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审讯 他微微涣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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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的确阴冷，还弥漫血腥、腐烂的气味，比储司私牢气浊，比刑部大牢狭窄，却又比御街地牢略显光亮。
停灵第四日，前来吊唁的同僚已经几乎没有。百姓在外求了三日，说想来送送靳元帅。安国公府昨日便对外同意，今日允许百姓进府。无需奠礼，上一炷清香即可。
趁这不会有人察觉的时机，靳红昭让身量差不多的灵芝易容成自己跪灵，她则跟随祖母安排的府卫，以及加调的千牛卫、金吾卫侍卫，迈进大理寺狱。
她没有易容成祖母的人，而是再次扮作那位千牛卫小侍卫，让那小侍卫躲藏在自己家中。
不到两亩大小，她跟随宋将军与其余十九名侍卫，走了半盏茶功夫，行之尽头，才见到虚弱靠在牢墙君景霖。
衣着染了脏污，还有些空荡，嘴唇有些干裂，面颊更是瘦得可见颧骨。他一只腿抻平，一只腿屈膝，手垂搭在膝盖上。
他的囚房外，堆满紧挨大理寺狱血迹斑斑围墙的刑具。
即使消瘦无力，他仍敏锐察觉到她的注视，才看了他片刻，他微微涣散的眼神便与她对上。
两人呼吸同时加重一分。
靳红昭先移开视线，手掌反复蜷紧又放开。
侍卫被分小队循环于狱中两人关押处、大理寺狱门口以及大理寺狱外，每日四个时辰休息。
前四个时辰，她被分在看管方丞相。走到那边时，周将军已在一旁。
方丞相同样消瘦几分，整个人却显而易见比太子有力气。
周将军面色有些暗红。早年阿玥学医的时候，她陪伴较多，这种典型的肝火旺还是能看出来。昨日唯有高大人之“死”这一件大事，会在此事受气，便该是魏王训斥过他。宝庆帝却也信任他，否则单独让千牛卫配合大理寺与刑部即可。
可见，这又是一个于侍郎。
辰时末，舅舅下朝赶来。
一见到人，周将军就催促手下：“崔尚书既到，便速将人押出来绑好。”
“且慢。”舅舅打断上前的侍卫，“王夫人求到了陛下那，陛下允了人来探望一刻钟。”
周将军脸色变得更差，却拒绝不了，只能烦躁地对手下摆摆手。
方丞相原先黯淡的眸子瞬时亮起。靳红昭冷笑，以为咬死不说三日，换来希望了？
等待近一炷香的功夫，周将军的耐心几乎要耗尽，狱门那处才终于传来响动。
没多久，王夫人一身素净，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那双红肿的眼，干涩憔悴，整个人再不见往日娴静淡雅的气度。
乍见这般光景，靳红昭没想到，自己心中竟无半分波动。
方府是除舅舅府与东宫外，她去过次数最多的人家。她的喜好、口味，王夫人熟悉的程度堪比她母亲。方家两位公子，她亦是当兄长对待。
自生辰宴后至今，这是她见王夫人的第一面。从前那般亲近之人，甚至都没装模作样来送“祖父”一程。
见王夫人身后是宝庆帝的人，周将军未置一词放人进牢。
一对年过四十的夫妻，手一握上便各自掉眼泪。
周围无人讲话，这点距离，两人在狱中的细声交谈，靳红昭能听个大概。她余光关注着牢中举动。方丞相狼吞虎咽用完饭，满眼欣喜与妻子交谈。只是很快，那眼中欣喜便冻住，粉碎。
靳红昭不会给他活路，魏王同样不会给他活路。可她要的招供，自然与他们谋算不同。
昨日从高进处拿到士族把控的盐运线，崔家便立即行动，对王家把控的关键点出击。晨间，表姐来说，王家已经求到崔家。
魏王要方丞相以死谢罪，作证是太子与西辰勾结所为。
她要的，是一份和高进兄弟一致的证词。王夫人，是来替崔家与她，递刀的。
王夫人哭哭啼啼一走，周将军就片刻不停地将方丞相剥去上衣，绑在用刑的木架上。
方丞相颤颤发抖，眼中是无尽的恐惧。
沾过盐水的长鞭一遍遍抽打在他身上，很快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每抽十鞭，周将军便叫一句。
“好吃好喝喂你，你不肯招，非要自讨苦吃！”
“你与西辰何时勾结，受何人指使。”
“你快些招供，也可走得舒坦些。”
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文臣，三四十鞭打下来，人就昏了过去。
周将军大约是没想到一个必死之人，嘴这般硬，一桶冷水将人浇醒，派人端上炭盆。
舅舅立即出言阻止：“周将军，这是大理寺狱，不是你们金吾卫的私刑大牢。”
“堂堂刑部尚书，竟如此妇人之任。”周将军奚落一句，亲自夹起一块走到木架前。“鞭刑不招，便上烙刑，若烙刑还不招，本将还有更厉害的。”
靳红昭看着刑架上双眼空洞的人，恍惚间看到阿霖的虚影，不自觉眼中露赤。
“千牛卫那个，你来。”周将军忽然将手中火钳递到她面前，眼神似凶狠冷厉的恶狼。
该死，还真是敏锐。
“……是。”她怕露破绽，假装瑟缩地应下，哆嗦着接过火钳。
周将军像是心中火气终于发泄出一般，声音又大又得意：“宋将军手下的人是宫里平静日子见多了，真没血性，还是让本将来练练。”
靳红昭握着火钳上前，没去看刑架上人一眼。
尽管恨眼前之人的伪装歹心，也不畏惧杀人，可对活人用刑到底太过违背本性，怕眼神被熟悉之人看出端倪。
木炭按周将军要求烫上他的腹部。
“啊！”方丞相尖叫出声。
“还不肯招？何时竟有这般硬骨头。”周将军等了几息，没等到认罪的话，语气也增了分诧异。
“周将军，你的一言一行，大理寺丞都记录在案，本官奉劝一句，慎言。”舅舅说完，一旁的大理寺丞又在爰书上奋笔疾书。
周将军抢过火钳，要亲自行刑。他动作粗鲁，不过两回，方丞相终于绝望地喊：“招，我招。”
方尚书虚弱地陈述，自己这一切，均是受宝庆帝之命。
周将军听得眉头一跳。
昨夜魏王可是要求，定要咬死在太子身上，他怎么会招成皇帝。
殿下莫非决定趁此时机干脆将皇帝拉下马？
“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舅舅发出备受震撼的叹息，“只是重刑之下真相，焉能信否？”
周将军盘算一番，这几日只有方丞相夫人见过他一面，她又是皇帝同意来探望的。他离得远，想着无非是皇帝让她来递话，便没费劲去听两人谈话。
皇帝不可能把脏水泼往自己身上，那决定便只能是魏王做的。
想明白这一出，周将军才开口回应：“崔尚书此言差矣，重刑之下所言，才是最可信的真相。”
方丞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周将军没理会他的疯癫，让手下将人从刑架上解下。方丞相如烂泥般滑倒在地面，待几人将他拖起，他忽然爆发出力气，将几人挣脱开，冲墙面尖刺的刑具撞去。
“……悔，悔啊……”他断断续续喃喃，在大理寺丞记录停笔时，断了气。
“晦气。”周将军冲手下道，“拖去停尸房。”
舅舅上前探过鼻息，补道：“让仵作写好验尸文书。”
这样一番折腾，已经巳时末。
“你们现在全都去太子那边，将人看好。”周将军交代过众人，便与高位官员离开大狱。
方丞相这边文书整理好估摸得要大半个时辰，他们出去用过午膳，稍加休整，下午便可正式提审太子。
大理寺原本的狱卒，全数被千牛卫、金吾卫侍卫取代。此刻狱中，因高大人之“死”新增的十名侍卫、十名祖母派的府卫，与原有的十名侍卫，齐齐在太子囚房外，靠另一排囚房木栏坐地。
狱卒将众人饭食送来，有菜有肉。而太子那小碗中，只有清可见底的半碗米汤，汤上浮几片烂叶。
君景霖没理会趾高气昂的狱卒，默默将碗端起，慢条斯理将午膳用尽。
她听得耳边有叹息声，也有嘲弄声，甚至有幸灾乐祸者窃窃私语，说要不要赌一把，就押这等天之骄子，今日几时会落气。
午时将尽，舅舅领着林仲钦、宋将军、周将军、大理寺丞、刑部侍郎，回到大理寺狱。
不等舅舅开口，负责监督太子审讯的宋将军先道：“崔尚书，皇上有令，太子一案刑讯，你只许监督，不可插手，一应问话，由王侍郎与林少卿来。”
囚房门开，林仲钦行礼后问：“殿下，你若现在肯交代，便不必受皮肉之苦。”
“孤一早便说过，只是奉父皇旨意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君景霖一贯平和的温声，仿佛丝毫未受这几日饥寒影响。
周将军依旧不耐烦，却比上午兴奋：“林少卿何必再废口舌，用过刑，自然什么都招了！”
姓宋的连战场都未上过，不过仗着圣宗亲自挑选的这层身份，一直在他面前高出一截。此番魏王一举灭口太子，再将罪孽推向皇帝，朝堂岂不尽在魏王掌控中？即便留着傀儡皇帝，魏王也将是真正摄政之人。
宋将军莫名有几分不安，只好催促侍卫快些将人绑上。
左右昨日高大人畏罪自尽，今日方丞相也招供。太子若实在嘴硬，便打死做份伪证了事。
侍卫下手剥他外衣时，舅舅开口阻拦：“宋将军，毕竟是太子，尚未定罪怎能在狱中受辱？”
宋将军看了一眼已经十分单薄的太子，暗自思忖。
回头死了拖出去，衣冠不整让人看见，陛下受民怨，又该罚他们。
他没再坚持：“那便只脱去外衫。”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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