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魂》鬼面戏子

20、犯忌 穷山峻

　　穷山峻岭中的一座山，与周围的山有些不一样。远看这山主要分成两种颜色，一种是极其温润剔透的晶莹般的色彩，一种是嫩得让人发颤的翠绿。走近一看，那镶嵌在山上的温润之色竟是从山上露出来的大块的玉石，虽然皆未经过打磨但大都平滑光整，仿佛是与山融为一体的玉石雕刻品；翠绿自然便是树木的绿，但若是仔细观察山上的树，又会感叹于这树木奇异的身形，说是树，却美得不像是树，怪得不像是树。这山，说是山，更应说是一个艺术家竭尽毕生创造出来的极大的艺术。
　　这座受到精心打磨照顾，远近欣赏各有一番风味的山，名叫基山。基山的山神猼訑是一名沉醉于美景的妖怪，对于自身居住环境的要求苛刻到让人咋舌的地步，但这也促使基山成为妖怪们心中最为精致的一座山。
　　如此精美的一座山，在群山中就像是沙滩上的珍珠，无论距离多远都能一眼看见，因此这同时也是各路妖怪们观光必去的地方。榕烨就是通过基山上的引路牌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过也只有这座为妖怪观光而设上的台阶才能让榕烨顺利地找到山神猼訑。
　　多次参考引路牌和顺着台阶，榕烨才看到山神猼訑居住的宛如仙境的小院，但在小院前是一大片由猼訑精心布置的花园，榕烨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保证自己在没有碰到花草的情况下走了过去。在走到小院门口时，便有几名小妖走出小院来请榕烨进去。
　　被小妖们请到上座，供上一杯香茶和点上熏香，榕烨在烟雾浓得让人以为闹火灾的前厅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猼訑才幽幽地走进门厅来。“好慢啊。”榕烨抱怨道，“你是想用烟雾把我噎死吗？”
　　过了良久才姗姗来迟的猼訑展现给榕烨的并不是妖怪的姿态，榕烨看到的是一名有着丹凤眼的文弱书生捻着一片树叶散步似的从前门走进来，全然没有让客人就等的意思。“榕烨，”猼訑细声细气地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树叶放在一个小花瓶上，看样子是为了装饰自己的客厅在花园转悠了很久，“你这次是不请自来，我今天的行程里没有安排招待你的时间，你有何可抱怨。”
　　在长得蚊子都能睡着的等待后，又听了猼訑这慢得堪比不认字的人念书的速度，榕烨急得手心都要出汗了。其实榕烨不用这么焦急，岷会专门从远方的岷山过来抓映芯想必是因为山神们后来召开会议宣布要抓捕映芯的。但是经过会议决定的抓捕是不能将目标当场解决的，因为仅仅是带回尸体会被怀疑为伪造的，只有真的活着的会动的目标才能获取山神们足够的信任。所以映芯被抓后，岷必然会先把她带到某座山上再次举行山神会议，才在山神面前处死映芯。
　　虽然在来到基山后榕烨等了猼訑半个时辰，但是榕烨知道以山神的办事速度半个时辰连聚集完所有山神都做不到，所以这段时间猼訑的离开不会是因为山神的会议，而是真的仅仅是迟到而已，以上这些都是箕尾在抱怨山神制度时告诉榕烨的。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什么，我刚刚受到要举行山神会议的通知。”猼訑端坐在由酸枝木制成的太公椅上，细长的丹凤眼移向榕烨，仿佛看透了榕烨的内心，“酒宴时跟着你的那个孩子说是人类，已经被捉住了。你来找我也只能是为了这件事的吧？”
　　尽管自己的想法早已被猼訑知道，榕烨仍是有点说不出自己的请求。理由很简单，这个请求很有可能会让猼訑失去山神这个位子，“我想请你带我去会议，我要阻止岷处死那孩子。”榕烨握紧拳头，他即使没有看向猼訑，也能感受到猼訑冷漠的眼神。
　　听见猼訑泄愤般的将手里的茶杯扔到八仙桌上，榕烨便知道猼訑已经拒绝了自己。“你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吗？”猼訑气得声音都变得尖细，再搭上他羸弱的身躯让榕烨觉得有点像人类宫殿里那些被叫做宦官的人们，“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放弃掉自己的山来救一个根本不可能被救到的人类。”
　　从客厅两侧凑上来数名小妖，三名小妖开始打扫客厅和收拾茶具，另几名小妖则围着榕烨对着榕烨做了个请的姿势。“你走吧，我要去参加山神会议了，这座山不欢迎你。”猼訑扔下一句话便背着手踏出门去，榕烨则垂头丧气的坐着任凭小妖们唤着不予理睬。
　　隐约间看见端着东西走的一名小妖手上捧着的茶杯，榕烨突然发现有一丝不对。他从来到这里一直到猼訑离开，在这厅里的就只有他和猼訑，但是这小妖手上的茶杯的数量竟然为三个。猼訑还招待了其他妖怪！
　　猛然间想起，在数月前的山神酒宴上，猼訑因为喜静不喜酒宴的喧闹，并没有到场，代替猼訑到场的是猼訑的一名下属 ，那只坐在岷旁边的为了争食物而自己三个头扭打在一起的三头鸟榕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岷好像跟交谈得挺多的。
　　正为不知如何请榕烨离开的小妖们看见榕烨突然站起来，一把将它们拨开朝着与猼訑相反的小院内部走去。这房屋的内部，可是连他们这些小妖都不能随意进出的。小妖们赶忙冲上去想要阻止榕烨的步伐，“榕烨大人那里不能进！”但这些小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比他们高出一米的榕烨，榕烨只是再次伸手往外一拨，小妖们便被赶开了。在院子里久等的猼訑见榕烨迟迟未离开，正要烦怒之时听见屋内小妖们的骚动，这才走回屋内查看情况。
　　一进到里屋，榕烨便撒开步子在里面狂奔。猼訑的住所在外面看只是一个小院子，但实际上是猼訑施展的障眼法，里屋的大小说不定远超院外的花园的面积。里屋大就算了还有很多个小隔间，这使榕烨迅速找到岷和映芯的几率小得可怜。
　　但是还好，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榕烨。榕烨一直化作人形，却一直堂堂正正称自己为树妖，自然是因为他能展现给妖怪们和植物相关的能力。在之前门厅里猼訑细心地摆放了一片树叶，这表示里屋也有不少地方会被猼訑如此设置。而只要是有植物的地方，哪怕只是半张树叶，都能成为榕烨的眼睛。
　　眼睑遮挡住眼球，却没有给榕烨带来黑暗。在榕烨的眼前，里屋里所有有植物的房间全部一览无遗，唯一需要花时间的就是榕烨将注意力放在一间又一间的房内。但很快榕烨便睁开眼睛，他无故停下来开始朝后方退去，这对榕烨来说是无意识的，或者说是下意识的。
　　就在榕烨往后退去后，一个无形的重压在榕烨原来的位置上出现，在榕烨眼中他只看见一个突然出现的圆形裂缝。在一下秒，在榕烨所能直视的前方，数道刺目而震耳的白色裂痕状从过道的尽头化作一只巨爪朝榕烨袭来。等巨爪靠近后，榕烨才看出那是沿着墙壁旋转漫延的闪电，它几乎是用肉眼辨别不出来的速度从榕烨的上下左右方向飞快地略过，引起一阵刺痛的冷风。在闪电掠过后，走道响起剧烈的声响和震动，同时墙壁几乎都要崩开了，狭长而又深邃的数不清的巨大裂缝从榕烨目光能及的远处一直穿到榕烨看不见的后方。
　　脸颊处传来一道火辣辣的刺痛，榕烨伸手碰了下伸到面前，看见手上满是鲜血。“识相的话就走吧，你不是我的对手。”说话的人趁榕烨不注意的时候出现在裂缝的源头，一个满目煞气的中年男人正跨立在一道裂缝之上，他对于榕烨这种使用的妖术毫无用处的妖怪很是厌烦。“这是众山神的决定，即使是可以赴宴的妖怪都不能干扰，犯忌的人必须死。”
　　前方的话音刚落，榕烨的后方则响起猼訑柔弱地声线，“让你发现岷在这里是我的失误，但你现在是在我的领地上，还是束手就擒比较好。”此时的猼訑已不再是之前的文弱书生的模样，四肢变得十分健壮。他的头上长出两只粗壮的羊角，丹凤眼比以前更加的细长，几乎是要消失在他的脸上，这是他准备便做妖身战斗的姿态。
　　你的领地？听到猼訑说到这个词语时，榕烨竟然冷笑了一声，引得猼訑气愤地向前踏上一步，但很快他又停了下来。“你的领地？啊，的确。”榕烨的嘴角勾起来，好似是对猼訑的轻蔑，“但对我来说，只要是有植物的地方，就都是我的领地！”
　　在猼訑的眼中，本来站在他和岷之间的榕烨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看不见岷和榕烨的植物墙。原来是在屋外的植物在榕烨说完话的那一刻霎然间冲破布满裂缝的墙壁，围着榕烨形成一个由疯长的枝干缠绕而成的绿色防护墙。
　　在防护墙构成后植物的疯长并没有停止，它们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后分别朝着岷和猼訑扭转合成多个尖刺状的戟，但在下一秒却化作离弦之箭朝着两人直直地冲上去。原来植物构成的并不是墙壁，而是两个巨型的发射弩，因为体积过大几乎挡住整个过道所以在那一刹猼訑以为是榕烨制作的的墙。猼訑见状先是一惊，随后赶忙和榕烨一样驱使植物疯长形成防护墙。不过猼訑和榕烨两人驱使植物的来源有些不同，猼訑是因为是这座山的山神有指挥山上生灵的权利，而榕烨那未知的力量显然位于猼訑之上。离弦之戟在猼訑的防护墙上只是稍微减了点速，仍是刺进猼訑的左肩处。
　　当离弦之戟迎上岷时，岷没有做丝毫的防御和退却，而是朝着戟伸出手。一道响雷从他的掌心撕裂空气冲出来，撞上与它相对的戟并发生爆炸。由植物构成的戟在接触到亮光后从戟的中心爆开来，响雷在穿过戟后再直接击中处在戟后方的巨型弩，阻断了弩第二次发射戟的可能。弩被惊雷击穿，在残余的弩外壳画出一个焦黑的圆，离弦之戟在爆开后冒着黑烟变成一条黑色的焦炭掉落在岷的脚下。
　　在岷击破在他那一方的巨型弩后，藏在巨型弩身后的榕烨便显露出来。此时的榕烨身上缠满了粗壮的枝桠，枝叶一直蔓到他的脖颈。他侧着站在那里，对着岷的那只手被雷集中，大半只袖子都消失了，手上的皮肤也映上尘埃的灰黑。看来那巨型弩并没有为他挡掉多少攻击，但缠在榕烨身上的枝桠显然是为榕烨挡掉了不少攻击，不然榕烨的手不应该是完好无损的。
　　“猼訑，你先走吧，这边留下我一个人就够了。”岷隔着另一边的巨型弩大喊。榕烨闻言就顺势将猼訑那边的巨型弩撤下来。看到左臂上插着长戟的猼訑，榕烨的脸上浮出戏谑的笑容。他显然猜出猼訑也驱使了植物来防御，不然戟就应该穿过猼訑的手扎进地面，而不仅仅是撕破他的衣服刺进肌肉中。
　　面对岷的提议，猼訑显然是不认同的。“会议召开可以推迟，我可以留下来帮忙。榕烨，”猼訑随后便将话语转向被树枝缠在空中的榕烨，“我劝你还是放弃带走那个孩子吧。要被处决的只有这个犯禁忌的人类，而不是你。”
　　这本是猼訑劝退榕烨的话，但榕烨听完后的反应却出乎猼訑的预料。榕烨闻言没有陷入思考或开始纠结，也没有像初生牛犊的妖怪一样大喊着无论如何都要救她。他又一次笑起来，那笑声和眼神中全是对猼訑无知的嘲讽，这让猼訑很生气。
　　“假如我告诉你，犯禁忌的不只有一个人，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看着猼訑不满却也同时不解的眼神，榕烨像是豁出去般说出了一件让猼訑瞠目结舌的事情。“要是闯进酒宴的人类是犯禁忌的话！”榕烨忽的提高音量，“那么我！也触犯了禁忌。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妖怪！”
　　听完榕烨的话猼訑几乎呆掉了。没错，每一次现身，无论是在平时的会客还是明文规定要现妖身的酒宴上，榕烨一直都是以人类的姿态现身。不过榕烨声称自己是树妖，没办法现妖身，这也让其他妖怪得以理解。但现在他又说自己并不是妖怪，这个让猼訑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他作为可赴宴的妖怪，已经多次出席了酒宴，并且每一次赴宴时都是相同的样貌年龄，并且也没有妖怪对此提出异议。
　　正在这时，岷发话了，同时猼訑趁着岷说话的空挡伸手拔去插在手上的戟。“不可能的榕烨，你这么多年来的容貌都没有变化，身上也没有人成仙后的气息。若你只是为了救那个人类的话，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胡话比较好。”
　　岷的这一番话并没有出动榕烨，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榕烨半举着手，做出无语的动作。“真相是，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一直以来我都是直接用世间的灵力来行动，并没有妖身来给我运作，你们眼里的我的妖术也是如此。所以，从本质上来说，我根本就不是妖怪。”
　　最后一个字榕烨才吐出口，在榕烨后方便响起震耳的雷鸣和一直照射到整个过道的闪电的亮光。处在榕烨身后的岷眼中仿佛燃烧着杀戮的火焰，他的两只手上都聚集着大量的雷电。“很好，”岷冷笑着，全然将榕烨视作自己即将捕杀的猎物，“很好，榕烨。你真是给我提供了个杀人的绝好的机会！”
　　上一秒眼前还是蓄好力准备向自己攻过来的岷的身影，榕烨本来已经做好要和岷背水一战了，但在下一秒，榕烨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强劲的撞击甩向墙壁。由于先前岷的雷电和他驱使的植物的破坏，榕烨在一头扎进墙壁后直接将以榕烨为中心一米宽的一整圈过道都击碎了。在过道被破坏后，过道原来的位置露出了具有一定高度的悬崖，在它的正下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由于没有做准备，岷被现在的状况震惊了下。他抬眼看过去，只看见过道缺口的那一边，已经要完全妖身化的猼訑正警惕地看着自己。猼訑的妖身跟他人类的姿态相反，全身的肌肉都像要脱离身体一般强韧，他手臂上原本被戟刺伤的伤口如今已被结实的肌肉紧紧的贴合起来。
　　猼訑的眼睛已经变得快要变做没有了，瞳孔则变成打横的一条线，这使他现在冷眼看向岷的眼神显得更加渗人。“岷，无论是榕烨还是那个人类，都是要在众山神面前处决的，你不能动私刑。”
　　像是无谓的侧过头，岷的脸上只有煞气和杀意。他对着猼訑邪邪地笑了笑，随后便从过道的缺口处跳下去，冲进竹林之中。
　　在长达数秒的坠落后，榕烨的后背感觉到竹尖划过的酥麻，随后便又大量的竹叶从他的后背划过。竹叶的硬度比其他普通的树枝要柔韧上一倍，这给予了榕烨下坠时足够的缓冲。但当他跌落到地面时，撞击给他带来的痛苦仍使他无法动弹了一会。
　　待身上的痛感没有那么强烈时，榕烨方才能从地上坐起来。但在抬头向上看的那一刹，榕烨的眼里只有岷的两只铁钳一般的手，他手上轰轰作响的亮雷正对着他闪耀个不停。在那之后，岷便将榕烨按在地上，将带着他操纵的雷的手卡在榕烨的喉处。
　　锁喉附带着的电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