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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许海潮 ...

  •   八
      预报的雪并没有下,鹤舟在一个灰霾的早晨挥手告别了漆河。
      这是他认识海狸的第一年零六个月,可无论是她的酸奶,她的酒馆还是她的名氏以及猫儿,都像一篇篇精妙且绝伦的文案与图片,让他无法遗忘。
      海狸的独特,因此成为他的不可替代。

      时间的齿轮一刻不停的旋转,转眼间四季虚无,转眼间隆冬已至。
      一大早,漆河镇上闹开了花。
      海狸正在榨果汁,满指都是阳光味道的橙香。
      两个女学生推门进来,边走边唏嘘:“那个疯女人又开始撒泼了,可怜了撞枪口的警察哥哥。”
      海狸顿了顿,抬起头看她们,眉心有些拧:“哪个疯女人?”
      女学生笑的眉飞色舞:“就是那个泼妇啦,其实不是疯,是泼辣,不讲理,今天一大早就跟丈夫吵架还报了警,现在正在大街上撒泼呢。”
      海狸停下动作,问:“来处理的是哪个警察?”
      一说起这个,女学生倒像来了劲,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星星:“就是去年刚来镇上的小帅哥,叫孙谦,长的白白净净高高帅帅的那个――哎,老板娘,你去――”
      “没事,我去看看。”
      海狸回过头,满脸的清冷吓得两人齐刷刷闭嘴。
      孙谦,她倒真的认得。
      去年她在店里晕倒,就是孙谦送她去的医院,所以一听镇上的事,她立马就敏感。
      又或许不只是这个原因,大概……仅仅因为他是个警察吧。
      沈茫,我记得你曾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在大街上遇到谁说警察军人的不好,“直接削他个丫挺的”。
      那时她十分好笑,还问他:“警察的事你也管啊?”
      “不管怎么行,以后我常年在部队,全指着他们保护你个臭丫头。”
      再说,这会儿还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孩子。
      海狸到时,镇上骑车的走路的跟赶集一样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看热闹。老远就听见那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的穿透人耳:
      ……
      “养你们这些烂人,全是一群废物!
      “男人出轨不管,破鞋满街跑不管,就会管我们一群没钱没势的老百姓,臭不要脸!
      “老娘天天白里种晚里耕,给你们这些人种大米,把你们养的像猪一样白白胖胖的富实,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就是这样对我的!”
      利器落地的声音像巨大的洪钟声震撼着海狸的听觉。她不断的扒开人群往里挤,耳朵里只能听见几句细碎的来自对方的声音。
      他还跟这种女人讲道理。
      孙谦,难道你是猪吗?
      “……出轨了……你要报警……要立案,你说你也不报警,法律也保护不了你啊!”
      越往前,越听得清楚,越觉得心中烦躁。
      “我怎么没报警!我现在不是跟你说着话了吗!?”
      “我要你跟我回去录口供你又不去,那我――”
      “别跟我说什么口供不口供的,就你们这些警察,我就算录了你能给我查?我录了你们能给那小贱人枪毙?我录了你能……”
      “孙谦。”
      一道清冷女声在那女人的喋喋不休中稳稳而来。
      孙谦满头大汗,一回头,海狸满目淡然的向他走来。
      孙谦反应不及,喊了声海狸便手足无措了。
      海狸四处看了看:“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其他人呢?”
      “……哪有,哪有其他人啊。”孙谦扯着嘴角苦笑了会儿,低下头去了。
      海狸刚要张口,突然就被人狠狠地推了道肩膀:“你打哪来的?没看见我这办案呢!”
      没人来得及阻止这疯女人接下来的数下推搡,慌乱之中,孙谦只来得及护住海狸的肩膀免得她摔倒。
      海狸猝不及防,脚下踉跄站稳后,忽然就迅雷不及掩耳的扔出了一个巴掌。
      啪的一下,几乎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
      鹤妈站在一边,几乎也是一愣,可反应过来后立马跟身边的乡亲小声嘀咕:“……哼,扔的好。”
      疯子被打的突然茫然。
      海狸回头微微推开孙谦,冷冷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这种泼妇,你讲个什么理?”
      疯女人立马就原地弹起:“你骂谁泼妇?!骂谁泼妇!你个婊子――”
      海狸又一巴掌扔出去,狠狠地挣脱了孙谦的手,反手又是狠绝的一掌,直震的自己手心发麻。
      “要是知道报警没用就别报,要是知道丈夫不轨就离婚,找个警察撒泼闹事,当着乡里乡亲的面,烂自己面子,你也真是要脸?”
      疯子气的满脸通红:“你是谁!你是谁,你哪里来的?你哪里来的?!”
      “你管我是谁,你今天骂他,我看不下去,小伙子为人善良,就我来治治你。”
      疯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气的牙齿打颤,她四处搜寻,似乎要找什么武器般殊死搏斗。
      孙谦立马跳到她面前把她往围观群众里推,疯女人同时弹起来打她,一拳拳一脚脚,全落在孙谦瘦弱的身板上。
      疯子绕过孙谦抓住海狸的衣角使劲拉扯,左右都是女人,孙谦动手不能,抓起对讲机就匆忙汇报了情况。
      海狸全程镇定,直到疯子冲回家拿出一把水果刀。
      半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年轻男人,现在又一次挡在了自己身前,这一次她亲眼所见,这一次血气充盈。
      鹤妈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立马招呼周围的男人制止,女人退后。
      海狸后退一步,刚想就这么完了吧,大不了两败俱伤也要出心里一口郁气。谁知身后忽然就有人护过她,顺着身后力量的轨道,只听见身后与此同时的痛苦呻吟。
      疯子摔在地上,手中尖刀脱落。
      男人扶着海狸肩膀,着急的喊:“嫂子,你没事吧?”
      海狸顿时一阵恍惚。
      头顶的光晃过她的眼,视野灼白之间,她似乎又听见沈茫的声音:“臭丫头,又开始逞英雄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手背上有细微的液体滴入的刺痛感,海狸闭了会儿眼睛,右侧有明显的光感,大概是窗户吧,可这光一闪一闪的,或许是窗帘,屋外正刮着风。
      许海潮在一边呆坐着,感觉到旁边人动了,唰的一下坐起身:“嫂子。”
      这一声嫂子,喊的她喉咙发热。
      她偏过头去,来不及掩饰滑下眼角的眼泪。
      许海潮看着她,一句话也没再说。凝重的情绪悄无声息的弥漫,过了好一会儿,许海潮站起身往外走,桌边放着杯倒好的温水。

      “找到人了?”
      “找到了,晚上我给你们发地址。”
      “她……人,怎么样?”
      “瘦了很多,看着没原来朝气了。对了……”许海潮顿了顿,眉心微跳,他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着说:“医生刚才跟我说,她有过一年的精神治疗,现在虽然痊愈了,可她并没有医治一早就怀疑患上的……海尔默兹综合症。”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会慢慢的记忆衰退,身体功能失调。”

      许海潮再进门时,海狸已经坐起来。她长发披着,手里握着那杯温水。
      她声音很轻,但足够人听见,像没睡醒,她说:“你退伍了吗?”
      许海潮停下,嗯了声。
      “李健斌呢。”
      “……也退了。”
      海狸抬头看他:“为什么?”
      ……
      “因为愧疚?”
      ……
      “他愧疚了,沈茫怎么办。”
      “为了他,沈茫死了。他为什么死了,你们不知道吗?”
      “……嫂子……”
      “别叫我嫂子!”海狸一杯水砸过来,许海潮不躲不闪,愣生生被泼了一身。
      “就为你们这些胆小鬼,他死了!你滚,滚!!”
      ――
      “护士!”

      沈茫穿着迷彩向她走来,衣服上裹着一层黄土,脸上还抹着油彩,虽然强烈的光模糊了他的影子,可海狸一眼就看出是他,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拼命的嗅他的气息,眼泪再也止不住,滚烫且密密麻的落下来。
      “小丫头,又无理取闹了。”
      “沈茫。”海狸把头窝在他颈窝,声音里有细弱的颤抖:“我好想你,沈茫,我好想你。”
      他用宽厚的掌托着她背脊,他紧紧的回抱她,吻她的长发。
      “对不起,祥祥,说好回来娶你的。”
      “沈茫,我快死了……我就快死了,我怕再过一会儿会忘记你的脸,忘记你的名字,到那时我就是死人了。”
      “臭丫头,你作恶多端,死不了。”沈茫捧着她的脸,笑容里难得的温润感人,他对着她柔软的嘴唇吻下去,低声说:“祥祥,活下去,去我曾经说要带你去的城市,孝顺我的岳父岳母,告诉他们沈茫知错了,下辈子,绝对不敢再抛下他们的宝贝女儿。沈茫罪该万死。”
      然而这辈子,在国家与你之间,我只能选择,放弃你。

      海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沈茫那张英俊阳光的脸,有他低沉微微沙哑的声音。
      许海潮在门外接到风尘仆仆的路父路母,千言万语到最后无话可说。
      路母神色憔悴:“麻烦你了。”看到许海潮衣服上的濡湿,路母神色黯淡。
      路父急着要进门,许海潮微微退后一步:“叔叔……嫂――路祥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等一会儿见了,别说以前的事,别刺激她。”
      路父焦急万分,只连声应好,阔步推门而入。
      路母说:“从祥祥走了,他没睡过一觉,怎么还会再说她?祥祥这孩子也是狠心,从小到大,说话跟泼水一样,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想,说走就走,从来不跟我们联系……”
      路伟刚刚进门,就看见海狸靠在床头坐着,眼眶有些红,嘴唇苍白干裂。
      路伟步履千钧。
      许海潮刚刚进门,正撞见海狸对着路伟喊:“爸。”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坚硬与刚强轰然倒塌。
      路母痛哭流涕,她踉跄着过去紧紧抱住多年不见的女儿,喉咙间热气膨胀。
      许海潮带上房门,轻轻的出去了。他靠在昏暗的走廊墙壁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沈茫……好兄弟,你都看见了吗。

      “沈茫!”
      仿佛只是一瞬间,大地苍茫,微风送暖。他一个转身,倏忽生死决断。
      他胸口洞穿,倒在茫茫的祖国边境线上。
      与子弹擦肩而过的李伟斌倒在地上,胸腔里的心跳震动不休,全身冷汗直扑无法动弹。
      许海潮向沈茫飞扑过去,热泪满眶,他死死摁住沈茫胸口的枪洞,却止不住往外流的鲜血,他双手颤抖,不断的说:“兄弟,兄弟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坚持住,坚持住……”
      许海潮以最快的速度扯出随身的药品和绷带,热汗像他此刻心里无穷的恐惧一样涌出皮肤,他从来没有如此近的接触到生命的消失。
      沈茫满口的鲜血,腥气染遍他所有的感官。黑暗压迫着他此刻全部的神经,对不起父母兄弟,现在他只能混沌的,从渐渐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那个天真美丽烂漫的他的女孩儿。
      “对,不,起……”
      对不起,祥祥。
      我……没能留下这条命,回去娶你。

      “要出任务了,挂了。”
      “沈茫,你可得把你这条小命留好了回来娶我知道吗?!”
      “臭丫头,等着。”
      回想那一日,自己笑的灿烂。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过,再也不能陪伴她渡过余生是一件多让人绝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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