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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之鹤舟 ...

  •   “你死之后我也像没了家,于是我总看到街上那些流浪的猫狗,脏兮兮的从垃圾桶里钻进钻出,像不久后会死的我,变成一堆无处可去的灰土。”

      四
      记不清是几天没有来,从那天和她吵完架,自己全部的时间都在家里或学校,为了市重的考试,他一刻不停,不敢有半点懈怠。
      最重要的,还是拉不下面子去道歉。
      放学钟声如期而至,鹤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叠厚厚的复习资料。
      老远就看见王权站在教室门口张望,那么一抹高瘦的身影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何志远走过他身边,眼睛在他手上一扫,笑着调侃他:“又给你开小灶了?”
      鹤舟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他:“你要喜欢就全给你。”
      何志远嫌弃一般把东西又给他扔回去,笑的不行:“怎么看你这么欠揍?”
      鹤舟气质翩然的笑笑,回答道:“再欠揍也是被迫,快考试了,可别羡慕嫉妒恨打击报复啊。”
      何志远摆摆手:“得了得了,回去好好休息,市重小试别迟到就行。”
      “谁能迟到,放心吧。”
      “好好干,高考就等你好消息。”
      鹤舟淡笑着点了点头,手上把资料细细整了,没再说话。
      教室外长着桂花树,可他们再也看不到花开满枝头。
      王权在窗户上趴着,唉声叹气的说:“就毕业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一样。”
      鹤舟走进教室,听到这话,问:“你说的什么指什么呢?”
      “学习啊,恋爱啊,打架啊……反正什么都没干,什么都包括。”他烦躁的掻头,一时间觉得有如百蚁蚀心,眼前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无法避免的分别而可爱美好。
      生锈的掉漆栏杆,木纹上画了早恋宣言的课桌,脏兮兮油腻腻的窗帘,阳光下,一切曾经的烦躁与厌恨都化为烟尘。
      两人默契的沉默着,收拾东西,处理垃圾,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
      最后一次关门,铜锁却无法再挂上门栓。
      鹤舟拍拍王权的肩膀,说:“走吧。”
      一路上香樟繁茂,清淡的草木香气沁人心脾。
      王权问:“去哪?”
      “你说。”
      他勾勾肩上的校服,低声说:“我想喝酒。”
      “恩,行。”
      “你去不去?”
      “去。”
      王权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喝酸奶。”他说。
      鹤舟继续点头:“去。”
      “……去海狸那。”
      “好。”
      王权认认真真地瞅他两眼,眼色里有明显的犹豫和怀疑。
      鹤舟歪过身去搭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王权忍不住问:“你们不是吵过架吗?”
      “是吵过,还挺惨。”
      “那你还去!”
      “这不是你要去吗。”鹤舟满不在乎的回答。
      王权斜眼看他:“我怎么觉得你这么欠揍呢?”
      “陪你去倒欠揍了,行啊,只要你愿意,去哪我都陪着。”
      王权闷闷不乐的低下头,过了会儿,瓮声瓮气的说:“就那吧,她家的酒最好喝。”
      鹤舟本来笑着,可他笑着笑着,忽然身体一僵。
      他猝然站起身体,眉头紧皱,问:“你喝酒了?在她那?”
      “喝了……偷的。”
      鹤舟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胀胀全是说不出化不开的恼怒。
      王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趁她不注意偷喝的,结果海狸把我赶出了店,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东西摔碎的声音……”
      鹤舟几乎是迟钝了:“……摔东西?”
      “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惹的她那么生气。明明平常都是一副冷清的要死的样子啊!”
      鹤舟低着头,牙齿忽然咬碎在口腔里。
      王权声音低低的继续说到:“还是今中午听何志远说我才知道她回来了,虽然平时打打闹闹的习惯了,可是这时候,还是想去道个歉……不管是不是我做了什么,终究是惹过她生气了……”
      鹤舟呆愣着,声音都像飘起来,脑袋里混沌不清:“她回来了……什么意思?”
      “就是你去市重那几天的事,她摔完东西,听说第二天住院了……住院了,听起来很严重。”
      “医院?”
      王权隐忍不能,他低下头,满脸都是痛苦:“对……精神院――精神病院。”
      不安,终于像飞出古堡的乌鸦开始嘶哑纷飞。
      鹤舟终于在这瞬间体会到自己身体里那股极速坠落的情绪,它来的波涛汹涌,像脱轨的列车、失重的飞机,鹤舟只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他几乎是不敢耽误的转身就走,他不敢知道王权接下来会不会再说出什么话。
      他使劲跑,身后追过来王权的颠簸颤抖的声音:“你去哪儿啊!”
      “回家!”
      “什么?!你去哪――”
      鹤舟回头大吼:“我去找她!去见她!我要去找她!”
      他必须赶快去,他从没有一天这样迫切而害怕,他必须亲眼看到那个女人,看到她安然无恙,看到即使依旧眉眼清冷也问他考试怎样。
      王权止住步子,眼睛瞪得老大,他能听到自己耳边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么剧烈,不顾一切。
      鹤舟在石板路上冲刺。
      他想起刚回来那天妈妈突然的一句:“买菜的时候看到一辆救护车,听说是外地人……等会我得去问问。”那时候他正埋头吃饭,满脑子都想着化学公式。
      他撞歪了何二爷的二八杠,吓坏了三婶家的大花猫。
      他一路冲到海狸的店,所有磅礴的焦躁愤怒,一瞬间……化为乌有。
      海狸坐在门前,怀里抱了一只猫。
      她温顺安然的坐在阳光里,头顶飘下几片香樟的叶。
      鹤舟忽然一笑,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迅速的柔软下去,归于原位。
      海狸看见他,对他招了招手,笑容柔软单纯,像一朵□□的棉花,每一丝纤维都充满着阳光的味道。
      鹤舟一步步走过去:“出院了?”
      “嗯。”海狸放开怀中的猫,仰着头对他说:“你是我回来见到的第一个熟人,请你喝杯茶吧。”
      鹤舟笑了笑,说:“你回来的事我最后知道,你却说我是你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我该信谁呢?”
      “信我。”
      鹤舟看着她,斑斓的光影在她苍白的面孔上晃动,这种感觉不尽真实,却让他足够安心。
      海狸站起身往店里走:“来吧,有人送了我一灌龙井,可我不爱喝。”
      鹤舟跟着她往里走:“我不爱喝茶。”
      “那你爱喝什么?”
      “喝酒啊。”
      “什么酒?”
      “红酒白酒啤酒,无所谓。”
      “好,那你现在出去,出门右拐三百米,百货店应有尽有。”
      鹤舟赶紧进门关门,满脸都是讨好:“今天来给你赔罪呢。”
      海狸回头看他,一双眼情绪分明,满满的笑意:“赔礼道歉,来道歉,礼呢?”
      “不道歉,赔罪,可以以身相许。”
      “啊……那还是算了,我对你的相许毫无兴趣。”
      “明明是你要礼,我给了,你又不要。”
      “我要礼不错,可我不要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拼的只剩脸皮,说不尽愁肠心意。
      鹤舟低下头去,慢慢的勾起唇角,不再说话。
      海狸从木柜里拿出茶桶,沙滩裙下身材姣好,如海中的鱼,天上的鸟。
      鹤舟虔诚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声音低沉沉的,忽然问到:“为什么跟王权发火呢?”
      “欠啊。”
      “怎么?”
      海狸慢条斯理的准备着手头的小件,漫不经心般回答说:“不过就是……不该做的做了,不该问的问了,不该想的想了。”
      鹤舟把书包一撇,淡笑着说:“听着像冲我来的。”
      “咦!我可没有。”
      鹤舟就这样看着她孩子一样的笑脸,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被巨大的震惊所冲溃的欲望此刻全部回笼,他看着她的笑容,如同凝视着失而复得的无穷宝藏。

      他放松肩膀,无端觉得他们间的距离在步步拉进。
      海狸在他身前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刚才看到一只猫,花白的毛,蹲在爬山虎的墙底下,眼睛眯着,好像睡着了。
      “昨天我吃了一个面包,外面裹着一层肉松,很辣,然后看了小票才知道就叫辣松面包。
      “早上刚起来,旁边床铺的人走了,护士说他下辈子安生了,永远不用因为起床再跟别人发脾气。
      鹤舟瞳孔一闪,他惊讶的看着海狸的脸,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坦然而自然的说出和医院相关的话。他来不及反应追问,海狸忽然把话锋一转。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粲然一笑:“……我刚才还在想你,好想。”
      就那么一瞬间,鹤舟像失去了全身上下所有理智的能力。
      他只差一点点伸手握住她,就差那么一点点,小到只要零点零一秒,可海狸低下头,缓缓的又吐出一句话,她说:“海狸死的时候,你也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海狸死的时候。
      你也死了。
      鹤舟当场愣住,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瞳孔里迅速龟裂的纹路,沿着他的呼吸,碎进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喷张的毛孔。
      鹤舟转过身,全身都僵硬。
      海狸的声音鬼魅一样阴森的从他身后飘过来:
      “海狸很小的时候不爱吃饭,你总是把饭送到她身边,那时候她刚刚被你捡回来,瘦的像一堆柴火……”
      “后来它越来越健康、漂亮,你和它很亲密,我在一边看了,总是很羡慕……”海狸漂亮的手指上流淌过一汩汩细弱的茶流,她灵巧的翻转着砂制的小杯,全神贯注,旁若无人,她就这么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口中话语不停:“我为什么羡慕呢,我不知道……因为你带它跑步,喂它吃饭,每次我看你怀里,看你身边,海狸就是一副被宠爱着、被照顾的独一无二的样子,好欠揍――”
      空气里猝然的嗤啦一声。
      海狸猛地闭了嘴。鹤舟看到她瞳孔闭缩,一副整个身体都在慢慢清醒的状态。
      他一次次攥紧身侧的拳头,捏出满掌的细汗。他看着她看着她,情绪百转千回。
      她望着他,他闭着眼。
      过了好久,鹤舟转身走开,背包颓然的挂在椅子上。
      海狸平静的喊他:“你的东西。”
      鹤舟头也不回:“放着,我出去抽烟。”
      “你怎么会抽烟?”
      “呵……我也不知道。”
      他推门而出,一声自讽无情又哀伤。
      陋习,他知道,他不回头都听得见她话里的惊讶和嫌弃。香烟,从他决定为她改变自己的那刻起就成了他离不开的泄闷工具。
      深夜时分想她时,只有从这烟气里才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大概也是香香的,花儿一样。
      鹤舟说不清自己对海狸的爱恋究竟来自于什么。
      大概只是因为她的孤独和灿烂,也大概,只是因为她明明世媚又偏偏无邪的姿态。
      他知道,他不能不爱她。
      如果恋人之间应该是一块玉壁,那么海狸就是他要找的另一块,茫茫人海缘分千千万,他却不想听不想看,日后千千万万天,他只想要她一个。
      因为不可得。
      因为得不到。
      而他看到她第一眼,他就知道他要她。

      海狸家的东西永远让人难忘,酸奶醇香,龙井苦涩。
      鹤舟缠绕着浑身的烟气,闷头喝了好久的茶水。
      海狸小口小口的抿,无数次言又止。
      鹤舟很讽刺的笑问她:“糟蹋了你的茶所以心疼了?”
      海狸摇摇头,很乖巧的回答:“没有,真的没有。”
      鹤舟不为所动:“怎么没有,不就是一杯茶……几杯茶,能有多少钱。”他磨砂着手中的瓷杯,眼眸低垂,这副落寞能轻易刺痛旁人的眼。
      阳光在没开灯的室内蒸腾,灰暗明亮间,灰尘四起。
      鹤舟低声控诉:“你会心疼茶却不会心疼我,我对你那么好,你永远看不见。”
      海狸失语,鼻尖绕着茶香,年轻少年的青涩感情让她无可奈何,无从拒绝。
      鹤舟抬头看她,满眼愤怒与悲哀,像水中一条条褐色的交织在一起的柳枝。
      海狸忍不住轻声告诉他:“你应该好好学习。”
      “我已经第七了,市重的联考我第七,难道你不知道,没听说吗?”
      海狸笑笑,说:“我刚从医院回来能知道什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
      鹤舟陡然想起这件事,顿时哑然无话,胸腔里一瞬而起的敏感倏忽云散。
      海狸又端开他手边的茶杯,说:“刚才我只是想说,你这样喝茶伤身体,胃不好的人不该喝太多茶。”
      “可这是你泡的。”
      “是,可我只是想给你尝尝鲜。”
      鹤舟再次郁结:“我不爱喝。”
      “知道了,下次不给你喝这个。”
      鹤舟再次看她:“我要喝酒。”
      海狸头都不抬,一口回绝:“不能。”
      鹤舟刚想问为什么,可他猛然想起了王权,脑海里猝然发怒的女人形象化成一股浓烈到让人害怕而庆幸的莫名情绪让鹤舟止住了最后关键的一句。他侧过头去,为掩饰自己的失态和尴尬,讪讪说:“你的书架不错。”
      海狸顺着他眼光看到一个橱柜,她默默然的微笑出来,说:“多谢赞美。”
      “那上面的照片是你――”
      “我和我的狗,它叫海狸。”
      海狸,和海狸。
      鹤舟诧异而莫名的回头看她,而那女人,果真瞳色渐深,再次慢慢地遁入了她和那个自己不能走近的世界。
      海狸近乎呢喃的说着话,她身后是大团大团盛开的光,光影之间,听觉视觉都显得无比震撼。
      “海狸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很小,它浑身脏兮兮的,黄色的毛一缕缕的,很硬,很脏,全身都是垃圾桶的臭味儿……我说,这么小的小土狗,你把它捡回来干什么?那几天我脾气不好,身体很差,你非常温柔……你一直那么温柔……我对你发火,我摔坏好多好多东西,那天海狸来,我差点把它踢出去……
      “可是你说,以后你不在,它就是我们的海狸……
      “那是我们的海狸……我应该照顾我们的海狸……”
      鹤舟猛地站起来,他猝不及防的被她毫无章法的胡话击中,没有任何预警的她向他展示了自己内心的痛苦世界,那种浓烈到让人不敢倾听的悲痛让鹤舟震惊而恐慌。他僵硬而仓促的站起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海狸的眼泪像悲伤的海,情绪蔓延而出,冲破她薄薄的心脏。
      鹤舟紧紧的抱住她的肩膀,满口安慰不成话。
      海狸环绕着少年精瘦的腰部,牙齿间浸满眼泪,她的痛苦和罪责,从她单薄的身体中溢出,感染震撼了他。
      鹤舟说:“海狸……你要哭就哭了,你憋在心里,我怎么听得到啊。”
      海狸声线颤抖,不住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鹤舟低下头,把怀里的女人抱在自己的胸膛里,他紧紧咬着嘴唇,眼眶湿润。
      海狸在他怀里发抖,歇斯底里。
      他不知道她究竟忍了多久。
      他不知道她究竟痛苦了多久。
      他不知道该怎样止住她的眼泪。
      一切如梦似幻,而她走到他身前,已是盔甲缠身的清冷模样。她曾把深情给了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时光缭绕之间,他已成了这,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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