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 ...
-
层楼叠嶂，雕梁画柱，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这李府端得是气派非凡，表示一般的大户人家也比不上。
但这华丽的宅子，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又像一个怪兽，扼住人的喉咙，让人憋闷至死。
钩心斗角中，勾心斗角。
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者，就是此理。
暗门所留者，十之一二。
赢，则留于贵府，翻身良民；输，则卖入烟花，收入贱籍。
赢，则李府千金，受聘为妾；输，则扬州瘦马，卖身成俾。
无关生存，却关人生。
纵然都是女人，纵然都归宿内宅，但这一战争，隐于明星莹莹，藏于绿云扰扰，延续百年，从未停止。
初入李宅的女孩儿们，大都十二三岁，既能看出美人儿的容貌，又初初通晓世事，易于教导。她们将共同在这李府学习一年。
一年之期，便是这场争斗的期限。
一年之中，教琴棋书画，教诸子百家，教妆容媚术，教行止礼仪。
一年期至，考评期满。
这是一场为期一年的科举，不过比那举子的科举更为残酷。
残酷，但公平。
留下的，授大家风范，刷去的，教为奴守则。
慕依坐在李府的学堂之中，看着前方严厉而美貌的女先生，一点点记下了这暗门子的生存法则。
周围，和她相似年纪的八个女孩子，一色发冠，一色红衣，神情肃穆。
先生看向这群新鲜的女孩子们，满意的点了点头，眸色却微微暗了暗，她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扬声道：“这堂课便下了，容瑾留下。”
红衣鱼贯而出，慕依收拾了书本文具，看了一眼在红衣中分外明显的探头探脑的玉尘，垂头走向了这位妍先生。
李府的女先生大都是李府过去声名远扬的小姐，因着年龄渐长而又因为种种原因未能从李府出嫁，她们自己又因为李府的丰厚报酬，就算自赎立户也依旧留在李府，教授一波又一波的李府“千金”。
李妍就是其中一位，已任了有四五年的教习先生，如今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最善经史子集，诗文策论。
此时此刻，这位纵然年华老去却不改丽色的妍先生正看着低眉顺眼的慕依，说道：“容瑾，你来的最晚，又因生病耽误了几节课程，如今听我这课还可跟上？”
慕依抬头看向先生，心中莫名的敬畏尊敬，故而应对的格外小心，说道：“从前家中略学过些诗文，因而勉强能够跟得上。”
李妍眼中一亮，这儿的女孩儿虽说都颜色怡丽，识字的却少，皆因大都出生农家，见识浅薄，这大户富贵之女倒是识字，但是因没落而沦入暗门子的却是很少，故而像慕依一般从前在家中就习过书的十分稀少，自己少不得要多注意几分。
她看着慕依略显稀少的黑发，语调上扬，问道:“哦？你既在家中读过些书，那我考你一考可好？”
慕依点点头，抬眼直直的看向李妍，道：“单凭先生吩咐”
李妍看着慕依明亮的眼睛，转头看向窗外，微微一笑，问道“我这里有一上联，曰：‘童子捡桐子桐子落童子乐’，你道如何？”
慕依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不经意间看到那还在窗外等着自己的玉尘，想到前几日她吃鸭头的情形，不禁笑出了声，对到：“先生，我下联对‘丫头啃鸭头鸭头咸丫头嫌’”
李妍见她这番举动，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促狭，不过这对子倒是对的极好，可见你于诗文上倒是有些功底的，不过切不可因着旧识而惫懒了学业，今日便先考教你到这儿吧”
慕依低头称是，退出了学堂。
李妍从那雕花木窗抬眼望去，只见慕依和一个小丫头的背影，她自嘲一笑。暗门子的人不问背景来历，能赚钱就好，因而谁都不知道，她这个早已经“让贤”的暗门女，曾经也是正经的官宦女儿呢？她在慕依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她暗自思量道：这容瑾若是个可造之才，自己倒是可以略略提点一番。
且说慕依随着玉尘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终于歇了一口气。
在这里呆了一月有余，足以熟悉暗门中大半的情形，也足以让慕依这个曾长于富贵门户的曾经的千金在这复杂的环境之中活的略略顺心如意一点。
她幼时便聪慧异常，加之慕府并非一般的人家，故而也了解几分为人之道、官场之道，世人常说“后宅私阴”，却不知后宅亦与官场有所干系，官场之道，后宅之道，不过是天下文章一大抄。
中庸为人，低调处事。这是慕依父母十几年的言传身教，也是慕依这一个月来包括将来要奉行的准则。是以一月之中，无论于学业，还是于处事为人之上，慕依大多低调异常，既不出格逾椐，在那八人之中亦无出彩之处。
本以为如此即可，谁料今日那妍先生的课上所提之事如当头一棒，狠狠敲在慕依的头上，你死我亡，果然世间之事大都如此。
细细想来，此事不仅关于自己日后之途，就冲暗门子这四通八达的人脉，指不定就能向陷害父亲慕容尘之人报仇雪恨，而且要打听弟弟的消息也得使自己在这李府中有一定的地位。
不说弟弟的消息关乎于此，便是为了自己，也要争上一争。
不过这争，也要有个争法。
虽然之前爹娘夫妻恩爱，但慕依也不是没有听过一些后宅排除异己的手段，慕依从前不屑于听，如今虽入尘埃，却也不屑于用，从前的一些傲骨虽然大多磨平，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对一些原则的执着是慕家人从来也不可能丢失的东西。后宅处事之道与后宅对敌之道，在慕依心目中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如今想要在这李府暗门子之中低调的博个出头，尤其是要在九个容貌同样出众的女孩子们之中显出自己的超常之处，便只有一计，那便是有一门拿的出手的技艺本领。慕依自己在旧日慕府之中，便于琴棋书画这类风雅之事上无甚天赋，更谈不上出彩，慕依细细思量，才道这唯今之际，只有靠着自己从小打磨出来的政治敏感性，于策论之道博一条血路出来，是以那妍先生显得分外重要。
慕依回想起今日学堂之中的对答，竟然深感庆幸，面对这位有可能参与最终评判的先生，自己应答还算得体，慕依不禁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慕依适才只在小炕上想的入神，却不料这才松了一口气，便将玉尘新送来的茶水碰倒，倒了一桌子一褥子的茶水，不禁翕然。
玉尘适才便在旁边擦摸瓷器上的灰尘，被这一出一吓，险些摔了手中的瓷瓶儿，连忙拿了手帕抹布过来为慕依清洗残局。慕依歉意的一笑，连忙起身帮着这丫头收拾。
若说在这李府的一月之中，慕依唯一略略感到亲近的，便是这个8、9岁的小姑娘玉尘了，虽说年纪小，但她做事却是说不出的稳妥，或是想到了相似年纪的弟弟，或是因为自己病中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或是她莫名的呆萌和忠实，慕依确实是喜欢她的。
又因为慕依之前的经历，有因着这两人这些日子的相处，慕依心中实在是不想不愿将玉尘看做是个丫鬟，玉尘本就是新入李府的，平日里与别人相处又少，她自己又十分的老实，加之她心中压着一桩事儿，也不是很在意主仆之别，是以两人相处竟是如同姐妹一般自然亲切。
此刻，玉尘一边和慕依在一块儿收拾，一边儿责备似的问起慕依来：“小姐，你想的什么这么出神，竟是连茶盏都翻了。”
慕依哄着她道：“适才想着自己学业上的长短之处，又思及与师长之对答，一时激动，便不小心打翻了，还请玉尘姑娘原谅则个。”
玉尘宽厚一笑，自此翻过不提。
收拾过后，慕依与玉尘相依而坐，看着这满园的富贵闲谈，不过今日便只是玉尘在说了。
慕依只笑着附和着，心中惦着今日的打算，有些沉重。
忽然玉尘笑着指着那丛丛绿叶之中漏下的点点光斑，对慕依说到：“小姐，你看这光点儿，好美。”
慕依看向这些美丽的随时会消逝的光点，随意点着头，并未放在心上。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些美丽的楼阁，眯起了明媚动人的双眸。
光明，从来是要自己去找的。
在这命运的泥潭中，只有挣扎，挣扎，才能抓住那一线的光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