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岁昭》腊月秋

3、难辨 “孤自己求

　　半月来的冷静自持，这一刻突然裂了缝。

　　她紧蹙起眉，指尖微缩，明知无人答她，仍不自觉问出声：“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又想对我说什么？”
　　是要说你当真有情，还是要说你满腹愧疚。

　　窗纱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断他梦呓声里情意的绵长。可那满纸荒唐的“罪证”，又如何作假？

　　他惯被克扣，连笔墨纸砚都要自己采买。她知晓后，便在玉和堂定制了印有梅花笺的洒金纸，月月赠他。尤记得初次相赠时，他满眼欣喜一望自明。
　　纸被他仔细收着，从未和别人说起，也从不让旁人动用。

　　偏偏，罗织“罪证”的纸，便是这些笺纸，字迹亦属于他。以至于，她连质疑一句“或许是陷害”，都没有支撑。

　　宽敞的室内越发逼仄，叫她觉得再不出去透气，就会要憋死在屋里。

　　她打开门，对守在门口的卫瑾行交代，“我身上沾了药渍，换身衣服再来。”

　　卫瑾行没有多问，只是恭敬道：“姑娘辛苦，属下会照看好殿下。”

　　刚应下准备要走，卫瑾行却突然压低声道:“阿宁今日一早，便缠着父亲问兵法，说是要去定安军入伍，让父亲揍了。”

　　“他武艺学得不错。”她迟疑片刻才答，心中却叹，阿宁的行动果真是快。

　　“嗯，你若要回岭东关，阿宁同去也是好的。”卫瑾行又道。
　　靳红昭没再接话，只说一句“先走了”便离开。

　　停了雪，院里红梅尤显独树一帜。

　　昨夜未眠，上午又是一番劳心费神，却未令人觉得困倦。她提起长枪，挑刺劈扫，仿佛正在与虚无的敌人交战。
　　小半个时辰过去，回枪收招，劲风带得一地梅花瓣都翻了个身。

　　绿萼递来打湿的手帕，说道：“姑娘一回来便练武，奴婢没来得及说，上午二姑娘跑来寻姑娘两回了。”
　　靳红昭擦汗的手停下，问：“可有说是为何事？”

　　绿萼摇头，“不过听下人传，郑二郎昨夜在倚风楼吃多了酒，扬言说……要娶、便要娶姑娘这样的。二姑娘年前是和他议亲的。她原本就因为二老爷，和姑娘不对付，只怕是来找麻烦。”

　　靳红昭联想起昨夜被阿宁砸了门、灰溜溜离去的那些人。虽说郑二郎她不算太熟，可他同阿宁关系不错，不像会讲这种话的人。
　　难道是阿宁做的？

　　左不过是小事，自己退婚一事还借了堂妹的力，若真是闹，随堂妹闹两句也无妨。靳红昭不再细想，转而叮嘱：“传言多是三人成虎，我们不必当真。”

　　“姑娘教训得是，奴婢定会管住嘴。”绿萼立即应下。

　　两人话音刚落，堂妹的声音就到了。
　　“生辰宴办砸了，堂姐还有心思练武。”

　　靳红昭手还握着枪，淡看一眼堂妹脸上幼稚的挑衅，无所谓地回道：“嗯，不练手痒。”

　　“堂姐心大，想必气量更大。”靳晚霜漂亮的脸蛋笑得志得意满，“玥姐姐不比堂姐，无父无母，这回还伤了身子难有子嗣。堂姐不如替太子殿下收了她，还显得你大度。”

　　“听说？你听谁说？”靳红昭原本随意的态度骤变，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震，眼中寒光逼视。
　　“……自然是下人在传！”靳晚霜吓得倒退几步，眉眼间生出畏惧，语气却仍是得意嘴硬。

　　靳红昭反问：“昨日我可是说了，此事不得外传，是哪个下人胆敢阳奉阴违？”

　　“可多人在传了，我哪里记得。”靳晚霜匆忙解释，“原本母亲不让我提，我是好心才来劝堂姐。玥姐姐的清白，就在堂姐一念之间了！”
　　丢完这句话，人竟落荒而走。

　　“那我便多谢堂妹了。”靳红昭朝她背影大声回应。
　　京中多的是口蜜腹剑之人，如家中堂妹这般管不住嘴，偏爱说真话的性子，也是少见。

　　她哪有下令封口，方才不过是为试探堂妹。
　　二婶不让她提？那便是说，消息是自二婶处知晓。

　　昨日落水后，阿玥是在落梅院看诊。在场除了医女贺琴，均是身家清白的自己人。阿玥确实是子嗣不利的涩脉，却是她自己为骗她二叔，提前用药做的假脉象。
　　贺琴诊脉后，直言阿玥脉象有异。

　　这样的脉象本该私下来报，贺琴却偏刻意于众人前道明，分明有古怪。
　　只是，毕竟场面混乱，靳红昭也无法分清是为讨好，还是在趁机推波助澜。

　　但如今，心中有了答案。

　　皇帝不喜欢靳家，即便父亲立功，赏赐的圣旨中都不见好话。
　　幼时，堂妹莫名与自己不睦，若非祖母明令禁止，两人不知能吵多少架。后来，但凡宫宴，堂妹与二婶何氏都会顺着皇帝的挑拨，同自己闹不愉快。她这才明白，堂妹母女竟和祖父口中的草包皇帝，是同一阵线的人。
　　明白这些，她便极少再搭理这对母女。

　　可贺琴这暗桩，隐蔽缜密得不似宝庆帝手笔。
　　原来二婶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

　　用过午膳，绿萼来报说，太子醒了。
　　她不得不起身回雅院，完成祖母的交代。

　　想了贺琴之事一整个午间，祖母那句“于皇权斗争却太生疏”逐渐占据她的脑海。
　　盯着靳家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多、更久远。祖母要求自己送太子回宫，恐怕也是为了让别有用心之人看到。

　　穿过竹道，还未进院，靳红昭忽然察觉到雅院内空寂。
　　早晨至少有三名暗卫，是都派出去了吗？

　　武艺习至她这般，方圆一里内的大致情况都能有感知，耳力目力也比普通人强上几倍。

　　屋内有交谈声，是谈查到的信息吗？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制止了门口下人通传，轻身走近。

　　是卫瑾行的声音：“殿下认为，若不是皇上所为，那会是谁？”

　　“暂且不知，今日父皇如果仍没有下一步动作，再考虑其余可能吧。”君景霖声音气弱且迟疑，刚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

　　屋外，听到对话的靳红昭，紧张起来。

　　祖母什么也不查，就能看穿自己。没想到，君景霖同样没查到什么，也能一晚上就排除皇帝的嫌疑。
　　倒显得她挣扎布局，成了稚嫩儿戏。

　　她以为不露痕迹就会天衣无缝，却遗漏算人心。不错，若是皇帝所为，以他得逞便会张扬的浅薄，不可能没有下一步计划。
　　如今迟迟未动，恰恰说明此局不是他所为。

　　静了片刻，她估摸两人不会再谈进展，正想上前一步敲门。
　　“殿下先把药喝了，这是姑娘派人熬的药，里头人参还是她亲自送来的。”

　　突如其来的话，听得靳红昭脸一黑。
　　药分明是祖母强迫的她准备，到卫瑾行嘴里，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关心。

　　卫瑾行又继续道：“殿下昨夜罚跪四个时辰，为何不与姑娘讲。陡然一病，她又该嫌弃殿下习武不用功。”

　　这句嫌弃，靳红昭都不知从何谈起。
　　也就是不懂事的年纪，罚他多蹲了一两个时辰马步，或许，偶尔没控制住，露出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这也能算做嫌弃？

　　“孤自己求来的罚，何必让她怜悯。”君景霖沉郁的语气，竟一点也不似说谎，“昨日之事必定会被那些人抓住不放。父皇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极易被挑拨，只有发过脾气才能清醒。”

　　卫瑾行又问：“可皇上已过四十，五年后便要尊祖训禅位。他真的还会如从前那般屈服于圣宗遗诏吗？”

　　“瑾行，孤知道你的想法，可我们现在，只能按兵不动。”

　　“是，殿下。”卫瑾行闷声应下。

　　靳红昭心也跟着沉闷。

　　她听过传言，宝庆帝的父亲与祖父，都对他这继承人不满。若非他父皇仁宗帝病弱，且只有他一个孩子，老魏王又是两个女儿，这皇位都落不到他头上。
　　甚至有谣言说，仁宗帝想和祖母过继父亲，却被祖母拒绝，才不了了之。

　　可君景霖的太子之位，却是看不起他的两位明君，越过他这个父亲，亲自选定的。甚至在驾崩前，还留了监管宝庆帝的遗诏。
　　但虎毒不食子，盛京父子不睦的家族并不罕见，她以为只是厌恶而已。此刻仔细回忆，自己确实在君景霖手臂上，见过多次瘀伤。

　　……那些伤，竟是他父皇所为？

　　半月来，因这些荒唐的罪证，靳红昭觉得自己彻底了解到君王昏聩的猜忌，有多狠毒。
　　原来昏君不仅猜忌功臣，连贤子也不放过。

　　那他所准备的“罪证”，会不会也是受他父皇逼迫？

　　脑海的警钟骤鸣。
　　自己竟然在替他思考背叛的理由？

　　不，无论是何原因，就凭他自小得安国公府庇护，这样做便不可原谅。
　　她推门而入，掐断心中的辩驳。

　　两道惊诧的目光，同时向她投来。

　　“我……”送你回宫。
　　话还没说完，靳红昭便猛地撇头转向，窘迫道：“你既醒来，怎么不穿外衣！”

　　他们相处从来知礼，除书房议事，极少室内相处，各自忙时，更是一月也未必见一面，何曾有过这场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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