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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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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站在礼堂外头的时候,秀秀觉得胃里空空的。刚才在灯灭之前,她看见了两边各一长溜的宾客桌上都已经放上了摆盘精致的八个冷菜。不过此刻,她并没有什么食欲,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然后眯起眼睛,看着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幽幽微光,莫名感到有些孤独。
秀秀是个务实的姑娘,她并不妄想自己的婚礼能搞得多么与众不同,也没期待自己在这一天能有多光彩夺目,她只是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就像婚庆公司向她保证的那样:“我们很有经验的,只要交给我们,你就尽管放心吧。”
然而放心并不是一件张口就来的事,尤其是遇到她母亲招娣的时候。
招娣是个爱热闹的女人。她喜欢结交朋友,脾气又直爽,所以她的身边常年都会围着一大堆“狐朋狗友”。秀秀的父亲很早就病故了,娘家亲戚怕招娣孤儿寡母受欺负,可她却总爱夸耀自己朋友多,没什么事情搞不定。就连女儿的婚礼也是这样,有好些好心的婆婆妈妈打来电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可招娣一概都谢绝了,她光顾着扬起大嗓门对着电话狂喊一通:“只要来喝喜酒就行了!都来啊!早点来!”
而这一天,大家也都很给招娣面子,纷纷早早地就来到了酒店。然而到了之后却没见到招娣大呼小叫的身影,只看见秀秀穿着漂亮的低胸婚纱,孤零零地站在与新人合照的背景墙旁,低头看着手机,若有所思。
“你妈妈呢?招娣呢?难道又跟人打麻将去了?”
“没,她堵在路上了,马上就来。”
蜂拥而至的女方宾客让秀秀着实有些招架不住,还好有几个熟悉的阿姨帮忙先招呼起宾客来,这让秀秀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当然,等她们得了空闲之后也会半嗔着跑到秀秀面前来埋怨,说招娣这人实在不靠谱,而做新娘子的也只能打着哈哈陪笑,半真半假地嘟囔着:“是啊,说好四点彩排,现在都快六点了,连人影都没见到呢。”
诚恳说来,秀秀还是很感激这些阿姨的,要不是她们,自己大概连照片都拍不安稳。可是她却不敢多看她们的眼睛,她怕自己看到怜悯,看到嘲笑,看到惋惜。如果那天她没听见母亲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大概今天也不会这么尴尬。
电话那头,每个人都在问招娣:“你女儿怎么不声不响地就结婚了?都没听你提起过呢。”
“嗨,别提了,要不是这小兔崽子有了,我们又何必搞这么急呢?”
招娣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盘旋回荡,让坐在旧沙发上包喜糖的秀秀怎么躲都躲不开。她倒也不是羞愧,只是觉得没面子,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听起来就好像是她在倒贴别人似的。
礼堂的大门忽然打开了。里头一片昏暗,和刚才关上的时候并无二致。此时此刻,只有正前方那个遥远的舞台正散发着蓝紫色的光,黑暗中弥漫着嘤嘤嗡嗡的说话声和筷子敲击碗盘发出的“叮当”响声,而与此同时,司仪那慷慨激昂的声音正通过礼堂四周的十几个音箱穿越长而昏暗的大厅,用力地撞击着秀秀的耳膜:“有请新娘入场!”
秀秀探头张望了一下,然而里头却没有人像要走出来然后带她进去的样子。她的心倏忽往下一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不是没参加过婚礼,她知道别人家婚礼的这个环节,都是由父亲牵着女儿走进去的。尽管如此,她之前却也从没担心过自己会落单,她满心以为母亲一定会站在门后,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母亲来晚了,错过了彩排,母亲根本不知道这个时候新娘的身边需要有个人在呢。
直到六点十分,一身大红的招娣才带着一大群人姗姗来迟,这时距离婚礼开始仅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一看见招娣出现,无数亲朋好友一拥而上,寒暄、质询、调笑的声音一时此起彼伏,红包像雪花片儿般飞进她的手提包里,而秀秀甚至都来不及跟她打个招呼交代几句,招娣早已半推半就着进了礼堂,转眼便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向来如此。
秀秀叹了口气,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一束追光却忽然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脚边,让她才放下的心不免又提了起来。趁着追光灯的光晕,她看见了视野中的宾客全都已经转过身来,四处可见反光的眼镜片和按下快门时刺眼的闪光灯。《婚礼进行曲》已经播了好几个小节,这一刻,秀秀觉得自己忽然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这一刻,她的心里第一次这么强烈地生出“自己是新娘”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白婚纱的裙摆,抢着拍子快步向前走去。她走得是那么的快,快到两边竖起的手机全都抓拍不到她静止片刻的身影,快到差点就要跑起来了——如果不是正怀着孕,也许秀秀真的会跑起来吧。
她不想再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母亲了。既然这条昏暗的路注定要自己一个人走完,那就快点走完吧。无论如何,黑暗的尽头会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从此不再孤单。
她看见了舞台最前端的那个男人,她离他越来越近,她冲他笑了起来。
男人牵起了她的手。
一时掌声雷动,漫天飞彩。
婚庆公司的仪式多半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尽管他们挖空心思来制造抓眼球的桥段,可身处其中的秀秀却总觉得自己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难以为那些批量生产的煽情而感动。而当流程进行到“证婚人致辞”的环节时,她便更觉得无趣了,于是她开始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的屏幕中滚动播放的那些新旧照片,越看越入神,甚至都没听见那位证婚人——那是一位知名高等学府的教授,也是丈夫家某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都没听见他把自己的名字给读错了。
秀秀看到了当天一早接新娘的照片,照片中娘家那套一居室的小公寓感觉比现实里还要局促。她想起今天一大早自己就兴奋地穿上了婚纱,蜷在家里那张坏了一半的双人沙发上乐颠颠地看着母亲忙里忙外。和邻居隔用的厨房里炖着一大锅桂圆红枣汤,香气四溢,而忙了好一阵刚想歇一歇的母亲一看到她坐下的地方,便一如既往叨叨咕咕地埋怨起来:“死丫头,就知道找好的地方坐!旁边那一半还不是你小时候跳来跳去踩坏的?自己每次都不坐,就知道丢给别人坐!”
“让我坐坐嘛,过了今天,以后这好座位就都是你的了!”
“说得倒好听,有本事以后别来蹭饭啊!不过就你那一手厨艺啊,啧啧啧……”
明明是好笑的场景,可是想到这儿,秀秀却忽然有些鼻酸。她觉得自己该收敛一点,要是被人发现她在证婚人致辞环节哭了那可真是太荒唐了。可是盘踞在眼眶里的泪水非但没有一点蒸发的意思,反倒是愈演愈烈,就像涨潮时的海水那般,轻易便冲垮了记忆的闸门,怎么堵也堵不起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做错了事的时候,母亲拿着鸡毛掸子在后面追,而自己就从沙发跳到床上四处躲;她想起了自己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母亲从不拿“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比,只要下一次进步了就会奖一顿好吃的;她想起了自己拿第一笔工资给母亲买了条围巾,母亲嘴上说“什么眼光,难看得要命”,可是每次和她好姐妹出去旅游的时候都要抓着这条围巾拍一大堆动作妖娆的照片;她也想起了几个月前母亲第一次见自己男朋友的时候,说什么也要抢着买单的场面。此时此刻,她无比想看母亲一眼,想看看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不舍,可是眶中泪水已然决堤,将视线全都模糊了,她不可能在昏暗的酒席中找到母亲的影子,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座位在哪儿——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以招娣的为人,她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才有鬼了……
所有人都看见秀秀在台上泣不成声,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在司仪念誓词的时候,秀秀的丈夫一直都在给她擦眼泪。这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虽然笨手笨脚,可他的眼睛里却全都是真诚。
“我愿意。”
秀秀的声音又轻又沙哑,即便是拿着话筒仍然听不清晰,可是当她话音刚落,满场却响起了与她的音量全不相称的欢呼声和掌声,让她的泪水越发止不住了。
这下,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她到底是因为不舍而难受,还是真的被这批量生产的煽情给感动到了呢?
到晚上十点,礼堂里的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桌喝多了的酒鬼,还在大声嚷嚷着不醉不归。婚庆公司已经撤场了,新郎也催着秀秀早点回家,累了一天该好好休息了。临行前秀秀找到了招娣,问要不要顺路送她一段,而招娣想也没想就飞快地拒绝了:“我还有些朋友要照顾,你们先走吧。”
到家了之后,秀秀洗完澡躺在床上,脑袋里空空的,光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好像有什么事儿没搞明白,可是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儿。她闭起眼睛,闻着自己发间尚未散尽的洗发水香气,然后翻了个身,只觉得自己耳边马上就要响起母亲那大嗓门的声音:“别玩儿手机了,快睡觉去!”
可是这个声音并没有出现。
也许从此以后,这句睡前嘱咐再也不会出现了。
秀秀的眼睛又一次泛酸了,她想起身去找张纸巾,可眼睑却肿肿的,像一座堆积在瞳孔上的大山。她有些懊丧,便懒得动弹了,而忽然之间,灯却熄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夺去了秀秀眼皮上的光感,她下意识有些紧张,可还没等睁开眼睛,却觉得有一个轻轻的、略湿润的吻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与此同时,一个暖和的手掌也温柔地搁在了她的肚子上。
“我的宝贝,该睡觉了。”
秀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也许是太累的缘故,这一晚,秀秀睡得格外的好。她不会知道,当她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招娣才刚倒了两部公交车一身疲惫地回到家。
招娣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淡淡地飘着几分桂圆红枣汤的香味,和她下午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开灯,而是像以往晚归时那样一下子瘫在了沙发上。沙发上那个被踩烂的地方特别软,坐在那儿总会觉得屁股底下空空落落的,就好像随时会掉下去那样。
忽然之间招娣意识到,自己应该坐到好的那一边去才对。她想挪一挪,可是身体却好像完全陷在坏沙发的海绵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心里和屁股底下一样都是空空落落的,就像是心尖上被人剜去了一块,从此再也补不回来了。
在满屋桂圆红枣汤的味道里,招娣忽然就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