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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一起去赈灾 睡不着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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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至,一封急报呈上朝堂。
冀北连下急雨半月不止,洪灾甚危,冲毁房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城中物价飞涨,北严太守请求朝廷拨下救济银两和粮食,以应急需。
冀北此地,年年春夏旱,秋大涝,气候不佳,百姓贫苦,十多年前,摄政王钟翼视察此地时,曾提出在主河道沂河上修筑堤坝,并亲自上书朝廷,调动周遭各州的力量,征集民夫三十五万,修建了后来被称为上渊北地第一坝的沂河坝。自此以后水患再无,庄稼得以生长,民生逐渐恢复。
今年遭逢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始料未及,纵是沂河坝也无法拦阻滔天的洪水来袭。
皇帝当即询问诸位王公大臣,何人愿意代天子赶赴灾地,全盘掌控大局,安排救灾之事。以太子为首的一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吭声。
皇帝见此,面色寒蝉,半晌都没出语声。
如今的朝堂,楚王倒台,满朝皆以太子为尊,只要萧钰不开口,这一殿的文武百官都不愿站出来说话。
一时间皇帝的心里就像插进了一根刺,说不出的滋味来。
温云离在众臣良久的沉默后,第一个跨出了脚步,立在蟠龙九重台阶下,拂袖躬身,语声轻缓:
“臣,愿前往冀北,为陛下分忧。”
蟠龙座上的皇帝在看到这个年轻而光鲜的身影后,终于长舒一口气,朗声道:“好!温爱卿果然是贤良之臣,令朕深感欣慰。既如此,朕即刻下旨,封温卿为钦差大臣,代朕前往冀北,全权掌握赈灾一应事宜。”
“臣领旨谢恩。”
皇帝凝眸扫视朝堂一周,又道:“灾情险恶,为保爱卿此行平安,方便爱卿调配协助。朕命燕王领一千五百名神策军随你同行,一切事务皆由爱卿你做主,这些兵士你可随意调派。”
萧陌面色无波无澜,沉声道:“儿臣领旨。”
温云离也在微诧间理了理衣袖,俯身行了一记大礼:“微臣,谢陛下隆恩!此行定不负圣意,保冀北太平。”
“好!”
……
案前的香案微醺,一杯热茶已渐凉,案头一人袍袖微扫,执笔细书。
吏部侍郎李清辉将刚下达吏部的圣旨放在案上,便恭肃地退立一旁。
温云离看也未看,只淡淡道:“这次我离京少说一月……日常公务皆由你处理,一应事务汇至侯府,隔日一报,不得有误。遇事难定,须传书信于我。”
李清辉颔首应是。
“年下事务繁忙,余下的这些我恐怕来不及处理了,望你多辛苦了。”
李清辉立刻露出正色神情,“此乃下官所职,责无旁贷,还请大人放心。”
“好,”温云离点点头,“若没什么疑问,李大人自行忙去罢。”
“下官告退……”
待李清辉走后,温云离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折子,伸手拿过案上的圣旨,缓缓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萧陌的名字上,不知为何,脑海里就蹦出一句话来: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一趟北严之行,着实不易啊。
……
三日后,当燕王府的车马来到皇城门外时,一行车队就顺利出发了。
萧陌坐不惯马车,骑在高头大马上,随着车队缓缓前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温云离的马车旁。微风吹起马车的帘子,依稀能看见里面那个素净的身影。
一席简单的雪白暗纹锦袍,笼着薄锦狐毛风氅,手里捧着一卷书,带着清浅的倦意半躺半靠在炭盆边的卧榻上,宁静闲适的像是一幅画。
温云离感觉得到那双目光,垂下的眼眸微微沉暗,嘴角只有一星无声苦笑。
他们已有半月未见,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能说些什么呢?
萧陌骑在马上,看见温云离那张微有些苍白的脸时,方想起离开前,他曾看到侯府家仆将一箱一箱的东西装上车马,他不知道温云离何来如此多的行李,便随手打开一箱,才发现这箱子之中全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和药罐,仔细标示着药名,扑鼻浓烈的药味让他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他有些讶异的问侯府家仆:“这些……都是温云离的?”
家仆恭敬答道:“都是侯爷日常的用药,备足了两个月的用量。”
萧陌知道此行少则一月,多不过两月,只是没想到温云离单单两个月,就需要吃这样多的药……他的身子,究竟有多糟糕?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就浮现起那个苍白清瘦的脸孔,酸涩的情绪慢慢溢出胸膛。
行至鄞县的时候,车队停下来休整,温云离在马车里闷了太久,便走下来透一透气,温修将药取来,看着温云离依次服了药丸、药粉,再喝了药浆,不由抿着唇。
“侯爷,依您这样的吃法,哪还吃得下饭啊?这药都可以当饭吃了。”
温云离闻言不由失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侯爷素来就是个药罐子。”
“侯爷你不知道,早上燕王殿下看见马车里的药时,吓了好大一跳呢!”温修眉飞色舞的笑起来,“估计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药呢!”
温云离觑了他一眼,正要训斥两句,突然就扫过一片墨色的袍角,先是愣了一愣,遂颔首道,“殿下。”
萧陌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微微有点恍惚……他想起上回见她还是半个月前,只不过短短数日,她又瘦了一圈,看起来人也更憔悴了。
他正微微晃神,突然就听见温云离几声压抑的咳嗽,这才回过神来,迟疑道:“你的身子……不要紧吗?”
温云离喝了一口温修递来的水,垂着眼眸轻声道:“不妨事的,多谢殿下关心。”
恢复如常的疏远,让萧陌的心头有些不舒服,偏过头去,低声道:“身子不好就在马车上多睡一会。”
“嗯。”
温云离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
“睡不着?”
温云离苦笑:“马车颠簸,路途遥远,只有浅眠片刻罢了。”
萧陌静了一会,神色有些犹豫:“若是……你一个人睡不着,我可以上去陪你。”
“……”
温云离垂眸盯着那抹浅金纹暗色袍角,深秋的风扬起尘沙,掠入他飘飞的衣摆下,令这单调的秋色更显寂寥。
沉默了好一会,她才低声回答:“……天色不早了,上路吧。”
说完就转身上了马车,萧陌凝着目光看了她很久很久,终还是翻身上了马,一人奔到队伍前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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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过去后,萧陌就不许侍卫再敢夜路,白天视天气和道路前行,晚上就找一家舒服的客栈休息。
因为温云离被折腾的太狠了,头一日还能看一会书,第二天开始就受不了马车颠簸,什么也做不了,就躺在马车里,连话也不大说了,每天吃药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也吃不进什么别的东西。温修急的团团转。
萧陌虽不说话,却终日眸色沉幽,唯有如此吩咐,来减轻她的痛苦。
这一日天气甚好,遇到一条清澈小溪,一行人便停下来休息。
温云离今日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走到小溪边坐下来,呼吸这乡间田野的新鲜空气。
身后响起一阵靴声,温云离回头,看进那双深黑冰凉的眼眸中。
静若明渊,分明尊贵而冰凉,可此刻看向她的时候,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头顶温软的醺光,柔软异常。
萧陌在她身旁坐下来,递给她一壶清水。
温云离怔了一下,缓缓伸手接过来,道了一声:“多谢殿下。”
萧陌凝眸看她,见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方才安定了几分,沉声道:“出行在外,你我之间这些礼数……就免了罢。”
那人清冽的味道近在咫尺,温云离长睫微颤,旋即轻声应道:
“是……”
萧陌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会,指尖缓缓摩挲过水囊边缘,忽然低声问道:“为什么要去冀北?”
温云离答道:“奉旨赈灾。”
“果真如此么?”
温云离无奈一笑,“不然殿下以为呢?满朝文武都无人自荐,我又有什么办法?”
“可这个人,不一定会是你。”长眉轻扬,他缓声道,“你本可以以身体孱弱为由而推拒,为什么反而要自荐于父皇?”
“殿下难道不知,冀北灾情严重吗?”温云离看着几只鸟儿从远处飞来,落在水面上,她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眸底闪过一丝沉意:“天灾难测,百姓何辜?满朝文武不愿接的烫手山芋,就由云离这个闲人来管罢。”
萧陌的手滞了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一阵风吹来,扬起河边树上的枯叶,晨曦的光穿透薄雾,落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华然的清光。
她究竟是朝堂上那个隐在暗处搅弄朝局的权佞,还是眼前这个……满目希冀的温云离?
良久,他偏过头,伸手拨去她发梢的一片碎叶。
声音低沉却好听,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眼前这清水细波,柔和入耳。
“有你在朝,百姓之福矣。”
温云离慢慢站起了身,注视着清澈的河流,良久淡淡开口:
“……若吾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