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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世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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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博弈
“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一首歌反复唱,唱到春日,春日便到了。
意琦行奉命出征,入宫来向绮罗生道别,依然做侍卫打扮。这样关键的时候,更不能让东皇知晓他二人过从甚密,否则以其多疑心理,必定会以为意琦行和南冕国有所勾结。可即使冒险,意琦行也要在出征前见绮罗生一面。
绮罗生问:“这次是哪个国家?”
“晋国。”
果然。
“南冕国也快了吧?快则两三年,慢则四五年。”
“介时,我会请东皇派其他将领去的。”
“不,我希望是你去。”
意琦行不解。
“我并非不自量力地想要和你在战场上决斗一场。但我希望你去,因为你去,南冕国的百姓可以免受许多苦难。”
意琦行嗤笑一声:“我是世人眼中的杀神。”
绮罗生摇头,肯定道:“你不是。相反我认为你是仁者。”
“你在给我戴高帽?”
“我只是实话实说。”
天下之大,人潮之汹,真正懂意琦行的,唯有绮罗生。连他们的师父,都错看了意琦行杀伐果决下的胸怀与温情。
“这杯,敬你。”凯旋之言绮罗生说不出口,但他知道意琦行一定会赢,他也希望,意琦行能够平安归来。
意琦行不在殷城的时候,绮罗生的日子更加难过。但在面对东皇时,他的态度永远谦逊而配合,一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从容模样。当然,东皇给他的无荣只有辱。可时日一久,东皇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了。一个人,如果在你面前和傀儡般的毫无情绪,那玩久了也就厌倦了,而这个人又是师兄的亲传弟子,他再恨师兄,也还存有半分敬意,无法当真将绮罗生当做猪犬奴隶对待。是以,当意琦行胜利班师回城时,至少从表面上看,绮罗生仍是体面的。意琦行稍稍放下心来。
很快,东皇便再次派意琦行出征。自从三百年前迁都至此,殷人改善农具,炼铁易服,秣马厉兵,直到今日终于做足了并吞八荒的准备。意琦行作为东皇第一的将领,属于他的时代也已真正来临。
一座座城池随着季节的流逝变作了东皇的领土,曾几何时还以国名之的地方转眼就被封为了东皇某郡。列国王孙公子辞楼下殿,辇来于殷,和绮罗生一样,做了这巍巍王宫里的阶下囚。因为有源源不断的俘虏供其取乐,东皇终于彻底忽视了绮罗生。
但南冕国,却也终于面临着覆国的厄运。
数百年前,天子分封天下,将他的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王叔封在了风景绝美之地,亲赐名为南冕,百姓颂此美事,那首赞美的歌谣传唱了数百年,终于唱到了尾声。
这次,意琦行没有来向绮罗生辞行,绮罗生却主动找到了意琦行。
“陪我再下一局棋吧。你我有十年未曾对弈了。”
绮罗生这样小的一个要求,意琦行自然不会拒绝。
方寸棋盘如天地,在运筹帷幄上,绮罗生总是输的那一个。
但今天这局,意琦行却下得并不轻松。因为绮罗生不再抱有两全的心思,他已被逼入绝境,必得置之死地而后生。
意琦行终归没输,但也没赢,双方棋局陷入胶着状态。
“等师兄回来,这盘棋咱们接着下。”
意琦行蓦地抬头,当年他出山后绮罗生便不曾再唤过他一声师兄。但无论绮罗生为何忽然改口,他既然做了这样的承诺,意琦行心中霎时便安定下来。
他已想好,待天下统一,身体已病入膏肓的东皇想来时日无多了,介时太子即位,他便向新皇推荐绮罗生。绮罗生虽不是乱世名将,却一定是治世能臣,他有心做鲍叔牙,也希望能够和绮罗生成为新朝的廉蔺,那番将相和的局面想来便令他热血澎湃。
唯一担忧的是绮罗生的态度。如今看来,也许这担忧也是多余的。至少绮罗生肯主动承诺他一个以后。
绮罗生离去前,意琦行兴致突发地问道:“可否再为我弹一支曲?”
“府中有琴吗?”
“有。”
备了多年,就等那个可以奏响它的人。
可这次,绮罗生没有弹奏《笑卧山瀑》。而是弹了一支殷人的民谣,这支民谣本流行于东皇军中,意琦行做了将军后,从不允许士兵私下偷偷吟唱。要唱,围着篝火,全军将士一起大声唱,化悲伤为力量,夜晚痛歌,白日杀敌。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这原本是他们的共同心愿,一件身上衣代表一个安定的家,男儿们也不用日夜驱驰,而是可以归耕田园。但他们却终因立场不同分道东西,如今时过境迁,几度沧桑。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意琦行按住绮罗生收弦的手,直直看着他道:“你信我。”
绮罗生没有回话,抽回手抱了琴,含笑离去。
5. 终局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
在东皇大军行进的官道旁,隔山有条小道。一人一骑绕过斥候的侦察,超越了队伍的进程,飞速向西南而去。
意琦行率领的东皇大军,对上由南冕王亲自率领的南冕大军。战况如火如荼,烧灼着萧索的九月初秋。
强弩之末,纵殊死抵抗,也仍是节节败退。退过宜山,退过沂水,南冕王阵亡,本应散沙溃败的军队却依然负隅顽抗,甚至军势更胜。意琦行一面沉着应对,一面不由心慌。
而对方统领一直都是那个尚可加餐饭的老将军,表面上意琦行看不出对方军队有丝毫异样,只得加大兵力,以求速战速决。
南冕都城破城那日,之前还要和东皇军死拼的将士们整齐划一地弃甲投戈,城内家家门口挂起了示降的白布。一切,早有准备。
意琦行领军进入南冕王宫时,南冕王稚子白服跪于宫门口,双手托着一个锦盒,奉于意琦行面前。
这是南冕投降的诚意。
意琦行接过雕刻着牡丹花枝的锦盒,心跳如雷,努力抑制才让双手不颤抖,他打开锦盒,不是预料中最差的结果,而是一个落了子的棋盘,确切地说是一局下完了的棋。
白子落下,自入彀中。这便是绮罗生的选择,自绝。
“他人呢?”意琦行吊着心胆大声喝问。
“绮相誓与吾国共存亡。他是吾国最后一位牺牲的英雄,就倒在了你们攻城的箭下。”
“黄口小儿,一派胡言!”
稚子声音虽嫩,但语气却带着王者与生俱来的尊严,“我是否胡言,将军派人查探便见分晓。我本不欲与你多言,但绮相有话让我传达给你。”
“你说。”
“请善待南冕百姓。”忽然,小太子大笑三声,“败于暴君是天要亡我,但我南冕王室宁可殉于南冕,绝不学他人苟且偷生!”话音方落,太子及身后数百人便袖出匕首,齐齐自刎。
“安葬!”意琦行咬牙切齿地吐出二字。转身飞速向城门处奔驰而去。
在一排排白布覆体的牺牲者中,他一个个翻看过去。直到,下一个人透过薄布显出的身形那样熟悉。
他蹲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拼尽全力,才揭开那块欲盖弥彰的布。
——
被撕心裂肺的痛楚惊醒的那一刻,意琦行已是大汗淋漓。他怔愣了好久,记忆一点点回笼。
此时,门响。
“进来。”
“意总。现在可以出发去机场了。”
意琦行话还未出口,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他”。一秒接听。
“喂。”
那边无话,只有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传来。
“等我回去。”意琦行挂断电话,又转头对秘书说道,“通知对方,谈判延期。”
“意总,您现在去哪儿?”
“下棋。”
下棋?意琦行转眼就消失在公司大楼,只留下还一头雾水的秘书呆在原地琢磨。
家门几乎是和电梯一起打开的,绮罗生一听到电梯响就跑了出来。二人在楼道中冲撞着抱在一起。
绮罗生还未说话,意琦行的吻便狠狠压了下来。贴在一起的他们从楼道粘入客厅,用抵死的缠绵驱逐去彼此心中的阴霾。
直到身体被索求到虚脱,绮罗生才终于找回到安心的感觉。但他仍抱着意琦行不放手,满足地喟叹一声道:“幸好。”幸好我们不是梦中的他们,不必生死对抗。
意琦行在绮罗生额头落下轻吻,透过绮罗生的肩膀,看到面前茶几上那下了一半的棋盘早已零乱,黑白子落了一地,难分难解。
是啊,幸好。他们没有必须作对的立场之分,即使曾经是商业上的对手,也可以共存。绮罗生后来甚至卷着铺盖,拿产业当“嫁妆”,彻底赖上了意琦行。意琦行开怀纳之。
“如果……”
“没有如果。”
“那,这盘棋怎么办?”绮罗生指指身后,“算你赢还是我赢?”
“你赢便是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