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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生病多烦忧 我天生丽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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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陌说的没错。
没有炭盆的国子监冷,没有炭盆的国子监的夜晚更冷……
在历经通宵达旦的抄书后,温云离最终得了个高烧不止卧榻的悲催结局,就连萧陌的风裘也拯救不了她弱鸡般的身体。
国子监条件不善,温云离又病的严重,最后院监只得通知临安侯将其接回侯府照顾,待到病好后再回国子监读书。
温云离卧榻不起的这些日子可是累坏了温修。
小书童温修是温云离的贴身之人,那日温修一睡不起,还霸占了温云离用来御寒的风氅,待到温修醒来时,温云离已昏昏沉沉的趴在桌上,脸色难看至极,温修赶忙上前一摸,温云离的小手凉的似冰,额头却烫的怕人……这下可好了,温修一个不小心让自家小侯爷染了风寒,虽然温云离没有责备他,他却被临安侯痛骂一顿,还罚了半年的俸禄,跪在温云离的房外三日,若不是温云离醒来后替他求了情,恐怕温修也得跟着卧榻在床了。
温修很是自责,他自小便跟着温云离,知道自家小主子体弱多病,尤为怕冷,若非他一时大意,也不至于害他如此,是以此后鞍前马后伺候在侧,生怕温云离因病痛而受太多折磨。
温修端着药碗进门时,温云离已经醒了,靠在枕上看书,身上足足盖了三层锦被,背上还披着柔软暖和的狐毛大氅,可那苍白的面色依旧没有半分好转。温修急忙上前,劈手就要夺过那书,温云离却早有防备扬手一躲,抬眸看向温修。
温修气的跳脚,“公子你的病都还没好全,用的哪门子功啊!”
温云离秀眉一挑,“你家公子我哪有这么弱……”他将书丢在榻上,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还有两个月就要大考了,我不去学堂,权该用功一些。”
温修拿他没办法,刚一仰起脑袋就看见房梁上挂着个影子,不由被骇了好大一跳。
“温、温澜!你什么时候坐在那的!”温修瞪着眼睛地指着房梁上坐着的那个影子。
温澜坐在横梁上,闻言只垂下眉眼,瞥了一眼温修,面无表情,丝毫没打算搭理他。
温修忍不住嘟囔道:“你能不能每次来的时候不要那么吓人啊,我又不是公子每次看到你鬼一样的出来连眉头不皱的——”
温澜倏得从房梁上跳下来。
温修连忙后退两步指着他,“你、你想干嘛,想打架吗?”
温澜抱臂看过来,吓得温修连忙躲到温云离身边求救:“公子……”
温云离在一旁看得发笑,顺手赏了他一个爆栗,“阿修你好像对我的影卫很有意见嘛,不如我考虑让你和阿澜换上一换?”
温修:“……!”
见温修一脸被灌了黄连的表情,温云离的心情顿时大好,揉着肚子笑道:“好了好了,公子我现在有点饿了,你要是不想被阿澜揍,就去帮我取些点心来。”
温修立马如蒙大赦,从床边跳起来,“公子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吩咐厨房做!”
温云离一笑,眨了眨眼:“什么都好,只是得快些……”他舔舔嘴巴,表情委屈,“公子我现在饿的都可以吞下一头牛了。”
温修被逗乐了,赶忙点点头,临走时还不忘把药碗朝前一送,“公子你先将药喝了,我这就去取些现成的吃食来。”
温云离从善如流地接过药碗,温修又将一碟子蜜饯递上前来。温云离看了一眼,将药碗端起,看着那乌黑的苦涩扑鼻的汤药,仰头喝了下去。喝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苦恼道:
“呃,我最近好像没有得罪宗大夫吧?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温修拿碟子的手一顿。
温云离瞟了他扭曲的小脸一眼,忽然挑起眉毛,“嗯?阿修你这副样子是有话要对我说?”
温修扭着衣角,嘿嘿笑了一声,“其实、其实就是那天我把花园里宗大夫种的七星草当杂草给拔了……所以、所以……”
“所以,宗宸就拿公子我来出气?”温云离勾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容,“阿修啊,我觉得你近日是越发的出息了,公子我不得不考虑让你跟温澜换一换,今晚你就睡在房梁上如何?”
温修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朝门外撒腿就跑——
“啊,公子!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做点心的胡师傅今天放假了,我这就去把他给你叫回来,你等着我啊……”
温云离看着温修仓皇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个活宝一样的小书童,这日子好像有趣多了啊……
温云离挨着榻上坐了一会,目光忽然落在红木架子上搭着一条玄色的风氅上。
她就那样望着它,好像上面还沾着那个人的味道,微凉清冽,熟悉得让她莫名心酸。
自从她九岁入国子监以来,与萧陌之间几乎算得上形同陌路。只除了当年她入学那天,被萧烈打肿了鼻子,她捂着脸站在廊下等温澜去拿药膏,有人路过她身侧,忽然哑声唤她:“汐儿?”
她愣然抬头,就看见萧陌孤身一人立在廊下一株花树下。
彼时海棠花开的正盛,红色的花随风轻轻摇曳,照亮了少年漆黑的眸子。
她怔神的看了他片刻,才讪笑着答他:“汐儿是谁?我叫温云离,今天是头一回来国子监。”
她看着萧陌的脸色在一瞬间像是凋谢的海棠花,发亮的眸子一瞬狠狠的沉寂下去。他薄唇微抿,忽然伸手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淡声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背影散在风里,飘飘荡荡。
后来整整三年,温云离与萧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只是偶尔擦身而过时颔首见礼,亦或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打量着他。
其实温云离无数次都很想上前去同他说话,可是说什么好呢?
她……已经不是他心中,儿时的那个小姑娘了啊……
温云离叹了口气,忽然托着腮轻唤道:“阿澜。”
温澜脚步轻而无声地落在温云离面前。
一席紧身黑衣,没有表情的小脸上,双眸清明而澄亮,他握剑的姿势十分警惕,整个人都像是随时蓄势待发的箭。
温云离看着他这张板正的小脸,不由笑道,“还在生温修的气?”
温澜很快摇了摇头,但微抿的嘴唇显然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思。
“好啦不要不开心了,嗯?温修他还小,口无遮拦的,咱们不跟他计较,好不好?”温云离捏了捏他的小脸,哄道,“现在给公子笑一下?”
温澜僵硬着嘴角,在温云离一脸期待下,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不过温云离还是很满意的,要知道温修刚跟在他身边的时候,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现在起码知道生气知道笑了……温云离暗暗骄傲,嗯,这也是一种进步。
好容易把温澜哄开心了,温云离才问起正事来。
“那边一切都好吗?”
温澜点了点头。
温云离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他……没有要见我吗?”
温澜又摇了摇头。
温云离的心忽然就好像瞬间蔫了的花,说不出的失望,半晌才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温澜的头。
温澜身量不高,年纪比温云离还小,但通身的肃杀已远胜于其他高手。不过温澜在温云离面前一向乖顺,任由温云离的手摸在他最为致命的头顶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很是乖巧。
温云离收回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头,淡淡道,“告诉他,国子监一切正常,无需他插手。”
温澜低低的“嗯”了一声。
温云离看着温澜板正而没有表情的脸,忽而露出一抹无奈神色,伸手握住抱住他的手心,轻声道,“阿澜……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温澜低下头,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她的手心,温凉而柔软,就像心底的某一处。
“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有烦恼,也不会有忧愁……”他叹了口气,轻轻合上眼,近乎喃喃道,“这样真好……真的很好。”
温澜没有应他。他并不明白面前这个人的伤心源于何处,却清楚的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而凄凉的情绪……温澜突然反手轻轻握住温云离。
那一瞬间,温云离心中的防线突然就破裂了。
窗外落下簌簌的小雪,他记得自己捡到温澜时,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他就像这样拱进她怀里,像是一头失散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温暖而安全的巢穴。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如此依赖和信任自己……
心头莫名柔软下来,他望住温澜澄澈的眼眸,缓缓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时隔数日,温云离终于回到了国子监。
正月以来,大雪连绵不断,上渊北境因接连遭逢恶劣天气,灾情严重,人心惶惶,失去牛羊的边疆部族也在这样的天气里开始蠢蠢欲动。
而此时此刻远在繁华京都的贵族们全然意识不到北境即将燃起燎原战火,国子监里的少年们依旧还过着衣暖饭饱不知所忧的日子。
温云离披着银狐大氅慢悠悠地走进来。
“子卿!”孟初寒飞奔而至,拉住温云离就开始嘘寒问暖,“你病全好了?我早先便想去侯府看你了,结果我爹非要将我日日锁在房中叫我备考……”
孟初寒身量矮小,穿上厚重的小夹袄后活像是个移动的肉包子,不禁逗得温云离抿唇而笑,孟初寒被笑得一脸茫然,温云离这才敛了笑意拍拍他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嗯,我病已好全了,多谢你挂心。”
孟初寒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二人还没进门便看见魏廷站在门边,朱红衣裳明亮得很,此刻笑盈盈的看着温云离。还没近前,魏廷就出声唤道,“你来了!”
温云离看见魏廷就忍不住嘴角抽抽,讪讪回应道:“别来无恙啊……魏五少。”
魏廷笑得荡漾,“别来无恙,温子卿。”
魏廷是兵部尚书之子,当初温云离结伴于他无非是瞅着魏廷有一副唇红齿白的好面相,谁料知人知面不知心……魏廷面若桃花的脸皮下竟有一颗乌黑乌黑的心,温云离不知在他身上吃了多少次暗亏。
温云离每每想起初见魏廷时的情形,就要哀叹三遍交友不慎……早知如此真是悔不当初。
“怎么,听说你受了风寒?”魏廷与他一道步入内堂,语气听起来十分盎然。
温云离知道他不怀好意,干脆不答反问,“你被扣在家中几日不来上学,听说是尚书大人又在平桂坊寻到你了?”
平桂坊是京城最有名最有名的……象姑馆。
此言一出正戳中魏廷的痛处,面上笑意不减,却分明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我桃花朵朵开,也总比某些人一支独放的强。”
温云离无害耸肩,“嗯,有道理。”又随口丢下一句,“我也没有男女通吃的好本事。”
身后传来孟初寒放肆的大笑,魏廷扭头看了一眼孟初寒,孟初寒便立刻息声,赔起笑脸来……开玩笑,他可不敢得罪魏廷这狐狸,看起来懒洋洋的没有威胁,可他清楚的很,魏廷这厮最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而且还最记仇!
“呦,这不是温小侯爷么,病好全了没有就敢来上学啊?若是再被胡先生罚上一回,怕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吧?”
温云离不用抬头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除了萧烈那跟屁虫赵邺,哪还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欠揍。
赵邺他爹是荣亲王一手提拔上来的,正三品指挥使,所以赵邺便理所应当的成为荣亲王世子的小跟班。此人向来嚣张跋扈,口无遮拦,比萧烈不知讨厌多少倍。
温云离大病初愈,不想动气,懒得与他计较,偏过头去正好看见人群簇拥下的萧烈。
温云离默默的叹了口气。
一月不见,萧混蛋与他讨厌的样子还是一点不差。
看见温云离,萧烈本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登时就黑了,冷哼的转开视线。
哼,温草包就是温草包,弱鸡一样的身体,榆木一样的脑袋,怎么看怎么讨人厌!
果真是冤家对头,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