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3、严谨 四

　　四

　　萧生回到医馆，已经接近傍晚了，嘱咐了小厮几句便先走了。回到自己屋内，倒了口水喝，看面前被送来的人，扶额。
　　严谨……
　　真是个好礼物……

　　萧生倒了杯水，推过去“坐吧。”
　　严谨站着没动。
　　萧生也不强求“既然没打算聊聊，那就休息吧，给你安排的房就在……”
　　“为什么？”严谨突然开口。
　　萧生抬眼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按江湖规矩来？”
　　萧生一顿，没说话。
　　严谨看着她。“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
　　萧生看向他，想摸摸他的头，却没动。笑了“在担心我吗？”
　　严谨瞪一眼她“嘁！谁担心你了！怕满门抄斩，连累到我！”
　　别说满门抄斩，就算是株连九族都扯不到师门的人。萧生笑了笑，并不戳破他。“怕死啊？那么担心。”
　　“所以说为什么要那样做？！”
　　“严谨。你师父教你看局最先看的是什么？”
　　局？严谨瞬间睁大眼睛。
　　“回答我。”
　　“局，应最先看始。”
　　“最重看什么。”
　　“局之重在大局，在整体。”
　　萧生点头“严谨，现在，我告诉你，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局。那由你来告诉我，这局，始为何，重为何。”
　　今天的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是……从你不按宫中规矩，直接动手医治开始……”不太确定。
　　萧生没表态，示意他继续说。
　　“重……重在……”严谨低头思索了一会才再开口“我……不知。”
　　萧生看着他，叹了口气。“今天的始，不在我。”
　　“不，不是吗？”
　　“你觉得，最开始，你开始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
　　“最开始奇怪……不就是你医治……等等！啊！我想起来了！公公！公公在你进门时，传唤的是神医之名。按理来说应该是传名才对……当时我还觉得奇怪来着……不应该啊……”
　　萧生喝了口茶，问道“那公公进宫有几年了？”
　　“有些年了吧，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他就是中公公了，娘娘进宫后，便跟在娘娘身边了，应该待了很久……嘶……那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是。”
　　萧生点头“按你所说，公公进宫多年。那么……资历颇深的公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何……难道是……陷害？！”仿佛恍然大悟，“有人让他这样说的！可是……谁这么大胆，敢利用公公陷害娘娘，还是皇上在场的时候。切！又不是傻。皇上是出了名的敏感心细，哪会上这种当？这种一看就会被拆穿又没好处的事到底是谁干的……”
　　“呵呵。”萧生低头笑出了声。
　　严谨立刻停嘴，瞪一眼萧生“笑什么？我说错了么？”
　　“你说的不错，的确不会有这么傻的人。”
　　“那到底……”
　　“我说了，这是个局！”萧生定定的看着严谨“局看出了始，便要看大局了。”
　　严谨撇了撇嘴，小声反驳：“我知道是个局了……”
　　“知道了还想不通吗？谁让他这样说的？这样传唤到底有什么目的？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会有怎样的反应？对什么有益？为什么皇上听见了却什么也没说？……你都想过吗？”
　　“想了，可是想不通。”严谨摇头“不论是谁贿赂公公都没有好处，没有必要这样做。皇上也好像没听见他的错一样，完全每当回事……会不会……是想多了，会不会只是公公说错了，会不会皇上只是恰好没听见……”说到后面严谨的声音渐渐小到消失。说到自己都不信……绝对不可能这么巧。
　　萧生抚了抚杯身的纹路，纹路精致新美，顺纹而流，却在最后回钩。 “你漏了一个人……只有她，让公公那样说是有好处的。”
　　严谨皱眉，想了一会，摇头。“想不到。”
　　萧生抬头，慢慢吐出两个字。
　　“萧翎。”
　　严谨睁大眼睛“萧妃娘娘？！不是，她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留把柄？如果是……”
　　严谨突然消了声，睁大眼睛。
　　萧生点点头。想到了，还不算太笨。

　　正是因为公公的传唤，她才会按江湖规矩，给姐姐看病。
　　若按宫中规矩，给姐姐治病，应该是诊过脉后，再看眼口鼻耳等来确诊，确诊后将详细病况禀明皇上，再将治疗方法说明后，征得同意后，再行治疗。而她进屋内不过诊了脉便什么也直接开始行针。
　　“你是故意的？”几乎是确定的语气。
　　萧生点点头。
　　咬了咬唇，皱眉。“所以说，皇上也知道……不对，皇上仅凭传唤最多是起疑，不可能直接知道……所以你……是故意这样做，好印证皇上的猜想，让他不罚萧妃宫里的人？”
　　“说对了一半。”

　　她这样做原因有二：

　　一是虽她说是普通的百姓，但作为萧家人就算是没进过宫，该有的礼节绝对不会缺，更何况姐姐疼她，进了宫没少传她去。她故不安规矩来，是行的江湖上的做法。既然是江湖的做法，顺姐姐的意，担起神医的名头，行医问诊不需要向他人交代，不容他人置喙。而顾青，显然是知道她的意思，才什么话也没，任她行针。

　　二就是严谨昨说，暗示顾青。这种病，她能治，不仅能治，还能直接看出是什么病，并且当着他的面，不用多久就能让姐姐醒来。这样，才能让顾青知道，公公的那声传唤，是故意喊给他听的。在她行针的时候，顾青没说什么，皇上都没说，当下人的就更不会说。就这样让她什么阻碍也没有的在一炷香内解决了所有太医都解决不了的病。这样一来，也确确实实证明了她担得起神医这个称呼，顾青就更不会去追究公公的责任了。既然皇上听了没责备，那别人还能说什么？更不用说后来顾青还亲口肯定了神医的称号。

　　严谨在提醒后显然想到了这一点，看她的目光闪了闪。“所以……萧妃娘娘冒这个险，布这个局，只是……想让皇上肯定你神医的名头，给你扬名……”
　　虽然这样说很怪，但大致就是这意思。萧生点了点头。
　　严谨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没说话。
　　萧生也没说话，抚了抚杯身，喝了口茶。
　　沉默一会儿，严谨开口“那皇上为何要亲自送你出宫？”
　　萧生放下茶杯，看着茶杯上的细纹，道“那是在试探我。”
　　“试探？”
　　“对，试探。虽然是姐姐布的局，皇上的思维敏捷，反应极快，他在短时间内利用这个局，反过来来试探我。看我到底是受姐姐安排这样，还是本身能够有帮助到他的资格。总的来说，皇上在纳贤，那句邀请，是对我的考验。”
　　“为何……”
　　“你待在宫中有一段时间了吧，你有没有发现，新贵，特别是没有背景的新贵，落没得很快？”
　　严谨咬了咬唇，点头“没错！但有什么关系……一般都是自己出了问题落没的……等等，你的意思是……有人为之？”
　　“所以，皇上的那句，看似是天大的恩宠，其实是考验。以百姓之身，正常来说，受不得如此重恩，应是婉拒。”说到这里，萧生轻笑了一声“但若我真的那样做了，不过今晚，便有杀身之祸。”
　　大概是被“杀身之祸”吓到了，蠕了蠕嘴唇，却没发得出声。
　　萧生笑着看着他“别担心，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说明我猜的没有错。只有应了，才说明我是有资格帮他的，相应的，他会暂时保全我的安全——比如，下棋。”
　　被自己失神感到些微恼怒，咬了咬唇“你是说，皇上让你教他下棋只是幌子，实则是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不错。”那些人想查她的身份，轻而易举，但就是因为太容易，她的身份又太简单，便不明白顾青此番的做法是为何。
　　皇上的行为越离谱，外界猜测得越厉害，而外界猜测得厉害，她反而会更安全。
　　想必她在宫中这不超过一个时辰的事被人翻来覆去的想，却又揣不透圣意。让那些总是喜欢暗地里解决潜在威胁的人不敢妄自动她。短时间内，护住了她的安全，又以最快的速度将她的神医之名散了出去。
　　想到这里，萧生微微一笑。
　　顾青真的有点令她意外罢了。顾青此人，聪慧而大度，知人任事，只是……
　　至于下棋，可能并不是那么单纯。既然过了他的考验，便得做些事情。只是这些，还是暂不告诉严谨为好。
　　“我有点明白了。”语气有些奇怪。
　　萧生看向他。
　　严谨看她一眼，咬唇，皱眉“明白为什么师父师祖他们都喜欢你了。”
　　萧生有些意外，想说些什么。
　　严谨却垂下眼睑，隔绝她想说的话，道“我困了。”
　　萧生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告诉他住的地方，便让他下去休息了。

　　送严谨出去的时候，他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也难为他了，到底还是个孩子罢了。若是师兄还在……唉，不想也罢。
　　将杯中的续满，喝了一口，放下，抚着杯纹，杯身因动作带动轻转。转眼看向一个方向，叹了口气。

　　皇宫。
　　只是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有其深意，都会被揣测。果真是如狼似虎之地。

　　有点……心疼姐姐。
　　若是她没有听出公公那句传唤的深意，若是她中规中矩的按规矩给顾青一五一十的说一遍病情，若是顾青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反应过来了却没有顺着姐姐的意走……姐姐、她、公公还有姐姐整个院里的人，没有哪一个不会受牵连的。
　　又或者，顾青说要亲自送她时，婉言拒绝了顾青，顾青绝不会说第二请，就绝对没有后来的一事。说不定，那些人今晚便会动手，等待她的或许是危及生命而不是平静而又安宁的夜了……
　　萧生还有些发愣。
　　可是……太后……到底是去干嘛的？为什么一点披发卸饰站在姐姐前园的池边在看什么？还遣了所有下人……
　　不明白。
　　索性不想了。

　　萧生摆摆手，正要起身，手碰到了一个盒子。
　　是四皇子奶娘做的糕点。
　　打开盒子，整整齐齐的摞着的糕点。
　　萧生拣了一块入口，味道并没有随时间的推移而消减半分。

　　招来云九“这点心，怎么在这儿？”
　　云九看了看，说：“有人送来，说是您落在悦茶楼的。”
　　难道是四皇子派人送来的？倒是有心了。
　　萧生点点头，摆手云九出去了。吃完那一块，萧生拿起盖子盖上。拍拍手，落下粘在手上的点心屑。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白色的略长的糯米粉，大概是拿点心的时候粘到的，还不容易拍掉，萧生索性起身去洗。

　　洗手时，撇到一个亮的东西。
　　擦了擦手，从地上拿起来，打开。
　　是之前储起来的一点药材。
　　想了想，是给林芜的香囊做内置的。正好无事，想到便做。拿出香囊，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时间也不知不觉过了。给林芜香囊做完，还剩了些，萧生便将剩的倒入了另一个香囊中。那个香囊是给林芜做香囊时，顺手给自己做的。
　　给林芜的是按照之前想的比例填的药材内置，对林芜的病有帮助的。剩的那些，加起来，明日再去医馆的药房添点，也是一副安神的好方子。
　　想着，有些困了。
　　萧生打了个哈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困了？
　　抚了抚额，大概是进了宫，有些累了吧。
　　简单梳洗完，便上床了，很快就入睡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