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终曲 余下渡的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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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人？”靳红昭双目赤红如血，声音杀意骇人，“宋将军要一个命都保不住的人如何作证？你连一丝生路都不肯给太子留，是有什么必须伪造给天下看的供词吗？告诉你主子，想都别想。”
喝斥声停，她眼中滚烫的泪也滴落在君景霖毫无生息的脖颈。
五名府卫替她拦下要上前的人，她抱紧人快步走出大理寺狱，不再理会身后宋周二人无谓的争执。
门口，靳安盛带着十余名府卫在等候。
“进去，保护好刑部与大理寺一众官员。”靳红昭一边叮嘱，一边一步不歇抱着人上马车。
合上车门，她才急切地将参片压进他嘴中，剪开他的衣服，羸弱瘦削的身躯满是令人目不忍视的鞭伤。
酷吏是假戏中真做的一环，是给爰书下猛药的重要部分，依旧是盐水浸泡过的长鞭，同样每一鞭都没有留手。
伤口还在往外一点点渗血，她抖着手，清理每一处伤口，撒上止血散，细心包扎，眼泪无声连绵往下淌。
还好，假死状态起码不会再疼。
为他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靳红昭才取下他发髻上的墨玉笄，换一支模样一致，但不含机关的替他簪上。
打开空心玉笄，里面药物全空。每日两颗养神丸与一分为二的两颗假死药，共十枚小药丸，他都有服用。
一切计划都没有意外，可抱在腿上的人身体微凉，仍是叫她心无比慌乱。
假死药绝的是脉搏呼吸，保命丹也只是护住心脉生机，他只余不可闻的微弱气息流动，命仍悬着。可为不露破绽，还是得赶一个时辰的路去京郊墨神医的药园求救。
快马加鞭赶路，提前一刻钟抵达京郊百余亩的药园。
墨神医从不隐藏行迹，寻常得毫不似世外神医，前来求医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
他声称药王谷济世为怀，但唯有一条，达者不仁，则不医。有不少求医被拒的达官贵人，动过毁坏药园的心思，奈何民间千万双眼睛盯着，几大将门、世家护着，最终不了了之。
当年裴清晏求医，便是因其父惯以三六九等分人，以高低贵贱论纲常伦理，其母族同样仗势欺人，才被拒之门外。
是她替裴清晏作保，又道尽他的孝顺与才华，才劝动墨神医。
今日，她背着君景霖来到已经围起百姓的药园外，唱这出戏的终曲。
她跪地哀求：“晚辈知晓墨神医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技，求墨神医为太子殿下续命。”
糟乱的声音入耳，不过两种——指责太子多么寡情，称赞将门之女如此重义。
眼眶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掉。她的阿霖，怎么能把身后恶名都算计进去，强予她换取声望。
倘若他真的瞒住自己，十死无生，抑或他闯不过这一关，没有再证清白的机会，这般真正将众生视作子民的君，就要与史书那些恶名昭彰的昏庸皇帝沦为一道。
求了一刻钟，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哀求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哑。
祈求上天怜他，留他性命，等来日昭明。
追马车而来的君凌霄、崔毓臻一行九人，此刻纷纷抵达。他们见状，也一同跪在药园外请求墨神医出面救治。
又过去一盏茶功夫，墨神医终于出面。
他走到人前探脉，神情凝重：“罢了，进来吧。”
靳红昭背着人站起身，尽管神色难掩失魂落魄，仍是记得郑重同身边两人托付：“燕秋，玉莲，我弟弟与舅舅那边，还麻烦你们替我看护一二。”
定安军回京将士不多，亦不可妄动。
安国公府府卫数量有限。镇北侯府与兵部尚书府中的护卫，实力可算平分秋色。加之一起，大理寺狱中一应证据，可保万全。
郑燕秋与李玉莲相视一眼，只说一句“放心”，便未再多言，坐回马车，赶往大理寺狱。
靳红昭又看向裴清晏，裴清晏却先一步温柔道：“阿昭不必多言，上回事后，家中书肆已由我打理。我定当全力配合，只是内容……”
崔毓臻接过话：“晚时，我替阿昭整理好，让人送来。”
裴清晏点头，也调转回城。卫琰宁前后望望，紧跟着丢下一句“医治我帮不上忙，也去帮安盛更妥当”，便匆忙与裴清晏一同动身。
四人离去。君凌霄、卫瑾行、裴霁云以及崔毓臻兄妹五人，与靳红昭一道跟随墨神医进入药卢。
众人踏入一间满室药香的卧室，就见到江菡玥着一身深蓝色衣袍，在准备草药。不知情的三人虽眼神诧异，到底没有多问。
江菡玥先道：“表姐，快将殿下放床上。”
靳红昭轻轻将人放下，看向墨神医。
“可是要听实话？”墨神医问道，凝重的神色没有缓解。
靳红昭僵硬地微微颔首。
“狱中寒邪侵体，身体又亏空厉害，若没用那些药，几鞭子下来定然已经无命。伤口清理还算及时，但也仍有几处腐烂疮疡。好在，体内无中毒痕迹。”墨神医也没喘气，一并道，“假死药虽有些许毒性，但能麻痹人感知，故而接下来老夫会趁此时先替殿下清理伤口，再解毒。
人能不能活，得假死药解去方能知晓。”
她听得心如刀绞，哑声哽咽：“好，有劳墨神医。”
墨神医年逾五十，动作却十分利索。他让弟子剪开君景霖新换又已染血的衣裳，以炙刀刮去烂肉。全部伤口重新处理过，又将较深的伤口用银针缝合，他才擦擦额汗停下手：“玥儿，可以给殿下行针解药性了。”
江菡玥将沸煮过的针仔仔细细落下，等待约一炷香功夫，开始拔出。全程屋内只余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到最后一针取回，她退开床边，靳红昭就见到君景霖手指轻微动了一瞬。
“阿霖。”靳红昭坐去床边，轻覆他手喊。
君景霖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唇间断断续续溢出闷弱的呻吟。墨神医过来切脉许久，叹息：“殿下很快便会发热，若是头十二个时辰烧能退，人便能留下命。其余……养养看吧。
玥儿，随我来备药。”
靳红昭悬于顶的刺刃总算拔高几寸，她终于有心力将狱中刑讯的全部告诉众人。
讲述完，她的目光便落回君景霖身上。
卫瑾行轻声道：“我们一同去旁边屋等，之前殿下瞒着大家的事情，我慢慢与你们讲明白一切。”
几息过去，屋内便只剩他们两人。
靳红昭不时摸摸他的额头，果然见温度在不断攀升。
阿玥将熬好的药送来，只交代药无论如何都要喂下。并叮嘱出汗后，每个时辰，要用温水擦拭额头、脖颈、腋窝、肘窝等处，共一炷香时间，帮助身体控制温度。
最后，她没有问要不要留人帮忙，只说：“我们都在隔壁，表姐有事叫我们。”
怪不得阿玥会强调一定要喂下药。他满身伤口无法用药止疼，痛得他牙关咬紧，青筋暴起，更是虚弱得药汁也咽不下，一勺药喂进，又全数顺着唇角流出。
她放下药碗，一手覆在他手背，一手轻柔地抚慰他控制不住扭曲的面容，试图疏解他的疼痛，嘴中喃喃自语：“若非你如今神智不清，一定又会做出那副你还好的模样，不叫我瞧见你的痛苦。今日看到你身子，才知有这样多刀伤箭伤。
你说心甘情愿时，却还那样轻描淡写，让我……情何以堪。”
话毕，君景霖的手指又一次轻轻跳动，比之前更用力些。
靳红昭也不知自己眼泪，几时竟变得这样多。怜他时落泪，揪心时落泪，如今心中觉得更有希望了，又落泪。
“阿霖听得到是吗，那你好好将药咽下好不好？”
说着，她又端回药碗，送进嘴中一勺。
他的牙关好似松了些，大多药汁却仍是流出。
靳红昭温声更轻，似是哄孩子一般：“阿霖再努力一点，我也换个法子喂你，好吗？”
她含入一小口药汁，俯身贴上他炙热的唇。
他的唇果真在瞬间打开，药汁滑入他喉咙，靳红昭仍封着他唇渡气。他喉头一滚，终于将药咽下。
法子可行，靳红昭立即又含一小口重复。就这样一口接一口，一碗药半刻钟才全部渡完。
怕他睡得太沉，又怕长时间寂静他心中会恐惧，靳红昭每过半刻钟，就同他说一盏茶功夫的话。
他也努力用手指回应她。
服药过去两个时辰，他额头出汗。靳红昭开始温水擦拭，并检查伤口有没有再溃烂。
六个时辰后，已是翌日丑时。
烧没有退，但也没有再攀升。墨神医看过后，脸上总算有了松弛。
阿玥又端来一碗药让她喂下，她终于能将视线从君景霖脸上移开：“阿玥，大家的陪伴我都晓得，替我谢谢大家。”
可阿玥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透着明显的欲言又止。
靳红昭知她的阿玥不会瞒她任何事，除非这事太艰难却又不得不做，她才会有这样的难色。
她放低声：“过几日说。”
江菡玥迟疑片刻才点头，眼中有了下定决心的坚毅。
靳红昭没用勺试喂，而是直接再次渡药。
哪知，他温热的唇却似本能般，无意识微微回应她，险些使她自己将这酸苦的药汁咽下。
她万分惊喜，余下渡的每一口药，他的回应都更清晰可感。
靳红昭继续帮他擦拭，同他闲话。
从她的五岁初见讲到十四岁情起，以及尔后三年疯长的情愫。从他的温柔细致讲到他的才智无双，还有决意退婚以来，独自艰难消解的痛苦。
天已破晓。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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