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逝者黄河水，往者不可追 ...
-
上京被誉为辅都，可不是空有繁华的虚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市井生意，豪门纠缠，红尘攘攘，端得是热闹非凡。
且不说这李朝豪绅巨贾因着生意便利迁到了这辅都，是以辅都豪门云集，就说皇上亲封的大将军王 楚王因着战胜班师而就近驻扎于此，就足可见这辅都在政军商三界地位的名副其实。李府在这上京有不小的一块宅院，生意的规模自是不小，而那背后的巨大的政治能量也是这府里生意日隆而几无麻烦的根本原因，暗门中的势力，盘根错接，政、商，你从不知道一个普通暗门女背后站的是多大的靠山。
6月的上京，留有些春的寒意，也挤进了许夏的生机，杨柳的叶子，早退却了那似绿非绿的青涩，却也不似盛夏那般的死气沉沉，绿得叫人心烦，浓密的枝条下掩藏的是苗条的身姿，像极了那轻浮的女孩家，好似在引着人往沉沦的方向走去。
盛京郊外的碧湖成了初夏纳凉的好地儿，柔柔漾漾的湖水上四处可见富贵人家的画舫，充满了年轻富贵女孩们的靓丽身姿和欢声笑语，一个装扮低调的画舫不起眼的停在那杨柳的阴影中，掩映出一个绝色佳人的身影，倒叫那一池碧水失了颜色。
妍者，曰慧巧，曰丽颜。佳人之名，端得配得上这美玉一般的人儿。李府李妍，早些年是在市井当中极富盛名的女儿家。当年坊间曾有童谣这样言道：李家女儿值豆蔻，巧得婵娟施颜色，堪与仙娥比一度。足见这佳人的美貌。
据当年成名早已过去十年有余，当年美丽的梳着平常的双平髻的小姑娘虽已然变成李府的教习先生，却不见光阴的利刃在这般美丽的女人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李妍只带着几朵绢花，白皙的鹅蛋脸不施粉黛，正称了那却嫌脂粉污颜色的佳句，像极了传说中赢得众人艳羡的秦罗敷。她半靠在舷窗旁，懒散的望着窗外的欢声笑语，那偶尔散下来的几缕阳光照在她淡扫的黛眉上，使她不由得紧蹙双眉，却越发显得脸儿如凝玉一般，真真是西子捧心也比不上了。
她乳白色的仕女扇松松的捏在手里，放在沉香色的对襟衫子上，阳光透过窗棂和斑驳的树影洒在船舱里，别显静谧，仿若初夏的仙子，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的心思。
一阵珠帘的脆响打破了这美好静谧的一景。
一个穿着玄色衣衫，气势惊人的男子掀开帘子走进了船舱，自在的走到了李妍面前，笑着有些粗暴地夺走了她的仕女扇，轻轻搂住她送上一吻。
这人，赫然是当朝手握重权的战神楚王。
李妍两颊微微一红，推开他转头看向窗外，道：“二郎，咱们两人相识多少年份了，还这般不知羞？”
楚王谢玄有些感慨的放开她，负手站在了她的身后说道：“说起来咱们二人相识得有得有八九年了吧，当年我驻军西北却被父皇猜忌，心中愤懑之下潜来上京却被太子发现险些丧命，若不是躲在了你的浴桶之中，我如今已然命丧黄泉了。”
他说着看向李妍精致的侧颜，伸手附上李妍的耳廓，玩笑似的感慨道：“妍儿，我现在还不能忘却，当年你如此一个胆怯的小姑娘，竟能骗走那些搜查我的走狗。不就是当年那事，你这个爱读书的呆子小美人，曾能得了我谢玄的青眼，成了楚王的女人。”
李妍轻笑一声，回身搂住谢玄嗔怪道：“你这个负心郎，我如今还在暗门子替你打探朝中消息，你竟如此编排我。”
谢玄顺手将李妍揽入怀中说道：“宝贝儿，这些年确实是委屈了你，若我真的成了大事，定封你个贵妃之位，方不负你这些年待我的情谊。”
李妍看着谢玄真挚的眼睛，心神一荡，说道：“哎，你这人，我不晓得你们男人的野心，只愿你待我的这片真心不变，妾心当如是。”
她轻扯着谢玄的衣衫，说道：“对了，二郎，你还记的去岁年末之时，暗门子又来了几个新人的事儿吗？我略略留心了一下，其中一资质上佳之人或可为我们所用”
谢玄哦了一声，回道：“我记得你提过几回，言辞之中那个名叫容瑾的孩子似是颇得你的心意，可是那个孩子？”
李妍笑出声来，得意的说道，“不错，那孩子美姿容，优礼仪，还有极为出色的诗词政论，政见时事把握上也颇有心得，最关键的识情知趣，懂得缓急，知道藏拙，乃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是极为适合相助我们的，且我观数月之后的考评，她的胜算最大。”
谢玄略沉吟了一番，问道，“她背景如何，确定不是有人送进来的？”
李妍皱眉道：“这姑娘言行有礼，进退有距，谨言慎行，与那些探子行止差别极大，一看就是大家教养出来的，我也问过她的门第，她只推说是旧日官宦人家犯了过而家道中落，我倒是觉得她即过去这般家境，不可能送去做探子，她这般家境背景，其实倒也最好拿捏，使那卖身契引诱于她，不怕她不给您办事儿。”
谢玄略点了点头，似是同意了这说法。
李妍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唤了一人进来，说道：“她今日也叫我带到了这船上，何不叫您考教一番？”
说话间，珠帘脆响，环佩留香，慕依端着一杯茶缓缓的走进了船舱之中。
谢玄舒适靠在被垫上，接过了慕依递过来的茶，休闲的喝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慕依。
大半年的时间，却已然叫曾经青涩的眉眼张开，眼前这幅面容，虽略显稚嫩，也不若李妍美艳，却独有一股风流味道。
慕依垂眸施了一个大礼，趴在地上朗声道：“民女李容瑾叩见楚王殿下千岁。”
谢玄看着她的身形容貌觉得有些相似，倒是信了她曾是某犯官之后，毕竟这几年新皇上位，展严收拾了不少昔日的政敌，是以犯官家眷多了不少。
他让慕依起身之后，突然莫名来了一句：“你观展严如何？”
慕依猛的抬头看向这位王爷，手中心中不禁一紧，她沉下心来，对答到：“回王爷，展相，名严，贞元年间榜眼，昔年曾任翰林修撰，太子府参事，挂职吏部期间主持江南科举考场，受江南舞弊案牵连，贬为西北县令，新皇即位后，检举英国公贪腐结党有功，升为刑部侍郎，如今入阁称相，主持朝政，膝下只一子名致优，与朝中辅国公，大长公主府有姻亲，吏部侍郎···”
还未等慕依说完，谢玄猛的打断了她，直直的盯着她说了一声：“够了，你倒是对时局了解的不少。”
慕依心中不由得一跳，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就听得软榻上楚王问道：“你这丫头知道如此之多连普通官员都不知道的消息，倒是叫我不能放心用你··”
慕依听得话音，知道自己适才略略展示了自己的价值，而此番应对却更为关键，自己是心愿得偿还是无名命丧就在此一举，她连忙对楚王说道：“启禀殿下，家父英国公慕辰，此番为殿下驱使，得报家仇，在所不惜。”
谢玄猛然听得这一耳朵，却险些叫他将口中之茶喷了出来。
英国公之女，传闻早已死在那场大雪之中，却不料沦落于暗门之中，且极有可能为自己所驱使，实乃意外之喜。
慕家传人，无一聪明过人，政治敏感。自古以来，无论男女，慕氏一族便是天然的谋士良臣，当年若非展严为报私仇，新帝为立威且不知慕氏一族历来的威名，而那慕辰又太过倔强且无得力的姻亲，英国公府也不至于如此快速的衰败。如今若真得了慕氏传人，自己成事也即日可待。
却是不知此女是否真的是慕氏女。
他审视了许久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说了一句：“你如何让我知道你便是慕辰之女？”
慕依松了一口气，回道：“民女闺名慕依，母孤女林氏，家父讳辰，贞元四年为先皇重用调查江南舞弊之案，且暗中与蒙国邦交，深受重伤为家母所救，贞元二十年密任东宫太师后辞官，民女有幼弟慕宁，年约九岁，当日阖府获罪之时，有幼弟陪伴左右，怎奈阿宁身染伤寒，臣女外出求药之被卖身暗门，自此我姐弟二人音讯全无，此番无奈暴露身份取信殿下，实则也是望您查查我幼弟的去向。”
谢玄暗暗点头，其所说的有很多都是皇室中人与慕氏所知道的辛密，足以断定此人是慕氏女无疑：“既如此，我便帮你调查慕宁归宿，你且安心待在暗门完成考核，我有安排自会通晓于你。”
慕依垂头应下，心中大喜。
自此，父母大仇得报有望，弟弟的消息也有着落，可谓落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窗外繁华景象，嬉戏依旧，这雕梁画柱的小船越过那富贵无忧的声音荡荡悠悠的驶向岸边。
平静的水面碧波荡漾，两行深深的水纹随着小船渐行渐远，恰似那少女无奈的泪花，又似命运的长剑，终在那美人们的心中，刻下爱情的印记。
转瞬间，十月已至，隆冬将临
上京 永安坊 李宅
紧靠着主院的秀楼此刻一片喧扰，丫鬟们捧着各式各样华丽的首饰与衣裳往来匆匆，着力想将那装饰之物配的上她们美貌的主子。
这是正式承认李府小姐的日子。
容瑾任丫鬟们鼓捣着，看着镜中被流云髻和紫燕纷月裙的华贵与精美包裹着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几月的时间，足以让楚王的人手打听出弟弟被丢弃与乱葬岗尸首全无的消息。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不料弟弟去的如此凄惨。
这下，慕家果然只剩自己一人了。
可笑的是，这弟弟的消息与自己要成为正式暗门女子的消息不约而同的在今日到来，实在是天意弄人，可悲可叹。
玉尘还在为自己来来回回准备服饰，门外几个女子在催促着自己。
吉时到了。
被卖调时的那个正堂，此时富丽堂皇。
“···今有李氏容瑾德才兼备，特入我李府祠堂，成五小姐，给母亲敬茶~~。”
买自己的夫人李氏还坐在正堂上等着自己敬茶，昔日一同学习的女子正着婢女服侍站在那妇人的身后伺候，与弟弟同龄的玉尘还在门外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第一次入这个大堂，自己与弟弟分离，直到天各一方，再次来到这里，自己与同窗阶级分离地位悬殊，这个大堂，见证了多少悲欢，多少离散。
慕依向前一步，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母亲”
“敬茶礼毕，礼成~~”
从此，真的往事如云烟了。
慕依笑着看向堂下坐着的女子们，从未觉得自己活得如此的清明，也从来没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为那锋利的匕首，走在报仇的路上。
逝者如斯夫，往者我不追。大仇得报日，我亦愿偿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逝者黄河水，往者不可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