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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之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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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晚睡的太阳渐渐发挥出迟到的光热。
明明已经烂到透顶的心情,偏偏还要被烧灼,鹤舟心情暴躁。
鹤妈在院子里喊:“出来吃饭了,鹤舟!”
他一脚蹬开被子,鼻尖缠了一股从窗外飞进来的饭香。
他起了床,刷牙时意外的发现自己下巴上竟长出了细小坚硬的胡茬,虽然只是几小根,却衬着黑眼圈更显出人的憔悴。
鹤妈的声音继续从院子里往屋里飘,鹤舟开始刷牙:“王权刚来找你了,要你一起去爬山。”
“你要去我给你做两张饼子带着,你去吗?”
“哦!”
“你去吗――”
鹤舟吐出口中浸了牙膏沫的白水,大声回答:“我说我――”
“你去不去!!?”
“我去!去!真是……”鹤舟啪的一声,把牙刷杯子摔在了白瓷盆上。
鹤妈在院里翻个白眼,嘴里絮絮叨叨抱怨:“小崽子小崽子,声音比姑娘还小,养你弄个屁……还是姑娘好,性子柔模样好,总不像小崽子脾气差,谁知道以后娶了媳妇忘不忘娘……”
鹤舟重新倒回床上,他吐出一口气浊气,鼻尖清冽的蚕丝味道也被粗重烦躁的呼吸吹散。
爬山。
王权。
爬山?
……
海狸。
“爬山?”海狸愣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吓到,她转身看了眼窗外,日光正盛,这要出去还不把人晒死?
于是她摇摇头:“我不去,我受不住。”
王权不死心的继续忽悠到:“你就是缺乏锻炼,多爬几次你就知道了,一点也不累。”
海狸笑着回:“听你瞎说,我要死在路上你怎么救我?”
王权正准备说话,鹤舟淡淡的来一句:“不是还有人工呼吸吗。”
……
海狸嘴角一抽。
鹤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继续说:“爬山再累也就是喘不上气,喘不上气给你输两口,看你还跑不跑得动。”
王权心里一阵恶心:“你能不能文明点?输两口?你喘天然气呢?”
鹤舟:“……”
海狸翻了个斯文的白眼,决定采取忽视措施。她开始从柜里翻猫粮。鹤舟走到她跟前递小碗,王权歪在吧椅上看,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小时候趴在大电扇底下看自己父母忙活儿的感觉。
海狸说:“球儿最近能吃的很,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
“它才多大?”
“不知道呢,也可能是正长身体……哎,没听说猫有秋困啊?”
“猫啊,人人都说夜猫子夜猫子,可能它本身就是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别瞎担心了。”
“……会不会是猫粮不好?原先它吃的少,前两天我给换了一种,它就吃的开心了。”
“不知道,反正我是什么都吃。”
海狸哈哈笑起来:“你什么都吃,它又不是,它可挑了,就怕原来吃的不对胃口伤了胃,小东西不会说话也不会发脾气,病了我也看不懂。”
“那等会儿带它去看看医生。”
“嗯……也行。”
王权动了动,忽然坐起来,一双眼睛瞪的老大:“说好去爬山,怎么成看兽医了!?”
海狸看他一眼,奇怪的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去爬山了?”
“那你们说这么久!”
“说这么久不是说猫呢吗?”
“你!”
鹤舟拍拍他肩膀:“给球儿看了兽医再去爬山,等傍晚去,不然越走越热。”
“球儿球儿球儿,一只猫比我一个大活人都重要!”王权瞪着眼抖开肩膀上好友的手,简直气的像要把鼻孔都张翻。
海狸看着他笑,手上装好猫粮,顺手也就给了鹤舟,鹤舟坦然自若的接过,继而流畅的弯腰把猫碗放在了柜角。
“就放这?”
“嗯,等会儿球儿自己会过来。”
王权想说些什么,可鹤舟表情温和,似乎沉醉其中,他不忍心,最终选择了闭嘴。
海狸拍拍手,盯着王权饶有兴趣的看。
王权被她看的发怵,总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王权终于还是拜下阵来,他把手一挥,尴尬又烦躁的扒拉着头发:“你看什么呀看看看,真是……”
海狸纯真而无害的微笑道:“发现你比昨天帅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我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眼花造成的错觉。”
王权一囧,哈哈哈的打马虎眼,眉角得意的像要飞起来:“变帅了怎么能看错吗,当然没有看错啦!”
鹤舟忍俊不禁的站在一边,沉默半晌,决定还是戳破他的自欺欺人:“镶了金镶玉,砖还是砖,玉也还是玉。”
“那我可是玉。”
“嗯,白玉微瑕的‘玉’。”
王权:←_←
海狸撑着下巴看他们斗嘴,脑子里渐渐的暖和了,耳边开始慢悠悠的刮起微风,视野之中,仿佛一切都变成了明黄的温柔过去。
那时该在的人还在,该爱的还爱,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
“喂。”
那人回过头来看她。
她撇撇嘴,冷冷的瞪他:“你撞到我了,不用说声对不起吗?”
……
“还是算了吧。”
她立马就要扑过去发火,连从哪下手都迅速的有了决定。
谁知沈茫云却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慢悠悠来了句:“不如说在一起,怎么样?”
三年的煎熬,一瞬间迎面绽放。
到了傍晚他们真的去爬山。
漆河的山不高,也就是连绵的几座,路面坑坑洼洼的,铺着最原始的黄土泥沙。
鹤舟说:“往沙城才有大山,今天就当散散心,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月亮山的日出,一点不比电视上风景区的差。”
海狸只走了一会儿,鼻尖微微冒汗。
其实她不喜欢爬山,可她不好意思说,现在说这种话太尴尬了。所以她点点头,喘了口气。
王权跑在最前面,突然啊的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又跑回来。
鹤舟盯着他看:“怎么了?撞见鬼了?”
“没没……没有……妹的!”他撑着膝盖大声喘气,胸腔里仿佛有口大鼓在嘭哩嘭隆的敲。
海狸看看他,直着腰板,问:“是不是看见蛇了?”
她云淡风轻的,倒更显王权的狼狈。
王权抹一把额头:“你――咳……是有,关键它出现的有点突然……哼。”
海狸噗嗤一声,笑的不能自己:“你怎么这么胆小?”
“我哪里胆小了!”
“哪都胆小,尤其是两只脚,逃跑的时候恨不得踩上风火轮!”
王权被怼的满脸通红:“难道我不跑还迎上去?跟它比个你死我活天昏地暗?谁知道它有毒没毒有病没病,是个正常人遇到蛇都会绕道走的吧?”
海狸边笑边走,边走边回:“对啊,是个正常人都会绕道走,胆小鬼就逃跑吗,啪嗒啪嗒的――”
“海狸。”
鹤舟忽然拉住她,神色淡淡的护住她肩膀。
他把她转到路中,脚下踩倒一小片青嫩小草。
海狸怔怔的,不明所以的看他。
鹤舟说:“看路,有电线杆。”
她讷讷的回头,果然有那么一小根木制的电线杆,无辜的站在拐角处。
肩膀处的衣料尚有余温,那年轻稚气的力量,差点让她血脉喷张。
海狸静默的做了两个深呼吸,脑中开始不受控制般的不断浮现沈茫的脸。
都说人会在两个阶段不断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一个是刚刚经历生离的时候,一个是正要与世界死别的时候。
而她的生离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要死别的时候了吗?
一路橙阳相送,红云遍天。
海狸摸着别了野花的耳朵,唇角不断的扬起扬起,露出一弧静雅的白。
鹤舟站在她后侧,视线被光芒切割,只剩下她唇边的微笑以及耳畔飞扬的发絮。
她站在温暖妩媚的光芒里,音容天真。
王权摊在青黛色的围墙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海狸说:“你好弱啊。”
王权歪过头看她:“你他妈――不累啊?”
海狸抖抖肩膀:“原来在北京爬长城,从来没人走在我前面。”
原来在北京,爬长城,从来没有人走在我前面。
海狸只觉得脑子里嗡一下,所有神经都因为自己这随意的一句开始痉挛紧绷。
“沈茫,你丫看不见别的男朋友都在干吗吗?”
“嗯,吃爆米花,亲女朋友。”
她忍无可忍的一掌拍在他肩上,几乎崩溃的喊:“人家都在开路!开路!你看看他们对女朋友的稀罕劲,谁跟你似的?我往前走从来看不见你人!”
他不说话,只看了几眼那些个她嘴里的别人家的男朋友。
海狸气冲冲的往前跑,作势不理他。
然而几秒后,身后忽然有股力气强势霸道的冲过来,拽住她的手臂,转过她的身,低沉的男声混着主人独有的气息气势万钧的压下来:“你这女人……明明自己说不喜欢公共场合亲亲抱抱。”
“……”
然后是唏嘘声,惊叹声,叫好声,起哄声,这所有的声音交织着古老长城上厚重的时光气息,轻盈的夕阳金缕,熏透她身上每一寸皮肤。
沈茫在她脑门上敲一个爆栗:“你走在我前面我才能一直看见你,你走在我前面我才敢放心让你跑到这跑到那,海狸……你怎么什么都羡慕,原来你是猪吗?”
红日渐渐西沉。
鹤舟忽然问:“以后你们想干什么?”
王权懒洋洋的,想也不想:“我当然就是酿酒啊,以后当个大师,带一堆徒弟。”
海狸也说:“当大师好,就算骗吃骗喝也有自己招牌,挺好。”
难得被肯定一回,王权十分害羞。他摸摸自己的脑袋,突然想起来问:“那你呢?有没有什么宏图伟梦,说来听听呗?”
海狸把手放在身前齐胸高的残墙上,她望着天边消失的红色与金黄,过了好一会儿才淡声回答:“我大概没什么宏图也没什么伟梦,我只希望能平安活着。”
王权嗤笑一声,扭过头去看夕阳。
只有鹤舟,他在瑰丽昏红的色彩里目光隐忍哀伤的注视她。海狸目不转睛,她盯着云层深处,飘渺的空气里人脸幻出,似笑似怒,目光温柔。
沈茫,这是我今天第五次想起你。
我没见过你最后一面,只听说那个被你挡下子弹的战友在你的墓前哭到窒息。大概因为我没能参与你生命中的最后环节,所以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对你的离开痛苦无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有时候我真的明白这是一种消极的自欺欺人。
而亲眼看到海狸死的那天,我终于明白生命之最亲最爱离去时人的感觉:天空萎缩,空气坍塌,大地滚烫,我被压缩成小小的一粒,不能呼吸,不能动作,眼泪,在那时是唯一可以说明和发泄的工具。
我流干身体里所有水分,因为我知道……
沈茫,你这一走,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鹤舟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响起来:“月亮山的日出很美,你有机会要来看。”
海狸托着下巴淡笑:“最美的日出,我这辈子已经看过了。”
“在哪?”
“京城。”
“北京?”鹤舟顿了顿:“你是说……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吗?”
海狸举起右手比出一个手抢的手势,笑了两声,没说话。
王权在一边喊:“快看快看,太阳要落完了!”
海狸转眼去看,一线金黄之中,那一轮瑰丽的红,终于还是慢慢的,慢慢的,沉没在了千里外的云层中,柔软而有力量。
最后一缕阳光在三人身上一闪而过,扫过她们年轻的面孔,穿透他们此刻共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