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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往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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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无心无爱,一直是师傅对我的评价。我小小年纪,已经是六钱捉妖师,只待一钱,我便是猎妖师,登上烟水池,继承掌门的位置。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
九月,山中掉满了松子,我再次下山。
寻找第七枚捉妖铜。
江岸潮平,歌声阵阵。岸上的人载歌载舞,船心的人,恣意赏晨。
东方太阳已经升起,西边还隐隐约约下着小雨。
我把剑交过另外一只手,好像嗅到了一丝妖气,在水腥味中若隐若现。
我不能确定。
“救命~救命!”声音是从水里传出来的。
我下意识望去。
湖心水波晃动,一抹粉色忽上忽下。
“不好,有人落水啦!!”
有人呼救,却无人下水。
这地近来奇怪,好几次有人落水,救人者下水以后都没有再上来过。
船心上,白衣一纵。
那一抹粉色开始不再挣扎,岸上的人欢呼。
水波逐渐缩小。西边的雨也停了。
白衣携着粉衣往岸边游去。
我定睛一看,原来一个男子。
英雄救美的情节不吸引我,这里没有我寻找的东西。
我正想掉头,忽然间,只见白衣男子拼命挣扎,面目窘迫。
反手想把粉衣女子推上岸。
我微微有些惊讶,这湖接连有人落水,救人者皆是上不来岸。
不过水深藻多绕足也不为奇。
我是捉妖师,又不是救人师。
残荷浮动,我疑心是我花了眼。
我掀开帷帽前的白纱,那男子的表情不像是被缠住的挣扎,反而像是被人掐住。
我脱下帽子和鞋子,丢下履辛剑,跳入水中,顿感妖气暗浮。我以为是妖缠住白衣男子,潜入水中,一股腥臭夹杂着腐血的味道冲鼻冲眼。
糟糕,水底下全是盘乱的怨发,阴暗重重。
那个粉衣女子也没有上岸。
男子的脚被怨发缠住,越缠越密集,盘旋到脖子,露出水面的却是水草。
如此阴横的环境,那粉衣女子也不断挣扎,搅乱湖水。
我摸索着腰上的小刀,小刀也染上了阴气。
此刻我以我血为引子,便无法继续打探湖中的情形。
粉衣女子越靠越近,这样一来,我不但两个都救不了,反而还将自身难保,更加无法打探湖中情形。
我朝粉衣女子一刺,手感落空。这人不会这么虚吧。
我并没有见到我预期中的红血。
只是有一道难分一二的浅绿色,倏而不见。
男子的脸已经青筋突兀,我尝试着用刀割缠绕着他脖子上的水草,刀钝不已。
怨发也开始缠绕我腿,我没有咬牙切齿,甚至一丝感觉也没有,猛地把男子的手臂割破,红水开始弥漫,怨发退却。小刀沾染了人的气血而后开封,我割开男子脖子上的水草。
“都是没用的东西。”我嗤了一口。
男子渐渐回过神来。
“去把那个女的救上岸。”
男子的胳膊已经受伤,动辄出血。不过救人本来就不是我的事。
我潜身下水。
水下慢慢恢复了平静,隐匿的怨发消失无踪,就连混在水里的妖气也全无。
查无所获!
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想往更深的水里探寻,突然感觉到腿上有东西缠住,强劲有力,是要现身了吗!
我握紧小刀,在水中无法念口诀,也无法用意念,要是能引其出水就好了。
说白了,我是陆派!
我翻身想要直上,却被一股力量往上扯。
我不能为人鱼肉,握紧了小刀往腿上一刺。
才惊觉我腿上的不是水草,是一只带着血水的手臂。
我的血和他的血交融在一起。
原来是那个白衣男子。
搞什么乌龙!
那个白衣男子拖着我游出水面,已经精疲力尽,昏倒过去。
真是麻烦精!我心里怒骂到。
我从腋下把男子抱起,将他的背部抵在自己腋下侧胸上,用力夹紧,搭救的小船也赶到我们身边,那粉衣女子也在船上。我把他推上船,被他这么一搅,我肯定也是不能继续下水了。上了小船,我打算自己包扎好伤口后回到岸边。
那白衣男子没有醒来,失血的苍白面孔在阳光下格外吓人,粉衣女子尖叫起来,呜呜咽咽,待在一边。我毕竟用了他的血,欠下血债。
我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拨开他身边的救他的人。在船上人惊讶的目光中,解开他的衣服,探了探他肋间的虚里穴,还有微弱的跳动。
还没死呢。
又捏开他的口唇,也没有异物。
用力按压他的胸部,他接连吐出几口水来。看来是要醒了。
我又在众人欣喜的神色中,撕开他的衣服,把他手臂上的伤口扎紧。
“津州,司徒陵。”男子气弱地说,发端上的水珠沿着脸庞流到下颌骨,脸色微微好转,“谢姑娘的搭救。”
原来是津州司徒家的人,司徒家惯出纨绔。
不等我说,家仆带着那个粉衣女子走来,“三少爷,这姑娘失忆了!腰上也有伤!”
“那就先带回家里诊治。”司徒陵不假思索,便做出决定。
“枫山,白如川。”我冰冷地说。
湿透的衣服令我很烦躁,我讨厌这种湿漉漉的感觉。瞥了一眼粉衣女子,她的腰间有淡淡的血液流出,她似乎有些怕我。惊吓的面容上,一双本应灵动的大眼,呆滞无神。
她的腰间伤,难道是我刚才划的?
“白姑娘若是不嫌弃,请到我府上诊治,以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司徒陵说。
我心中有疑惑,妖在水中还是?
我可能要在津州停留,先治好腿伤。
四
司徒陵一口气带了两个女子回家,气得他爹大怒。老爷子早年忙于朝政,励精图治,疏于对儿子的管教,大少爷爱玩,二少爷爱赌,三少爷爱美人,没一个成得了气候。
奈何司徒陵失血过多,老爷子纵然是生气,也无可奈何!
很快,那个失忆女子就和司徒陵勾搭上了,司徒陵把她留在府里,到底为没有给她一个名分。
我卷起袖口,内纹六枚铜钱,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目标。
我无心无爱。无法感知司徒陵对那个女子的感情,听说司徒陵给那个女子取了一个名字,叫菱笑。
虽然那个女子不记得前尘往事了,却不影响她获取每一个人的青睐。
天真的,楚楚的,柔弱的,天底下男子所喜爱的,她似乎应有尽有。
她劝诫司徒陵要多看书,司徒陵笑言,“美人研磨,清风伴读,红袖仕途,两不相误。”
就连那个固守的司徒大人,也对她颇有几分满意。
短短十多日,我的伤口已然愈合得差不多了。我住在这里多日,也没见过司徒陵亲自来答谢我,但是吃穿用度倒是一应俱全。
这些日子看似平静,却让我的心焦灼不已。
妖在哪里?
孤窗斜雨,漏影修竹。橘黄色的灯火未灭,我还没睡,我不知道我打哪儿来,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唯一的使命就是收妖。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惊坐起,提起履辛剑,看了又看,这剑,陪我收过多少妖孽!
天将明,心神太过清醒。我穿好白衣,带上剑,准备再次下外湖。
这府中的结构复杂,回廊曲折,几步路就是一番不同的景色。
我本就方向感极好,翻岩走壁对我来说本就不在话下。
不过听下人说,府里的兰池水,也是引自那个吞人的湖。
想到这点,我折回府中,三两步飞跨水面,抵达池心假石所垒成的小岛。
“白姑娘也有情致在这假山上欣赏日出么?呵。”我听出来,是那个纨绔的声音。
“不晓得三少爷在此,多有得罪!”我算是奉承,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
假石山,晓风残月。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别人叫我一声‘三少爷’是本分,你呢?”他从倚靠的假石上摇摇摆摆的向我走来,手中拿着一坛酒。
“随俗。”我淡然。
这称呼对我来说本就是只是一个名字,你叫阿猫阿狗,只要是君子好汉我都敬重。你若是妖孽,就算叫皇上我也必然收之。
“白姑娘莫不是在我家住不惯吧,这样我可就对不住救命恩人了!”司徒陵离我太近,满口的酒气,影响了我的嗅觉。
但是那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一直刺激着我的嗅觉!
莫不是他是妖?
“没有!”我又觉得我说得太少,不足以让他接近我,“三少爷家中繁美,我,我很是喜欢。”
喜欢,是个什么感情我也不懂。
“喜欢?”他轻嗤一声,“我可不喜欢。”
他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
我赶紧弹开一步。
我见过那些美艳的妖精,吞吐气息在男人耳边,那些男人就迷得神魂颠倒。就连我们枫山弟子也有人沉沦。
但我的心中有一丝快意。
我知道,那是我接近掌门之位的快意。
司徒陵轻哼一声,“哐啷”一声,烈酒打湿我的裙摆,再有一声“哐啷”,妖气几乎为零。
身边的人也不见了!
他,真的是妖?
那一幕重现,他被困在水中,扼住呼吸。
障眼法!!
若他不是妖,妖就在水中。这次,我带着履辛剑跳去水中。
东方一点白都没现。
这个决定我做得太过仓促!潜入水中,我根本看不见水下的情景。我拔开履辛剑,准备以血起封履辛剑的剑灯。
履辛剑是远古巫灵落败后遗留下来的夜明珠磨粉混合铸就而成,以持剑者的血开祭,可以开启剑灯。照亮天地。
突然有人从后抱住我,发丝飘过我的脖子,我在浅水,一下就浮出了水面。
“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怕我沉在这水里。”司徒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水泽之气。
怎么,突然间妖气全无。
一点收获泽没有。
“你挣扎,我就当你喜欢我。”
“疯子!”我一动也不动。
“哈哈,你喜欢我。”
“我连动都没动!”
“女人嘛,就是喜欢口是心非!你心里一定在挣扎。”
他的力气之大,挣扎的我居然脱不了他的怀抱,拴在腰间的剑鞘不知何时松开,我根本没有手去够。腰间绶带也随着松开,掉落水中。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挣扎,就是爱我。”
“我手中有剑!”
“那你刺我!”
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的登徒子!
“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明明是否定句,听起来却像是诺言。
“我叫人了!”
“那你叫,别人看到了,我就娶你好了,反正我也没娶亲!”司徒陵嬉皮笑脸地说。
“有病,你放开我!”
见他不动,我学会了假意“放开我,我就……”
“怎么,就怎么?”他有一丝欣喜。
“你先放开我。”我软言。
司徒陵想都没想,松开他的手。
“我就……”我一剑刺过去,正中他的胸口。
血腥味弥散,他不是妖。
“你就要嫁给我?”他捂着胸口说,“不嫁也没关系,我很高兴,第一次,你对我说这么多话!”
“从我醒来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原来救我的女子这么美。”
“有病!”
我第一次被吓了一跳。
恶鬼见多了,没吓到我,重伤险死,没吓到我,过万蛇堆,没吓到我,血肉横飞,没吓到我。
人世险恶。
血自他的胸口涓涓而留,提醒着我,剑还在他胸口!
留剑还是留人,剑刺在他胸口,剑鞘刚才已经遗失。若是带着剑我游不快,若是我下水找剑鞘,他必死无疑。
剑在人亡。
我抽出他胸口的履辛剑,扔掉在水中。
留着他,可以引出妖孽。毕竟他身上有妖气,必定和妖有接触。
血流奔腾,染红了我的衣服。
我扛着他回了我的房间,撕开他的衣服,给他上了我们枫山最好的金疮药。
他的脸色一如当日苍白。
我们这番动静早就引人注目,打更的下人看到我衣衫不整,三少爷胸口喷血,吓得魂飞魄散。
“还不去请大夫!”我气息不平,司徒陵已经昏迷。
大夫来了,连连摇头,只是给他独参汤吊着,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司徒大人已经气得语无伦次,“大夫,他高烧不退,你倒是给他退热啊!我们家有的是钱!”
大夫不语!
我突然间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千金难买一命。
司徒大人看向肇事的我,一大个耳刮子扫来。我没有躲闪。
是,我居然有所愧疚。
如果他不是妖,我就是杀人凶手。
我就这样,衣衫不整,在众人的眼光下,被扇了一巴掌。
比师傅当众罚我还要让我难受。
菱笑奔来,在床前一直哭,就连司徒大人也出言安慰她,说陵儿一定会挺过去,等陵儿醒了,一定让他们尽快完婚,赶我这个妖女走!
职业的敏感让菱笑一进来我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妖气,但又不确切,房间里那么多人。
难道说,她才是?
还是我又判断错了。
接连三天,司徒陵都没有醒,司徒陵昏迷了多少天,菱笑就在这守了多少天。
我就想知道没事人一样,照吃照喝照睡。
又过了一日,菱笑病倒了,照顾司徒陵的担子就落在我的身上。
这几日,我都没见过司徒陵的大哥二哥前来看过他。
我搬了一个胡床坐在他跟前。
盯着他好了好久他都没有醒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人,依葫芦话瓢的给他喂汤喂药,更换额上的毛巾。
他自我进来以后,一直发汗呼冷。我脱掉他的衣服给他擦汗,才发现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脓。
我的眼泪不知道怎的,就噗噗流了下来,滴在他的伤口上。
他喃喃喊疼。
我快速包扎好他的伤口,擦干他的汗。他盖着被子,一直喊冷。
寒从骨出。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不对他负责。
我脱了外衣,抱着他。
以我之身,给他取暖。
罗衾被逼着我出热汗,而我怀里的他,却瑟瑟发抖。
我突然又害怕起来,怕他熬不过去,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我杀死了。
“你是想要我守寡么!”我突生怨恨,即使我不喜欢他,可是他说过要娶我的。
怎么可以食言!
“你答应了?”他弱弱的开头,轻得没有一丝气息。
我大惊,“你是人是鬼?”推开他。
恰好碰到他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
我推开被子,起身,他轻轻拉住我的衣角,“还疼吗?”
我不语,我知道他指我脸上的掌印。
“你去哪里?”
我轻易抽过衣角,“出去透气。”
他醒了,就在没有我的事了。
我的事,是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