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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何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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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自破楚以后,向北威服齐、晋两国,向南震慑越人。吴王阖闾终成了一世霸主。
阖闾满腹野心,一直想有一番作为,如今得以如愿,自然是喜不自禁。这日晋国又派人送来礼物以示交好,他大喜之余,在王宫里设宴犒赏群臣。美酒佳肴,缓歌慢舞,人人都是喜现于色。阖闾笑吟吟地坐在王位上,抬头看着这恢宏的殿堂,得意道:“寡人西破疆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那是何等的威武。哈哈......”群臣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抬手稍压,又道:“再过段日子,寡人便要北上会盟,尊推周天子,到时便可制霸诸侯了。”夫差坐在他后侧,问道:“父王何不趁着兵精将广,出兵北上,侵占中原王室之地,教那些高高在上的诸侯国也尝尝厉害。”阖闾摆手道:“吴国地少人稀,就算侵占了也无法治理,且周天子虽无实权,名分却还在,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好好守着自己这块地就是了。”夫差稍作犹豫,应道:“孩儿明白了。”孙武突然站起身来,施了一礼,道:“大王,其实治国不在人多人少,商代夏,周易商,又岂都因人数而定天下。只须军、政、法三处做得合当,民心自然归顺。天下纷乱已久,各诸侯都不愿兼并他国,只是打完抢光就走,因此战乱才久久不能终止。大王可先将周边小国吞并,再与大国争锋。若仍觉得孙武可用,臣不敢不尽绵薄之力。”群臣都觉得他说得在理,更有几个武将附和起来。阖闾微微一笑,道:“孙卿呀,我知道你本事大,寡人若不是有你与伍爱卿两位,如何能有今日?但你在这吴宫里好好享福不行吗,何必去奔波劳碌。”孙武又要在说,阖闾抢道:“对了,寡人今日还有一事,想替你与伍爱卿办件婚事,可寡人只有寒香这一个女儿,这事又实在难办了。”说完,低头思索起来,竟对孙武的提议只字不提。伍子胥听他有将寒香许配之意,顿时坐立不安,真不知他要许配给谁。其实孙武又何尝不是。阖闾猛的抬起头来,喜道:“有了,有了。不如明日你两人比试一场剑法,谁赢了寡人就将寒香公主嫁给他。”孙武、伍子胥具是一惊,相觑一眼。伍子胥急道:“大王,公主大婚之事怎能当赌注一般。”阖闾笑道:“哪里是什么赌注,剑法高强之人才能配得上寡人的女儿嘛。你二人只是比试切磋,不得伤了对方。明日午时校场比试。”他最后一句特意加重语气,直是下了一道旨令。群臣听得公主即将大婚,到时定是又要大宴几日,且能见当世两大高手比试剑法,如何不喜,大堂内顿时热闹起来。孙武、伍子胥双双无奈,只好坐下,两人心中苦闷,又不好交谈,只是各自喝酒解闷。这场大宴足足吃喝了三个时辰,除孙武与伍子胥外,其余人都是醺醺然、飘飘然。宴会散后,整个姑苏城里都安静了下来,毫无适才人声鼎沸的迹象。
伍子胥回到住处,心绪难以平定,实在不知明日如何是好,坐着躺着都觉得烦闷,便走出门来。此时是初秋时节,晚间凉风清爽宜人,吹在脸上不觉酒意消了好多。也不知走了多久,竟然又走到吴王宫外,他蓦地又想到寒香,心想:“看得出孙兄弟对寒香也有情意,只有去问清楚寒香的心意了,若她喜欢的是孙兄弟,我自然不坏他们的好事。若喜欢的是我,想来孙兄弟也不会勉强。”如此想着,跃身翻进墙去,他知道不能惊动阖闾,因此径直往寒香住屋赶去。刚转过一条廊道,眼前顿时一亮,只见院子里挂着一盏大灯,寒香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抚琴。伍子胥好奇她怎地这么晚了还在弹琴,急忙闪身躲在梁柱后面,想看个究竟。刚过得片刻,便听得她弹了起来,琴声轻轻缓缓,好似柔情无限,又像哀怨难尽。伍子胥正听得认真,忽又听她低声吟唱起来——“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唱的正是自己所教她的那首民歌,她唱到后两句时更是声音细微,羞喜之情溢于音色。伍子胥暗暗猜着她的心意,不觉心神荡漾,心道:“莫非她喜欢的是我。”正要出去与她相见,忽听得对面廊道上有人走来,探头看去,却是阖闾,只见他脚步混乱,显然酒力未消。寒香见父亲摇晃着走来,忙放下琴上前搀扶,与阖闾并坐在台阶上,怨道:“怎么又喝这么多酒?”阖闾笑道:“你是怕寡人把你的事给忘了吧?”寒香低下头,愠道:“可跟他说了?”阖闾抓起寒香的手,柔声道:“孩儿,父王正是要来跟你说这事。你要先听寡人说完,不准胡闹。”寒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回话。阖闾作势要压低声音,但他酒劲尚在,其实声音并不很低,道:“寡人知道孙武与伍子胥两人都对你钟情。”寒香惊道:“啊,伍......伍大哥,怎么会......”阖闾抢道:“你先听我说。寡人知道他两人对你钟情,因此命他们比试剑法,谁赢了就将你许配给谁。”寒香甩脱他的手,猝然站起,快要哭出来,道:“你喝了酒骗我的对不对?”阖闾也跟着站起,笑道:“你喜欢孙武,我到时候定让你嫁给他便是了。”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到伍子胥耳朵里,他身子一震,心里一阵痛楚。他先前虽想,寒香若是喜欢孙武,自己当然要成全两人。但此刻亲耳听得,万千念想顿时变成枉费心思,怎能不痛苦。他却不知,寒香对孙武可说一见钟情,在那山林中相处一段时日后更是情根深种。伍子胥没带一件衣物在竹屋中住了十数日,穿戴不免要用孙武的。那日用来绑麋鹿的头巾,也恰巧是在竹屋时戴了孙武的,后来又忘记归还。而寒香心思细密,对心上人的着装打扮再熟悉不过,伍子胥戴时她又没见到,因此一看到那头巾就以为是孙武送的麋鹿。这才使她敢向阖闾吐露心事,并要他将自己许配给孙武。伍子胥既然得知寒香心意,再也呆不下去,便要转身离开,却听得寒香此时已经哭了起来。他本不愿再听,但阖闾的话却一字一句的传入耳朵。只听得阖闾道:“寡人想如果直接将你许配给孙武,伍子胥不对他生怨恨,反而会怪起寡人来。他两人在军中饱享声望,剑法又高,两人交情如同兄弟,若是同起了异心,到时只怕连寡人也制不住。虽说将你嫁给孙武或可笼络住他,但如今父子兄弟尚且相残,女婿也难以放心呀。”伍子胥又是一惊,不想这当中竟有这么多心计,再探头看,只见寒香不住后退,身子瑟瑟发抖,显然惊惧已极。阖闾接着道:“只有令两人互生怨恨,相互牵制,寡人才能稳坐王座。两人比剑必有一输,又必定怪对方抢了自己的心上人。再来,就算是伍子胥赢了,到时候你死活不肯,终归还是要让你嫁给孙武的。”寒香再也忍不住,颤声道:“不,不。你不再是我父亲了,自从你当了国君以后就再也不是以前的父亲了。”她用手擦去眼泪,哽咽道:“你先是杀死专诸叔叔,现在我也成了你保护王位的棋子。”阖闾哼了一声却不回答,伍子胥凝起神来,灯火下看得见他脸带怒色。寒香道:“你没想到吧?我与专叔叔最是要好,那日见了他尸体便忍不住扑到上面哭起来,正哭得伤心,突然觉得手臂一疼,当时也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手臂上竟然划了一道口子。我觉得蹊跷,等人都走后又去察看尸体,才发现原来他胸口插了一把断柄的匕首,他身上虽有十来处伤,却都不足致命。那把断匕首没入身体,只露出丁点,又被衣物遮挡,自是不易发现。后来我再也没见你用过那把锋利至极的匕首,因此开始怀疑。”伍子胥记得她当时确实是扑在专诸尸体上痛哭,想来说得不假,只觉得阖闾不知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事。又听得寒香道:“其实我一直不肯相信是你杀的,是后来季札爷爷大闹王宫我才确信无疑。我听说一些士卒因保护不力的罪名被你处死,一经打听才得知原来全是当日与你共谋王僚的士卒,你是害怕他们泄露真想吧?”顿了顿,再道,“可我又想人都死了,再说出去反生祸乱,孙大哥知道了又怎肯放过你?因此才一直隐瞒,没想现在连我也......也......”再也说不下去。阖闾不由暗暗吃惊,没想到女儿早已洞悉一切。但他趁着酒劲,哪里肯示弱,激声道:“没错,专诸是寡人所杀,他多次羞辱寡人,还说什么要共坐王位,寡人哪里还能忍,趁他大笑之际匕首插进他胸口,不料这莽夫实在刚猛,临死前大叫一声,竟然徒手将那匕首拗断。”话音甫毕,墙外一声吼叫,一条身影飞窜进来。伍子胥认出那身影是孙武,暗叫不好,忙奔了出去,却见孙武长剑顶在寒香胸前,阖闾被寒香挡在身后。孙武胸脯大起大伏,面目狰狞。
原来他也为了明日比剑的事而烦恼,也不自觉走到了寒香住处,来时正听得寒香谈及专诸,于是隐身墙后。待听闻阖闾承认杀害专诸,且语气狂妄,不由得想起专诸惨死模样,又想专诸的死全是为了自己,自己却反而替杀他的仇人卖命,心中又悲又怒,再也按捺不住,便要来杀阖闾。
孙武陡然见心上人挡在身前,这一剑便硬生生收住了。他眼泪纵横,厉声道:“让开,你以为你挡住我就不能杀他了吗?”寒香见他神情痛苦,心下难受,嘴里却道:“孙大哥,你若非要给专叔叔报仇,就杀我来代替吧!”孙武仍是叫道:“让开!”寒香哽咽道:“他为父不仁,我却不能无义。再来,你杀了他定要背负弑君的骂名,吴国也要大乱,到时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丢了性命。”阖闾见女儿以命相护,不免后悔起来。此时伍子胥已站在一旁,没人惊讶他为何突然出现,他上前劝道:“孙兄弟可要想好了,这一剑下去便再无挽回。”孙武见寒香一双眸子含情凝涕地看着自己,心中闪过一阵暖意。阖闾瞧出间隙,一把将寒香推开,昂首道:“没错,专诸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就来吧。”神色镇定自若,胸中却如同擂鼓一般。孙武苦笑道:“哼,你当我不敢吗?”握住长剑的手不住颤动,这一剑却始终刺不下去。他本满心要杀阖闾,听了寒香的话后先自软了半分,虽知道他多半是装模作样,但见他挺着胸脯站在身前,却怎么也下不了手。孙武全身都渐渐颤抖起来,寒香伸手搭在他手背上。孙武看了她一眼,突然转身飞奔出去,竟破门而出,一路伴着狂啸,那啸声响破黑夜。寒香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伍子胥见孙武奔去,忙跟了出来,却怎么也追赶不上,一时便不见了他踪影。天色乌黑,他又不知去哪寻找,只好上孙武府邸来。刚到门口,府上门人便迎了上来,施礼道:“伍先生,孙先生适才回来说他要睡了,谁也不想见。我见他脸色极差,不敢问出了什么事,先生可知道吗?”伍子胥“嗯”了一声,心想:“现在不去见也好,且让他一个人静静。”道:“既然他回来了就好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伍子胥第二日早晨又去孙府,到时大吃一惊,只见府子全被烧毁,只剩下几堵烧得漆黑的土墙。他见昨晚那门生坐在一旁,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门生道:“是孙先生放火烧的,他把人都赶出来,然后点着火把一处处烧起来,点完就走了。”伍子胥问道:“可说去哪了?”那门生一脸沮丧,只是摇头。伍子胥忙找来一匹马,朝西边奔去。奔了近一个时辰,已到孙武竹屋所在,那竹屋已不像往日碧绿夺目,周边长满了野草,野草中一道扑倒痕迹,显然是有人来过。伍子胥忙下马朝竹屋走去,正要伸手推门,却见竹门上刻满了小字。他定睛细看,嘴里跟着念道:“子胥我兄,谅弟不辞而别,实也迫于无奈。先前见季子逍遥而去,好生羡慕,后又在郢都亲见百姓惨状,便已生退意。专诸说我作书时嘴里常念的,兄可知是什么,是‘止战’二字啊!我本是齐国人,随家父避乱而隐居吴国,家父常教我兵法,后又将我改名孙武。武者,止戈也,是望我能以战止战,了结天下纷乱。可惜孙武不才,终不得偿愿,因此效季子之法,做一山野闲人,岂不自在?望兄勿念。珍重!珍重!”伍子胥念完,悲由心生,心道:“不想孙兄弟竟有如此抱负,他此番离去定是伤心至极。”想到以后再难相见,不禁流下泪来。
伍子胥独自往山里走去,他神情恍惚,也不辩方向,不知走了多长时候,忽见一块光秃秃的石壁,这石壁与周围景象实在大也不同,黑石嶙峋,毫无生气。他触景伤情,于是寻路攀爬了上去。刚在石壁一站立便远远望见那姑苏城,顿时心生厌烦,心想:“城池虽在,回去又能做什么?自己大仇虽报,为何反而感到彷徨失落。阖闾已对自己猜忌,辅君治国之事恐怕也终难如意,自己虽然一片赤心,但难免……唉,倒不如孙兄弟落得个逍遥自在好。”想到此处,不禁叹息一声。又想:“总不能大仇一报就拂袖而去,如此倒被别人当成反复无常的小人了。”想着,又是摇头叹气。忽听得背后有人道:“放着好好的上卿大夫不做,却在这里唉声叹气,可笑可笑。”伍子胥陷入思想,没察觉背后有人,也不惊奇,转过身去见一人一牛在不远处的山路上行走。
那人穿着一身布衣,一副农夫打扮,他反身坐在牛背上,因此看不到面目。伍子胥只道是平常农人,并不太在意,低声喃道:“我这些事又岂是你这农夫能懂。”他这句话声音极低,本不想让那农夫听见。不料那农夫应道:“呵!我不懂,那我问你三句话,看你懂不懂。”伍子胥好奇,想听他问什么,当下也不答话。那农夫仍然反身而坐,道:“这吴国的霸业究竟是阖闾的还是你伍子胥和孙武的?”伍子胥见他问得蹊跷,立马答道:“为臣的自是要尽力辅佐君王,为君的也须善待臣子,君君臣臣,才可成就霸业。”那农夫稍顿了一顿,接着道:“嘿嘿,好一个君君臣臣。但如果君将不君,臣子又该如何?”伍子胥道:“当勉力劝导,忠言奉谏。我……”农夫突然打断话他头,道:“忠言奉谏?那孙武怎地不忠言奉谏?”伍子胥被他如此一问,蓦地全身一震,竟无言以对,心道:“阖闾工于心计,还说父子兄弟尚不能相容,我这区区臣子虽然有功,他又岂会记挂在心。”那农夫不等他回答,道:“我看你倒不如像我一样,或可解脱。”伍子胥知他绝不是什么农夫,又听他有脱身之计,忙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还望指点一二。”那农夫笑道:“乡人都叫我范疯子,我可不疯。”稳下语气,又道:好比坐这牛背上,既然你正坐反坐牛都不知,还不如反坐的好。反坐只见这山路来时的艰难,却不见前路的凶险,因此不必提心吊胆。而你为忠为奸,做君主的也不知,我看你不如隐忍谦恭,一旦时机成熟,便拥兵自重取而代之,凭你大才,那阖闾父子自然不是你对手。”伍子胥愤然怒道:“我只道阁下必有高论,却原来是这般行径,大丈夫死则死矣,却不遭这千古骂名。”袍袖一挥,以示不愿再与他言语。那农夫叹道:“人言伍子胥忠贤才俊,今日得见果真如此。唉,可惜可惜,自古忠名以死方显,比干挖心,伯夷不食周粟,日后怕又多了个你。我有七计救吴,也有七计灭吴,却要看这牛要走到哪里去了。”伍子胥心下吃惊:“这人是谁?如此狂妄,但听他语气倒像真有那本事一般,且他对吴宫之事似乎了然于心。”正不知该不该追去询问,忽听得那农夫唱道:“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歌声凄然,在山间回荡。伍子胥转过身去,见那一人一牛缓缓朝南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