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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二章 同路 “不是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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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这个。”唐君影出言打断了她那铺天盖地的懊悔情绪,向她递来一枚半指宽的银质令牌,上面錾着简洁古朴的唐家门纹:“路上若遇上麻烦,或是到了唐家堡地界,亮出来,自有门人照拂。”
“你别给自己压力。” 唐君影看着她,语气带着全然的体谅,“你已经尽力了,应该承受代价的是那些凶徒,不是你。”
“没人怪你,你也别再怪自己了。”
画颜眼眶微湿,将令牌接过,捏在掌心。
又听他坚定的说道:“我这辈子都会守着她,她一日不醒,我便一日陪在她身边。如若她...我也会接她回家。在我心里,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我会替她报仇。”
画颜如鲠在喉:“我知道了,你...别放弃,报仇一事也切莫着急,等我回来。”
“好。”
唐君影平静的送她上了马。
才出了吕家宅院,便见玉迦也打马而来,勒着马与她并行。
“愣着干嘛?走啊。”
“你...你的伤没事?”
玉迦动了动肩膀:“小伤,不算什么。你不是要回司音谷吗?我顺路。”
“...你要去哪儿?”
“你甭管了,哪儿都顺路。送佛送到西,把你带到师门,我才能安心回家。”
画颜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又一派坚持的态度,没有再拒绝。
“我们走了,君影,你多保重。”
唐君影点了点头,看着两个女孩骑着马的身影在薄雾中远去。
为避眼线,两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走,一路沉默,只闻马蹄轻踏落叶的细碎声响。
玉迦是个热闹的性子,受不住沉闷,出声试探:“你心情不好?”
画颜面上平淡,语气疏离:“没有。”
玉迦“哦”了一声,打量着她身后那被包裹得鼓鼓囊囊的琴:“你怎么老背着这玩意,不重吗?这也太显眼了,扔了吧?”
画颜勒着马绳的手僵了一下,惜字如金的解释:“贵。”
玉迦快被她这冷漠的态度逼疯了,直截了当的拆穿:“你和叶总舵主是不是吵架了?”
画颜勒紧缰绳,马鼻粗糙的喘了一声气,马蹄在地上不客气的踹了一包土。
“不是。”
玉迦一脸看破的通透,“我就知道。”
画颜有点来气:“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啊?这不叫监视吧?这是保护。”
居然承认了...
画颜眉头紧皱,斥了一声,驾着马往前走。
“哎哎你等等我啊...你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大。我瞧着他对你也很算上心了,来,跟姐说说,他怎么惹你了?姐帮你揍他!”
“不用。”画颜长叹一口气:“我与他不是同路人。”
“不是同路人?”玉迦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提起一个弧度:“可你们就走在一条道上啊。”
画颜刚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转头打眼,发现远处树影婆娑,藏着两匹马的影子,一黑一棕。
玉迦凑上来低声说:“他们跟了一路了,你心思全不在这,自然没注意到。”
今早没见着他,自己本来就堵得慌,原来是在后面偷偷跟着。但这算什么?都没个解释,想靠这样就混过去?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决绝:“他爱跟,就跟着。”
她转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腕扬起,一声急促的马鞭脆响划破林间晨雾。
玉迦哑然,摇了摇头,赶紧打马追了上去。
马蹄踏碎山道薄雾,两骑一路疾驰,近午时分才在一处路边茶水铺歇脚。
铺子简陋,几张木桌摆在檐下,四面漏风,却也能暂避日头。
两人要了碗粗茶,刚落座,来了一卷不讲道理的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聚起了乌云,滚过几声闷雷。
“要下雨咯~”玉迦端着一个旧茶碗,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画颜没吭声。
像是回应玉迦似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越落越急,不过片刻就雨幕茫茫,把山路遮得模糊不清。
玉迦抬眼往雨里一瞥,嘴角偷偷一勾。
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两匹马正甩着鬃毛,叶尘和秦风惨兮兮的靠着树干躲雨。
她撞了撞画颜胳膊,压低声音,半是叹半是笑:“你看他俩,好不好笑?平日里也是个体面人呢,这会儿只敢躲得远远的,衣裳也湿了,头发也乱了,这么大雨呢,又打着雷,哎,你说他们会不会被雷劈死?”
画颜握着茶碗的手指一紧,语气又冷又硬:“劈死也活该。”
是他自己要心虚尾随,是他自己要远远躲着,如今淋雨,又与她何干?
玉迦没接话,自顾喝茶,慢悠悠的。
两碗茶下肚的功夫,画颜反到焦躁起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气恼:“这茶水铺又不是我开的,我拦着他们进来了?”
玉迦险些笑出声,不再跟她争辩,直接抬手朝远处扬声:“喂!那边那两只落汤鸡,进来躲雨了,不收你们钱!”
树下两人一怔。
隔得老远,也能看见秦风脸上的表情从“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受这种罪”变成了“好兄弟干得漂亮!”,他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叶尘,两人把马牵在了画颜她们的马旁边,快步走进铺子。
到底不敢靠近那个清冷孤高的身影,叶尘脚步一转,只在隔桌坐下。
两人的状况狼狈之极。
叶尘墨发湿透,一绺一绺贴在额角,脸颊被雨水浸得发白,往日那点轻佻散漫全被压了下去。
秦风更不必说,从头到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鞋上全是泥点。
茶馆小二倒是没嫌弃两人,乐呵呵的上了茶,眼光在两个桌子之间来来回回的晃,热情的道:“这天气说变就变,小店简陋,只有拿生姜熬的水,还有早上刚蒸的大白馒头,诸位要不要来点?”
玉迦摆摆手:“姜水给那二位公子就成了,馒头可以两桌都来几个。”她话锋一转:“那边结账昂。”
茶小二喊了声“得嘞”便去忙活,须臾功夫,便端着东西送了上来。
秦风毫不客气的将那冒着热气的姜茶大口吞下肚,叶尘却没有动那大茶碗的意思,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小包牛肉,虽然自己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但那包牛肉却被他用好几层油皮纸裹着,干干净净。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将那小包牛肉摊开,轻轻放在了画颜面前的桌子上。
“馒头没滋味,这牛肉是我早上现买的,你凑合吃。”
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画颜看都没看一眼,大口咬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叶尘把眼光转向了玉迦,那双素来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现在全是可怜巴巴的求助。
玉迦忍住笑,一手将那包牛肉拿过来,“哎呦,本姑娘可饿死了,我先尝尝,”她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入口里咀嚼,“味道不错啊!你也尝尝。”
画颜看着自己的大白馒头上突然多了一片切得很薄的牛肉,眉头紧皱,仿佛那是什么毒药。
玉迦大咧咧的劝解:“吃吧吃吧,别浪费了,哪有肉到嘴边还不吃的道理?”
闻着那肉味儿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发了怪,到底没有矫情下去,画颜将馒头夹着肉片一口吞下。
叶尘原本崩得笔直的脊椎终于松了下来。
几人在茶铺休整了半个时辰,听得雨声淅淅沥沥的渐渐停了,玉伽给秦风使了眼色,后者十分知机的找小二拿了块抹布跟了上去。
二人在铺子外面擦着马座,低声不知在密谋些什么,把一室尴尬留给了叶尘和画颜。
叶尘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卑微:“今日赶不到司音谷了,几里外就是怀陵,去那边宿一夜再走?”
画颜的声音却冷得像冰:“我要如何行事,不用你教。”
她迅速收拾行囊,转身出了铺子,叶尘急忙追上去:“我...我只是担心你。”
“不必。”她从玉迦手上拿过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言语讥讽:“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身上的秘密?”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双腿夹住马腹,骑马走远。
玉迦朝秦风摇了摇头,暗骂了一句“不中用”,打马追了过去。
叶尘的厚脸皮在接下来的路途彰显到了极致。
他和秦风的马不再是早上那般远远的了,但也很有分寸的没有靠太近。
画颜策马时,他们就跟着提速;
画颜慢下来,他们也立刻收缰缓行;
像两道甩不掉、却又不惹麻烦的影子。
一路重复几次,画颜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回身,恼声道:“你们有完没完?!别跟着我了!”
叶尘骨子里那股散漫毫不遮掩的溢出来,他不知从哪儿又找了个叶子叼在嘴里,悠悠说道:“大道那么宽,这条路又不是你买下的,我们怎么跟着你了?”
被他拿自己刚说过的话堵住,画颜噎了半晌,胸口微微起伏,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话,气恼的将马鞭打在一旁的树上,震了叶尘一脑门的落叶,扬长而去。
落在后边的玉迦和秦风颇有默契的相视而笑,这一程,终究成了四匹马的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