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晓》舟人语

9、chapter·9

　　塞缪尔闭上眼。他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梦境中年轻的黑发女孩儿眨着纯真的翠绿色双眼，长睫眨动间像是森林间善良的鹿。
　　女孩儿微笑着望着他，轻启嘴唇。
　　“哥哥……”
　　塞缪尔将手伸向她，目光中是如水的温情。他很想将女孩儿抱在怀里，一如儿时抱着她漫步在无金城外，女孩儿的黑发挠的他脖颈发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
　　但塞缪尔无法拥抱她，因为梦中的女孩儿站在森林与草原的交汇处。光与暗在此交界，塞缪尔有一种错觉——他只要向前迈上哪怕一步，女孩儿就会扭头彻底地走入黑暗里。
　　“阿芙拉。”他轻声唤道。
　　阿芙拉歪过头，对塞缪尔甜甜地笑着。
　　森林深处忽然响起狼群的嚎叫。塞缪尔的神色顿时变了。
　　“哥哥。”阿芙拉看见他的神色变化，眼底忽然升起忧郁的神采，“你在害怕。”
　　狼群的声音牵动塞缪尔的心神，他突然不安极了，又不敢向前迈步，只能远远看着阿芙拉。
　　“我不害怕。”他说。
　　“哥哥骗我。”阿芙拉却说，“你分明讨厌狼，憎恨狼。”她看上去有些难过，垂下眼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哥哥，你恨我。”
　　“不可能！”塞缪尔慌了，他大吼着，“我不可能恨你！阿芙拉，我是你的哥哥！”
　　他已经付出太多太多，以身涉险，研习晦涩难懂的魔法，甚至将凶兽束缚身侧十余年。
　　塞缪尔几乎就要冲上去拉住阿芙拉。
　　阿芙拉只是浅浅地笑着，笑容中带着悲伤的意味。
　　“可你救不了我。”她低声道，“十年了，哥哥。我就要彻底离开你了。”
　　阿芙拉转过身去。她背对着日光明媚的草原，就要步入到阴暗的森林中去。
　　狼群在深处嚎叫着，那些烦人的长啸中带着兴奋与渴望，分明在欢迎阿芙拉的到来。
　　塞缪尔终于按耐不住，他向那道瘦小的背影奔了过去。
　　奔跑着，阿芙拉终于在眼前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苏醒过来。

　　塞缪尔伏在书房的办公桌上。桌上文书堆积如山，鸦上次来时看见的记有卢恩符文的笔记就摊开摆在面前。
　　他之前太疲倦了，所以才会不自禁睡了过去。
　　梦境撩动心弦，时刻带给他不安的危机感。其实那里面的漏洞与纰漏有太多太多，但只因陈述的是心头所牵挂所思念的事物，所以纵使明知是梦，他也宁愿选择相信。
　　再拖延下去，阿芙拉就真的要彻底离开了。
　　塞缪尔眼底沉积着压抑的阴云，拉出一个上锁的羊皮箱。
　　这个箱子一直放在办公桌下，被一个精致繁复的锁牢牢封住隐私。塞缪尔将锁打开，揭开箱顶，露出里面的东西。
　　箱子很大，但里面只有一件东西。
　　一张人皮。
　　塞缪尔看着它，好似正试图透过这张皮去窥见里面的灵魂。
　　人皮的主人他并不陌生，是塞缪尔身边一个老侍卫的女儿。那个老侍卫有一双女儿，维利娅与达茜。达茜死在了阴暗的地牢里，但这张由她亲手剥离的维利娅的人皮却落到了塞缪尔的手里。
　　这本来也是该落到他手里的。达茜说过，她要将姐姐的皮囊送给心爱的人。这一双姐妹爱上了塞缪尔温柔的表象，以至于甘愿将生命轻易地交付出来。
　　塞缪尔端详着人皮，从面上并看不出什么感激或是歉疚之意。他将人皮取了出来，在上面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什么。
　　光芒自落地窗撒入，映照在书房内，也照出塞缪尔认真书写的侧脸。
　　人披上附魔的狼皮后会变作野兽。
　　那么将附魔的人皮披在狼的身上，它是否会演变为人？

　　书房内静悄悄的，城主府内也静的可怕。塞缪尔不喜欢在办公时受干扰，这使府上的女佣男仆做事都格外留神，从不发出过大的声响。
　　哈德曼的脚步声由此显得清晰了许多。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人并不在意声音上的细节，他本身就是城主身边亲密的侍从，更何况此刻哈德曼面色微沉，看起来颇有心事的模样。路过的女佣们想要开口提醒他，碍于他的身份与神情又保持了沉默。
　　自从那日鸦对他说了那番奇怪的话后，他一直心头烦躁。
　　鸦让哈德曼不要插手有关阿芙拉的任何事。哈德曼不蠢，他知道鸦这是在暗示他一些事，比如阿芙拉的死有古怪，比如已经沉寂十年的阿芙拉的事情或许又要被人提起，甚至引发更多的事情。
　　地牢审讯达茜那天，鸦与哈德曼因为弗拉狄的事发生了争吵。也正在那时鸦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的窥视。哈德曼记得鸦看的放方向，所以面露疑惑之色——那是阿芙拉的旧房间。这个房间自阿芙拉出事后就被城主封锁，除塞缪尔本人，其余人都没有进入的资格。
　　哈德曼在阿芙拉的房前站定，他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
　　他试了试门锁，门并没有上锁，门齿可以滑动。
　　哈德曼推开紧闭的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是精致的女孩儿闺房的陈设，一如十年前。哈德曼在里面一点点搜寻着，梳妆台，镜子，发梳，烛台，床边的椅子。他一点点搜寻着，也在脑海中翻找着当年的记忆，试图寻找一些可疑的蛛丝马迹。
　　墙上挂着一幅阿芙拉与塞缪尔年少时的画像。哈德曼先是端详了片刻，然后想将它取下来。
　　画框与墙壁贴得有些紧，哈德曼的动作只是将画像拉得倾斜过去。
　　这正好带动了暗门的机关。一条密道呈现在他面前，漆黑的深处透着丝丝不详之意，有股难闻的味道自深处传出。
　　狼腥。
　　哈德曼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这条通道。鸦的话在他耳畔响起，但这只是愈发笃定了他要一探究竟的心。他深吸口气，向密道里步步走去。
　　听见密道打开的声音，被关在里面的畜生顿时低声嚎叫起来。它先是兴奋地踏着四足，来回踱步，但随着哈德曼脚步的不断深入，它逐渐感觉到来人身上携带的是股陌生的气味。
　　那畜生顿时警觉起来，竖起双耳，呲出尖锐的獠牙。
　　脚步还在逼近。越是逼近，畜牲也就愈发不安，浑身毛发耸立，像个试图守卫自己领地的被宠坏的孩子。
　　它待到哈德曼走得足够近的时候，借着密道的黑暗猛然窜了出来。畜生一跃而起，将哈德曼扑倒在地，低头恶狠狠地撕咬着。
　　哈德曼闷哼一声。他通过气味辨认出里面有着一头狼，也在不断走入的过程中保持着警觉。但这头狼对黑暗中环境的熟悉与它突然发动的偷袭使他稍感意外，情急之下，哈德曼只能将右手横在身前，抵挡恶狼的撕咬。他紧锁着眉，血从紧攥成拳的指间淌了下来。
　　哈德曼顺着密道往回退去，狼则紧咬不放，口中凶猛地低吼着。
　　临近出口，借着些许光亮，哈德曼突然看清了面前这匹狼的模样——雪白的皮毛，翠绿色的眼睛，眼睫很长，虽然目露凶光却使人联想起森林里的雌鹿。
　　哈德曼瞳孔紧缩。他发出一声不知是惊诧还是恐惧的哀嚎，猛地忍痛抽回了右手，见了鬼般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合上密道的门，背靠墙壁，胸口在呼吸下剧烈起伏着，向来鹰隼般锐利的眼中染上了惊惶无措和深深的恐惧感。
　　他记得太清楚了，那双翠绿的眼睛，那模样分明与阿芙拉如出一辙。
　　为什么这头狼会被锁在城主府中，还被关在阿芙拉房间的密室里？
　　冷汗从哈德曼的额角淌了下来。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只是不敢去证实。

　　“谁！”
　　房间外的走廊突然传出男仆的声音。一个男仆听见了人的声音与房内的动静，在外面出声询问道。
　　哈德曼心头一紧，他被发现了。他顿时在四周张望着。阿芙拉的房间是按小女孩儿的身形来陈设的，并没有什么能完美遮掩他的东西。更何况塞缪尔对这里向来重视极了，一旦男仆报告了城主，塞缪尔亲自来查，哈德曼不论躲在哪里都会被抓到。
　　男仆敲起门，但碍于规定并不敢推门走进去。他先是高声问了很多遍，然后叫了另一个男仆守在门外，自己去将事情告诉城主，让他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哈德曼一步步退到了房间临窗的边缘，头脑一片空白。
　　忽然，一只手从窗外探了进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这只手极其有力，直接猛地一拉，将哈德曼拽到窗边。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有些疑惑地问道。
　　哈德曼侧过头向窗外看去，看见鸦竟然攀在城主府的外壁上，一手执匕首刺入砖墙缝隙维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他，漆黑的眼中有些好奇，询问地看着他。
　　哈德曼面色并不好看，他想不到鸦敢在白天以这种方式潜入城主府，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就这样瞪着她。
　　阿芙拉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向这里逼近着，已经有人到了，很快就要推门而入。
　　鸦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废话，用力将哈德曼整个人拖了出来。哈德曼顺着她的动作跳出窗外，鸦紧紧拉着他，低声问:“有没有刀？”
　　哈德曼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鸦顿时手上再用力一提，由拉着他的动作改为环抱。
　　“你像我一样，自己稳住身子。”她吃力道。
　　有人推开阿芙拉的房门，走了进来。

　　塞缪尔面色阴沉。他看见房间里许多东西都有被翻动的痕迹，画像歪着，密道显然被打开过了。
　　他俯下身，手指蘸起地上两三滴新鲜的血迹。
　　白狼咬伤了不速之客，这些血还没来得及清理。塞缪尔对身后人冷冷道：“仔细搜！”随后自己在房间中踱步，寻找着别的痕迹。
　　他推开窗，向外望去。
　　空无一物。
　　被逃掉了，塞缪尔紧皱着眉。
　　他回过身，看着房间内匆匆搜查的仆从。
　　“都放仔细了，但凡找到蛛丝马迹的，我都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