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山盟》聂十三

15、第 15 章

　　华灯初上，正当云醒开始行动的时候，清哲府正殿上，皇上与皇后正和进驻清哲府的二十九位佳丽的父母互庆同乐。宫乐齐鸣，笑语连连，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酒意酣畅。“承泽殿”上酒兴正酣时，众人环伺帝后身侧笑声轰然之时，楼敬天并未逢迎其中，反而在承泽殿侧殿的小门处守着。看见一个小宫娥模样的女子匆匆而来，赶忙带她进来，心里暗喜：不愧是我的女儿，竟能想到这主意去争取当太子妃。
　　那小宫娥正是楼云醒，她熟看清哲府的地图，让小貂把她带到这里就打发小貂回去接应，自己来和父亲接头。此时她的心砰跳不止，见到父亲时方觉得有些踏实。未敢有任何交谈，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大殿，混作一名侍候在皇上跟前的随侍，她小心翼翼。
　　殿里的人心思都在帝后二人身上，没人留意到这么个多出来的小宫娥。只有皇十子仁哲，被酒熏得晕晕的神智因为看到她而猛然一醒，等到远远看见她卑微的打扮，才自嘲地笑笑：我竟然对她们念念不忘，连一个小小宫娥也会错看成她们。又连饮两杯，未把她放在心上，而是有了别的主意。
　　楼敬天周转在皇上身边，未敢靠近，毕竟他现在是嫌疑待罪之身，战战兢兢看皇上脸色举动。
　　皇上今个儿也挺高兴，连饮了几杯清酿便说要更衣。楼敬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连忙招呼道：“来人，伺候皇上更衣。”云醒抓住机会跟上前，扶住皇上，与其他几个近侍一同进了后殿小寝室。
　　皇上半依在她身上，云醒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觉得皇上犹如天神般宏伟高大，醉步微乱牵着她步履踉跄。一旁的近侍蜂拥慌张地跟在他身后，狼狈堪堪。
　　但是云醒清楚地知道皇上没有醉。因为他身上的酒味不是从口里、皮肤上蒸腾出来的热气，而是凉凉的混有熏衣香的气味！正如房轫桡所说，皇上在筵席上从不喝酒，而是把酒倒进袖口，因此才时常退席更衣。
　　正是知道皇上的这个习惯，云醒才要抓住机会冒险进来。
　　正是由于房轫桡的帮助，云醒才知道了皇上的这个习惯。
　　虽然第一次为男人更衣，云醒也未见无措－－这不是能够坦露羞怯的时候。自幼穿过男装，她利索地为皇上换上一件准备好了的宝石蓝底色金边金龙纹的龙袍。细致的她立即发现她的契机：“皇上，这件龙袍襟处的线有些松散，奴婢斗胆为您整理？”
　　皇上倦倦地往椅子上一靠，撩起襟摆看了看，果然有些松线，便“嗯”了一声，说：“朕正想歇会儿。”
　　云醒跪在他的脚边，自怀里取出随身的女红荷包，抽出一根针，现在自己的手掌心刺了一下，暗自告诫：“不能慌，不能抖……”然后一根根挑匀了松了的线。
　　皇上见她挑线的手法奇特，不由勾头来瞧，看到原本的凌乱变为工整的图案，不由得惊叹：“果真巧手。”
　　云醒伏地叩首，朗声答道：“臣女叩谢皇上赞誉。臣女惶恐。”
　　皇上大惊，怒喝道：“你是什么人？”
　　“皇上息怒，皇上勿惊。臣女楼云醒，实有不得已才犯天颜的，请皇上开恩。”云醒又用针扎了手心，冷汗涔涔，勉强稳住神智，才觉得心跳几乎停止。
　　“你是参加选妃的楼云醒？楼敬天的长女？”皇上脸上疑云森森，声音凛冽如东风。
　　“正是。”果然如房轫桡所说，皇上记性极好，可说是过目不忘，过耳铭记。
　　“不管你想干什么，你都已犯了该死的大罪，要处以极刑的。”皇上的声音听来如此高远威严，似乎是从天上传来的。
　　云醒觉得背上似乎压着巨石，艰难地吸了口气，说：“臣女知道！可是臣女是为了皇上而来，请容禀。”
　　“好大的口气！朕还用得着你一个闺阁女子来操心？你也太藐视朕了！”皇上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腥而残忍。
　　“皇上,”云醒叩首，几乎难以开口，声音干涩地颤抖，脑子里一派空白，“龙目烁烁，仰天瞻圣，俯地怜民，犹如日月光华，普照我朝。但是天下越明，物影越暗。皇上招贤纳士，为的不就是海纳百川，明察秋毫么？为报皇恩，臣女亦愿略进绵薄。若皇上连小女子一己之见都可以听纳，还有什么人能存私？”
　　皇上觉得一个能够说出这番话的女子应该有不同之处，才说：“你能为朕做什么？”
　　“辅佐皇上之子孙，延皇上之盛世。”云醒鼓足勇气，说。
　　“又是一条死罪！大胆的丫头！”皇上似真似假地说，冷冷轻笑，“后妃干政，扰乱朝纲，罪诛九族！何况－－”皇上语调怪异：“凭什么让朕选你作皇十子妃？”
　　见话有转机，刀斧也已悬于颈上，云醒大着胆子说：“凭皇上倚重皇十子，凭皇十子能成本朝储君！”
　　“大胆！”皇上拍案而起，怒目爆呵：“储君之事其实你等能够猜测！连你父亲论及此事都要掂量掂量，你倒是野心不小！朕焉能留你！”
　　“皇上必须留我！我父之辈惶恐兢兢，不敢枉揣圣意，所以才不敢也不能为皇上分忧。臣女以儿女之心体察皇上为父之心，方才有此一举。请皇上明察。”云醒也知道她一直触动他作为皇上的忌讳，但是不触动他，她就没有机会。
　　皇上良久不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云醒也不敢动，静静等着皇上发话。
　　皇上不急不慢地说：“你怎么肯定皇十子一定会当储君？”他要弄清楚谁在幕后操纵，究竟有多少人在以为皇十子会是储君。
　　“臣女久慕皇十子之名，深知皇十子文质彬彬、龙章凤质，可以说是天下第一文人雅士。皇上雅名天下，必会赏识皇十子。而且，皇十子仁心仁术，有节有度，相较于其他皇子，更有容天地之大气，纳百川之海量，与皇上更为相似。”云醒的手在袖子里擦了擦掌心的粘稠，“臣女以为皇十子更宜为储，何况选立储君本来就是皇子们各凭本事。如果皇十子为封疆之王，臣女也可以为皇上保护皇十子。皇室纠葛，皇十子又太过出色，而且品质纯良，难防阴谋，皇上爱子情深，并不乐见皇十子有任何损伤吧？”
　　“你父亲认同你的想法？”皇上问－－实则试探。
　　“臣女之父现在只顾自保，以为和皇室联姻便可脱困。”云醒据实以答，不免伤心。
　　“他必是相信女儿了不得，定能成为皇子妃。”皇上冷笑，不无讽刺。
　　“这正是臣女自信之处！臣女之父只求臣女姐妹能够结上皇亲。父亲相信我。”所以楼敬天对云醒的计划知之甚少。
　　“可是朕不信你。”
　　“请皇上为皇十子，为百年社稷，三思－－”云醒是在忐忑，一丁点儿都察觉不出皇上的心思。
　　“正是为了皇十子，为了百年社稷，朕才不能留你！连你的父亲都敢逾越，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皇上冷酷地说。
　　云醒觉得无助，似乎绝望：“青牛精非太上老君不可降服，金毛吼非观音菩萨不可乘坐。青牛精、金毛吼皆为害世之物，臣女尚不及此等能耐，皇上竟不肯一试？”
　　“哈哈哈……”皇上大笑，“朕乃天子！春秋狩猎，手不释卷，征战疆场数十年，稳坐江上到今日；开创盛世，鞭笞宇内，还有什么不敢的？”神色一敛，他俯下神来，对她说：“朕能驯服你，但是除了朕，没人能驯服你！”
　　“皇十子可以！”云醒面色惨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哦？”皇上高深莫测地一笑。
　　“臣女，爱皇十子，愿为皇十子和楼家，尽忠皇朝！”云醒以头楔地，指天盟誓。连她自己都差一点儿相信自己真的会为这个一面之缘的男人赴汤蹈火。
　　而皇上轻易地话锋一转：“朕可是还没有相信你的本事呢。”
　　云醒心里凉透，无力道：“臣女有方法可以为皇上安置应试学子，将本次科考弊案的影响淡化，以搏皇上信任。”
　　“哦？”皇上饶有兴趣地说，“说来听听。”
　　云醒像见到说的干渴旅人，舔舔唇说：“这样说罢。渔民捕鱼，够吃够用就行，何必一定要竭泽而渔，福及子孙岂不更好？”
　　皇上深思不语，云醒继续说：“如果这些士子因官场腐败，不能够施展才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愤世嫉俗、郁郁难平，但是又如果有皇室子孙以皇上的仁德为名，将他们收在门下，对他们来说是柳暗花，对朝庭来说也是保留人才。”
　　“科场弊案事关百年。即使你有办法让他们为朝廷所用，朕怎么给天下一个交待？”皇上语调低沉，刁难之意显而易见。
　　“呼－－”云醒轻声长叹，无力地说，“弊案还在调查中，只要皇上示意巡京督察使，臣女之父定然可以承蒙天恩。这于皇上来说，举手之劳，请皇上高抬贵手啊。”一直伏地叩拜的她手脚、脊背俱已麻木，不能动弹。
　　“你到实为朕考虑的周全。”皇上冷笑。
　　“臣女不敢。和皇上的高瞻远瞩相比，臣女唯有高山仰止而难以望其项背。”云醒惶恐地说。
　　“你到实有胆色，有什么说什么。”皇上高深莫测地一笑，“今天才住进来，这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来见朕？”
　　“皇上日里万机，臣女瞻仰圣容难如登天，怕是错过今天就没有机会了。”
　　“安排的很好啊－－设计了很久了吧！”皇上轻松地说。
　　陷阱！云醒立即警觉起来：“天威难测，臣女斗胆冒险，能御用驾前实在是几世修善积福。”
　　“是么？”皇上不置可否地说，“不妨试试你的能耐。选妃期间，放榜后三日，看你的手段了。朕要看结果。”
　　“如果臣女做得到，臣女请皇上点臣女为皇十子妃，放过臣女之父。”不能让皇上给唬弄过去了。
　　“跟朕讲条件？”皇上说。
　　“是！”云醒猛然直起身子，目视皇上。虽然她额上尽是汗，头晕目眩，嘴唇苍白，但是皇上却呆了，被她精致如冰雪雕成的绝伦姿色惊呆了，被她傲视须眉、坚定果敢的目光镇住了。
　　但是皇上毕竟还是久经沙场，在位三十余年的中兴帝王。他哈哈一笑，说：“选妃考试你还是要参加的。”
　　“皇十子本身在琴棋书画、六术之计上造诣高深，他并不需要一个只能为他相夫教子的正妃。”她要争取时间实施她的计划。
　　“可是，你需要一个资格。”皇上诡异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