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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少年离别苦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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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熙十三年二月二十五,二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开赴帝都城外,百官相送,万民瞩目。
城外十里半坡之上,身着雪色锦袍的少年手持竹伞,目光眺向黑潮般行进的军队。
军前赵恪大元帅身后男子银色铠甲血色披风,英武万分,乃是兵马副元帅钟裴炎。而他身后紧随的少年,胯/下黑马昂然,背影冷冽而肃穆,玄色铠甲与这白茫的天地相衬,宛若宣纸上的染墨,醒目异常。
即使隔着一段短坡的距离,温云离依然能描摹出那人的轮廓——英武、冷冽……世所无双。亦如多年前那个总在黑夜里挑灯研习兵法的少年,胸中早有河山万里,只求终有一日可用手中之剑插向这辽阔大地,成就王图霸业。
而从这一刻开始,少年的战马,将带着他第一次踏上他这一生的征程。
萧长渊,等了这样久,此刻,你……开心吗?
……
温修在车里等了许久也不见温云离回来,手臂搭着狐绒鹤氅匆匆找来,正看见他独自撑伞站在一棵古松下,山丘上疾风簌簌,细碎的雪粒沾湿了他乌黑的眉梢和睫毛,雪青色的衣裳随风扬起,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温修将大氅搭在他肩头,一边替他系着领结,一边担忧道,“公子,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
温云离默默无语,眉眼口鼻都像是被冻僵了,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倒映着天地风雪,倒映着一个人挺拔如斯的身影。
她蹙眉喃喃自语道:“北漠战事凶险,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平安回来……”
温修笑着安慰她,“公子你就别担心了!大将军他十六岁就开始领兵打仗,杀过的敌人不计其数,区区一个戎狄能有什么可怕的?”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温云离苦笑着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大哥,而是……”
“那是谁?”温修不由好奇地张大眼睛。
温云离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个刚从山坡下走过的背影上,终于还是苦笑了一下,将那个差点就要呼之于口的名字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不过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一些。他还这样年轻,从未离开过繁华迤逦的京城,到了遥远的北境,天寒地冻行军艰苦,他能适应吗?
温修在身侧替他仔细地拢好风氅,见他神色不安,不由揶揄,“哎呀公子,大将军都这么大的人了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年纪轻轻就操这么多心,小心老的快!”
“你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连公子我都敢说道了!”温云离立刻板起小脸去掐温修的腮帮,直捏的温修哇哇乱叫。
“公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温修揉着被掐得通红的脸蛋,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知道错了就好。”温云离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得意道,“反正大哥也走了,以后可没人替你说情了,还是好好听公子我的话吧。”
温修吐了吐舌头,余光瞥见温云离眼角弯弯带笑,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
对嘛……这才是公子该有的表情。整日里跟个小老头一样长吁短叹满面愁容的像什么话?
“公子,你说他们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温云离揉了揉自己有点冻僵的脸,道:“少则两年,多则也可能四五年吧。”
“这么久?!”温修不淡定了,“这么说公子得有好几年见不到将军大人了?”
“是啊……”也同样见不到他了……哎……
都说离别最苦,可惜她连送别也不能当着他的面亲口道一声别,是不是也算一种悲哀?
她叹了口气,转头拍拍温修的肩膀,鼓舞道,“看来以后烧香祈福的重任都要交给你了,将军待你不薄,你可得好好祈祷他们一根手指头都没伤着,否则……”
温修颤抖着嘴角:“否则怎么样……”
“否则我就考虑让你去跟元宝作伴吧。”
温修如遭雷劈,在风中瑟瑟哀嚎。
元宝是侯府养的一只恶狗,他还被元宝咬过屁股……
他不要跟元宝作伴啊……救命……
……
有寒风拂面而过。
立于战马上的萧陌,心头忽然莫名一动。
有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在胸口漫开,令他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双灼灼的目光注视着他,飞雪眉间,有触目泪痕,映在他心头。
萧陌似有感应般一刹回眸,目光掠过身后不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丘。漫天细雪间,天地茫然,隐约有一个熟悉的雪色身影,隐在同样雪色的天地间。
有一双发亮的眼眸,却在皑皑飞雪中,熠动生辉。
是他?
她是来送他的吗?
身旁钟裴炎扭头看他,见萧陌神色异样,不由关切道,“四殿下怎么了?”
萧陌蹙了下眉,“我看见——”
说话间再抬眸,山丘上竟已没了那个身影,只有古松屹立,飞雪飘摇。
萧陌不由疑惑……方才那一瞬,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钟裴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奇怪,“可有什么不对?”
萧陌默然摇了摇头,抿唇淡淡道,“没什么,是我眼花了……”
也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心头有些莫名酸涩,脑海突然浮现出那张清秀的面容……
那个时而顽皮笑闹时而又安静温凉的少年,那个陪他放过河灯躲在树下看他的少年,那个他曾觉得无比像儿时玩伴的少年……她说过不来相送,却还是来了吗?
可他与他之间,又算什么呢?他将她当作那个儿时玩伴的影子,她亦是对他心思不明……可为什么这一刻当他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皇城时,最希望的看见的人,却是他?
怔愣片刻后,萧陌忽然想起萧烈被众人看作是断袖的佚事,不由无奈哂笑一声——他真是魔障了不成?竟然会对一个少年郎存了这样奇怪的心思,真是……
他不再多想,牵起马缰打马向前。
此行前途未卜,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将放在边疆战局之上,战局胶着,敌人来势汹汹,而自己年少无功,仅凭皇子之身肩负监军要职。军中那么多战功累累之辈,他的处境想必艰难万分,如果不做出成绩,他将无法立足军中,更无法向朝廷和陛下交代。
想起年少时他曾有的一腔宏愿,希望来日踏马河山剑指天下,助上渊开疆拓土称雄四方,萧陌只觉胸中沸腾……那些他曾无数次想过的梦,如今很快就要成真。
天赐良机,不可辜负……待他归来,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必将蜕变新生。
远处,温云离逗完小温修心情总算好了许多,坐进马车里听着外面铁甲马蹄的隆隆声渐渐远去,从袖口里摸出那只花灯会上用珍珠换来的小小泥人……
一双漆黑的眼睛,爱穿黑色的衣裳,英俊、冷漠,有时看人的目光却也可以那样将人溺毙其中。
她轻轻抚过那泥偶,目光爱怜而温柔。
萧长渊……
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伏案苦读,雄心壮志的少年,依然是那个立志保家卫国,佑河山万里的萧陌……那么你就证明给我看。
你告诉我,那些年我在窗后日日守望的少年,他是否值得我用接下来的数载年华,陪他看尽这世间风云逆转,陪他面对着那皇途血色前路。
而此刻,我除了亲手推你上战场,再也没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了,望你珍重。
温云离嘴角的笑意渐渐森漠,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萧长渊,京华岁月,我等你归来。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端城南十里长亭外,风雪吹过每个人的眉梢眼角,吹过身着朱红深衣的少年眉目紧锁的脸庞。
他立在白马边,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城门的方向,风雪将他的脸颊手指都吹的发僵,他却依然没等来那个人。
城门外来来回回那么多人,却偏偏没有那个白衣似雪温润清丽的身影,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萧烈的心愈来愈沉,眼底的光愈来愈冷。
手中握着的羊脂玉佩已被冰凉的手指浸冷,他看着玉佩上繁复的蛟龙蚊,那是代表他荣亲王府的标志,是他想要留给那人的纪念……
小书童看着萧烈的神情,半晌忍不住低声劝道:“世子别等了……他肯定不会来了。”
萧烈心底苦笑……他也知道温云离不会来的,他拒绝的那样干脆,说什么相看生厌,说什么不愿高攀,满口讽刺,多么伤人。
可他竟还厚着脸皮在这里顶风冒雪的等他,心里多么希望他只是口是心非。
“他真的……不会来了吗?”萧烈有些艰难的张开冻僵的嘴唇,喃喃问道。
小书童不忍,还是硬了硬底气道,“他都拒绝了,难道还会巴巴地赶来吗?您再不走,今晚天黑前肯定赶不到江宁了。”
萧烈抿了抿唇,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可心里还是不甘。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最初的那些事了。只记得那一年九岁的温云离入了国子监,他们二人就在学堂门口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后来两人相看两相厌,动辄拳脚相向,成为水火不容的两只霸王。
可如今想来,三年不短也不长,萧烈所有关于国子监的记忆竟都是关于温云离的……他们打的第一架,温云离第一次踹他进池塘,还有那一脚踢中他屁股的蹴鞠球,以及那一回蹴鞠场上,他唇下温云离柔软的脸颊……
这么多回忆,像一副缤纷生动的画卷在萧烈的脑海里数度展开,他热闹的童年里,无处不印着那个让他又憎恨又欢喜的名字:温云离。
萧烈苦恼了很久很久,分明那样讨厌的一个人,却因同处一方天地下而令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一日见不到他,似乎总是少了些什么,令他觉得不快。
有人告诉他,这种感觉叫做喜欢。他不信。
他怎么会喜欢一个男子?他只是……只是不想被那人忘记。
就像他不会忘记他一样。
“啪”地一声脆响,他掌心的玉佩被骤缩的手指捏成两段,锋利的棱角在他的手心生生割开一道裂口,有鲜血顺着伤口涌出,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醒目。
身边的小书童不由惊叫起来,“世子!您受伤了!”
接过小书童递来的帕子,萧烈死死攥在手心,像是攥紧眸人纤细的脖颈,手背青筋突起。
他忽然扔下染血的帕子,翻身上马,双手攥紧马缰,目光落向风雪尽头遥远的南方,鼻中发出一阵重重的冷哼。
“我们走!现在就回零陵去!”
道路漫长,马蹄翻飞,少年带着一队人马飞快地朝赴南方——
他眼中有恨,有愤怒,也有遗憾……不过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还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到那时再见到他,他一定会让他牢牢记住自己……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风雪如晦,高远的长天之上,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淡漠注视着这三个人,注视着这世间所有万物生灵。
命运的轨迹将从这一天开始真正扭转。
遥远的天边,那双拨云弄雨的手,隐在众生看不见的黑暗里,操纵着所有人的命运。
没有人会知道,遥远的将来,太阳升起的新一天,自己会面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