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岁昭》腊月秋

4、进展 “昭昭，我

　　君景霖一边手忙脚乱穿衣，一边解释：“是我不好，醒来便一直在处理事务，加之屋内炭火旺，一时忘了。”
　　“你抓紧些，我送你回宫。”靳红昭羞恼催促，哪还管得了进屋前的糟乱心绪。

　　屋外，天被雪映得清亮。君景霖沉默地紧跟在她身侧。
　　她珍珠白袄裙上，是银线绣的缠枝梅花纹，在莹亮天光下愈显她长身玉立，凛冽清傲。顺肩背垂落的长发，绑一条胭脂红发带，如墨点朱砂，随风流洒。大红斗篷，更映她明艳姿容。
　　可那双从容安定的凤眸，只余令他惧怕的抗拒疏离，使他不敢多瞧一眼。

　　靳红昭也不愿看他。
　　屋外的话，屋内的场面，他颈下划伤的血痕，还有她压了半月，不许自己多想的那些曾经，尽数拧在一处，使她此刻如同一团乱麻。

　　气氛微妙凝固。
　　两人自屋内至马车上，始终一言未发。
　　安国公府到皇宫的这一刻钟，对靳红昭而言竟抵得过一个时辰漫长。

　　马车终于停在了皇宫门口，她舒了口气：“到了，我不下车了。”

　　君景霖“嗯”了一声起身，走向马车门口，却在抬手拉开车帘时，停下了动作。
　　沉寂片刻，他背对着靳红昭低声道：“昭昭，我们不退婚，好吗？”

　　靳红昭克制心内波动，试图冷硬，声音却到底无法维持平稳。
　　“殿下，此事有祖母决断。”

　　话音刚落，君景霖骤然松开车帘转身，目光直直与她追视。眼尾微红，眼中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与他一贯的温润谦和判若两人。

　　他逼近一步，声染痛色，语气更浸没委屈：“你从不叫我殿下。”
　　初见时，唤他那句“君景霖”，朝气平等。往后年年岁岁，只有她的“阿霖”最是温暖。
　　“昭昭当真要为了昨日之事，狠心了断你我之情吗？”若当真果决至此，为何声里眼里，却又予他希望。

　　情？随时可以成为他帝王之路牺牲品的虚情吗？靳红昭心中怒意勃然而起。
　　他对靳家存那样的心，又怎配与自己提情！

　　见那双凤眼中残留的动容忽然一扫而空，君景霖倏然回神。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逼她，他怎可失控？

　　“好，我们听皇姑祖母决断。”只要皇姑祖母还相信他，他的心愿便仍有希望。

　　险些质问出声的靳红昭，看着君景霖自如地收回了情绪，目瞪口呆。
　　方才那吃痛的质问，又是企图做戏一场吗？
　　话不能问，胸中那口气又堵住不散。这样进退维谷的憋屈，于她着实是头一回。

　　再忍两日，她咬牙，在心底拉扯住自己，“殿下快下车吧，我还要去看阿玥。”

　　这一回，君景霖顺从下了马车。

　　“姑娘似乎在同殿下生气？”
　　不过片刻，靳红昭听到马车外卫瑾行询问，一阵无语。
　　卫瑾行这家伙，走远了再问不行？这不明摆着在问自己？
　　“嗯，挺好。”君景霖却认真答他。

　　真是莫名的君臣。

　　靳红昭不再关注马车外。
　　时辰已经不早，待阿玥二叔太医署下职，两人便不好相谈。她深吸一口气，大声道：“绿萼，去江家。”

　　***

　　不比安国公府离皇宫近，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江家。

　　与阿玥设计落水一计，自然不只为自己这一桩婚事。
　　也不知她那头，可还顺利。

　　江府不大，连下人通传都快许多。
　　自从姨父姨母十年前惨死，阿玥被母亲接来安国公府，自己便再没来过江家。如今走在府内道上，看着江府置办远胜从前的繁华，眼神愤然。
　　踏着兄长兄嫂功勋求来的富贵，却还抢夺侄女的东西，他们一家，当真是恬不知耻。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靳红昭才总算在一个破败小院的屋里，见到阿玥。

　　“表姐来了！”下人离开，江菡玥便兴冲冲地上前，吊住靳红昭的手，急切问，“情况如何了？”

　　靳红昭拉着她坐下，缓缓将祖母决断以及计划变动大致道明。
　　“阿宁还真是大胆。”江菡玥下意识轻咽，眼神迟疑，“卫丞相，能上当吗？”

　　靳红昭莞尔道：“能。”
　　卫瑾行今日递话，不就是在说，他会盯着此事吗？
　　“阿宁莽直却不笨，显然，他未瞒着他阿兄。”

　　“是瞒不住吧，他只要犯事，在瑾哥哥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靳红昭见阿玥笑得花枝乱颤，反倒怜惜：“阿玥已经很辛苦了，不用总想着哄我开心，我不难过的。”

　　“一点也不辛苦！”江菡玥抿抿唇，声音更添软糯，“我真的特别开心，表姐在无人求助时，会选择我这个一直只会依赖着表姐的人。”

　　“我的阿玥可是隐秘的神医弟子，医术高超，还水性好，心思细，此事多亏有你出主意，才有现在延缓的机会。”

　　闻言，江菡玥笑得更加欢快，那双甜美的杏眼还泛有莹光。
　　“不过……表姐原本不想让瑾哥哥帮忙，是吗？”

　　靳红昭点头。

　　京中交好的子弟众多，却唯有卫瑾行是同自己一样在岭东关长大，又一同关进京城。
　　即使入京后，两人的交集看似浅淡，却终归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牵连。他身份太特殊，是不该牵扯进来的。

　　但他心计远超他的弟弟，得他暗处相帮总是好的。
　　“无妨，胜算最要紧。”她相信，卫丞相之应变力，不会使两个儿子暴露。

　　“那贺琴呢？有问题吗？”两人可相谈时辰不多，江菡玥忙问起正事。

　　此事一直悬于靳红昭心头。

　　从堂妹的话来看，消息是她从何氏处听到，可何氏又叮嘱她不可对外道。这就说明，背后之人不想此事传出来。
　　那便，不是想毁坏表妹名声。

　　“阿玥，你年年给我们诊脉，可有觉得脉象不妥过？”阿玥会医之事一直保密，她给家中诊脉也是悄悄在练手。

　　“没有。”江菡玥自信道。

　　不是讨好自己，不会毁阿玥名声，也不曾下毒。
　　“那么贺琴对我道破你脉象，只剩最后一个可能。”靳红昭顿了顿，“熟知你我感情深厚，想让我对你心生怜悯，从而破坏太子与我的婚约。至少，破坏我与他多年的……感情。”

　　江菡玥恍然，“不错！倘若我真伤了身子，表姐一定会不顾一切让太子殿下负责。”

　　贺琴在太医署十年，为靳家女眷看诊七年有余，期间从未出过手。昨日事发突然，她却能自作主张当场下套。靳红昭越想心越沉，“贺琴背后之人，一定相当信任她，看重她。”

　　背后那人藏得久而深，若非此番贺琴自以为时机大好出手，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甚至，不是堂妹大意来说，自己根本无法迅速理清头绪。

　　“表姐既觉得贺琴不是皇上的人，那会是谁的人？”江菡玥追问。

　　靳红昭摇头。
　　不过，她虽想不到除了宝庆帝，还有谁会这么想毁了皇室与靳家联姻，但有一点她已可明确。
　　“贺琴背后之人，必定至少和二婶有联络。”

　　堂妹是个冲动的直脑子，何氏不可能主动将这种秘密告诉她。她能知晓，又没被灭口，一定是背后那人昨日来了靳家，机缘巧合让堂妹听到贺琴禀告此事。
　　何氏才只能叮嘱她勿对外道。

　　“这可不好查。”江菡玥拧眉发愁，“昨日表姐生辰宴，满京贵胄可没有缺席的，连寻仙问道的老魏王都来了。”

　　靳红昭想通后反而乐观，“此事不急。从前敌暗我明，如今好歹，攻守易势。”
　　堂妹今日那落荒而逃的模样，可不像会告诉何氏她没听话。

　　“可以让晏哥哥给甘露姐姐递信，她情报网遍布江湖，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靳红昭会心一笑，“我也有意明日去翰林轩一趟。”
　　只是欠下甘露君不少人情，等有机会相见，自己定要好好款待她。

　　“也别总说我，你的事进展如何？”一直不停歇地被追问，靳红昭这才终于寻着机会开口。

　　“二叔并不知道医箱的秘密，他一心想用堂姐攀权，也不在意江家医术传承。等他确认我身子当真受损，我与他便好谈了。”

　　知道阿玥心有成算，靳红昭也不多言，只是叮嘱道：“仔细用药，别真伤了身。”犹豫片刻，她又问，“还有，昱王治理雪灾归来后，若不放手呢？”

　　“表姐放心，现有了这事，他母妃更不会同意了。”江菡玥答得极快。

　　靳红昭无奈道：“我家阿玥还真是没开窍。”

　　江菡玥反应过来，慌忙道：“我真不喜欢他！跟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着，真的很吵。表姐知道的，若不是他威胁，我根本不会同意他的提亲！”

　　再要开口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咳咳咳……”江菡玥立刻咳嗽起来，“表姐……咳咳……明日元宵，我就不陪你了。”
　　“那阿玥好好休息。”靳红昭憋着笑配合，起身离开江家。

　　回府已经日落。
　　母亲院里的人正等在落梅院，见到她便告知，母亲让自己过去一趟。

　　昨日，因担心面对母亲会忍不住泄露情绪，她便以需要静静为由回避了母亲来陪伴。现下，的确该先去安抚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