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遗歌（—）》紫月璎

4、第二章

　　第二章
　　宣历 232 年
　　陵宣边疆，蛮族作乱，夺财伤民无数
　　王数次遣人前往，均未能降
　　泽家世子泽渊，自动请缨
　　王允
　　月内即平复边疆之乱
　　王大悦，摆宴赐赏
　　* * *
　　华阳殿里，人声喧嚣
　　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所说的，不外乎是
　　“令郎英华内敛，一眼望去，既知有大将之才……”
　　“不知令公之尚否论及婚嫁，家有小女，年方十一，虽无倾国倾城之貌，却也是温婉贤淑……”
　　“少将军素有威望，今日一见，果然……”
　　当然，也有暗地碎语者
　　“不过是一时运气，有何可傲之处……”
　　“家里有些财势罢了，看他能威风几时……”

　　泽渊倚栏而立，微笑着应对各色来人
　　闲散的神情中，透着一分冷意
　　有识趣者，早已自动将目标转向泽王爷
　　而再不懂察颜观色的人，在碰了软钉子之后，也不再做纠缠
　　所以，渊身旁的人，不停的减少
　　而他的父亲，泽王爷身边的人，却是愈见壮观
　　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翻弄着已经空了的酒盅
　　眼眸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恨意
　　这座殿，竟是如此轻易的就进来了
　　当年挣扎着想要进来的那座殿
　　如今却是如此的慷慨的就让他进来了
　　渊的唇边扯出抹嘲弄的笑，手上微用力，方才尚完好的玉杯
　　顷刻间化为粉末
　　掌心微垂，杯末如雪般划落，散做一方晶莹的薄雾
　　淡淡的融入夜色
　　不复存在

　　宣看着殿中的喧闹，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
　　虽然知道不可避免，他却仍是不喜这种场面
　　比起看些你谦我恭的虚伪，他宁愿独处
　　宣边应付着向他迎来的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脸
　　边在人群中扫视，试图找出今夜人潮的中心——泽少将军
　　结果却是徒劳
　　被一些人围着的除了已见过的权贵
　　便只有已笑了好久仍不见有停止之意的泽老王爷了
　　虽然泽王爷素来与他交好，可是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泽世子
　　据他言，原是少时爱子被一位高人相中，一去便是数年，近日方才返家
　　而少子甫一入世，便立奇功，讨得父皇欢心
　　前途自是未可限量
　　只是不知，为何直至此刻仍不见泽世子现身
　　宣再次在人群中扫视，却在大殿一侧幽暗的栏杆出看到一个孤然的身影
　　宣正待凝眸细看，却见那人已发现了他的目光
　　正回眸与他对视
　　宣温和的对他笑了笑
　　对方也礼貌的回礼，只是同样温和得笑容里
　　却隐隐透着冷然……
　　与熟悉

　　陵宣王出殿，喧嚣声戛然而止
　　忙着应承、结交、躲避的众人齐声跪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露出仁慈的笑容，看着他膝下的子民
　　“平身，入席吧。”
　　“是。”
　　众人齐整的应声，然后各自入席
　　渊随众人起身，心中却在冷笑
　　这张虚伪的笑脸，他迟早要亲手把它撕烂
　　宣坐在离父皇最近的侧席，恰与泽渊相对
　　二人目光相缠，宣在渊的眼中看到的全不是初识者应有的漠然或其他
　　而是一种复杂的有些让他迷惑的神情
　　正待深究
　　渊却已转了视线
　　宣心下暗自疑惑，他们，认识么？

　　“想必众卿已知本王此次设宴，一来是为泽少将军接风洗尘，二来……”
　　王顿了一下目光从泽老王爷的面上扫过，同时举杯
　　“恭贺老王爷得子如龙。”
　　心思玲珑的人，都已得悉王的言下之意
　　都闻泽老王爷膝下无子，此刻却凭空出来个泽世子
　　不仅是王，怕是各个都欲知详情
　　老王爷自不是愚笨之人，笑呵呵的举杯起身，向王恭敬的谢酒。
　　“犬子少时体弱，不能多事，故一直在家清养，幸得高人慧眼相抬，收小儿为徒，随师修身多年，近日方才返家，能为皇上分忧，实乃吾子之幸。”
　　不愧是泽老王爷，三言两语，便不卑不亢的谢了王的美意，入情入理的解了众人的疑惑。
　　“那就更要恭喜老王爷父子重逢了。”
　　说话的正是宣，此话虽是对泽老王爷所说，目光却有一半是锁在了他身旁的泽少将军——泽渊的身上。
　　直觉告诉他，此事必另有隐情……
　　“皇儿说的是，来，恭喜老王爷。”王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意，是对他的皇儿的。
　　虽然他只有一个皇儿，却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没错，他只有一个皇儿
　　“恭贺老王爷”
　　“恭喜……”
　　“可喜可贺……”
　　众人纷纷举杯，无论真心与否，均是满面真挚的道贺
　　好似立功的人，是他们自己一般的欣喜
　　泽渊似是受宠若惊般的笑着，举杯回礼。
　　心中却满是只有自己才清楚的，深深地嘲弄。
　　一切，不过是开始。

　　“泽爱卿可有所求？”王笑着问渊。
　　有功劳的臣子，当然要赐赏。
　　不少人闻言已开始在心下盘算了起来，倘是换作是自己，是要良田美宅，还是金银财帛
　　当然，若能全部收罗，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无论何物均可？”
　　渊的话，让许多人在心中暗笑。
　　终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过是赏赐就喜成如此的样子。
　　“自然。”王再次露出慈爱的笑容，像是一个正在宠溺子民的帝王般。
　　“那……”渊顿了一下。
　　那一刻，宣好似看见渊的余光从他的面上扫过。
　　“我要皇子陪我一天。”
　　此言一出，不止王的笑容僵住
　　宣更是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渊的意思。
　　“小儿素来仰慕皇子胸怀大略，一直想向皇子领教。不过是小孩心性，望皇上见谅。”
　　老王爷见状，忙起身圆场。
　　“不知皇上可否应允？”渊与王对视，目光中，似有真挚的期盼。
　　“有何不可，皇儿，那就多与泽少将军亲近亲近吧。”
　　王哈哈一笑，算是允了。
　　“是。”宣恭敬的道。
　　心中却愈加纳罕，这赏赐，索的奇怪。
　　“另赐将军府邸，良田百顷。”王续道。
　　这本就是准备赐给他的，却不想他提出个如此古怪的请求
　　王只得附加赐赏，以示皇恩浩荡
　　“谢皇上。”泽渊跪谢王的恩赐，面上无比欣喜。
　　而泽老王爷则是在心中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幸好方才圆场及时
　　不然……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爱子
　　他为何会提出如此的条件呢
　　真的是如自己所说在仰慕皇子才情？
　　老王爷与众人一样，同在心下纳罕

　　* * *
　　庆功宴
　　在陵宣红的不能再红的泽家少将军
　　只留给了宣一堆的疑惑
　　他想与自己相处，真的只是为了与自己切磋？
　　他不信
　　若只是想与自己亲近，不论他父亲泽老王爷的关系，只是单凭他如今被父皇重看的地位
　　日后必少不得能相处的机会
　　何必急于一时呢
　　而且……无论如何解释……这举动也太过怪异了
　　莫非……真的只是少年心性？

　　归家后
　　“渊，今日为何会提此种要求？”老王爷不解的问。
　　“渊儿又怎么了？”
　　王妃来迎着归家的父子儿子，恰好听到王爷的问话。
　　她亲热地拉过渊，眼中是掩不住的喜爱与骄傲。
　　虽然只是养子，她与王爷一向视渊如己出般的疼爱。
　　是的，近日名镇陵宣的少年将军，并非泽老王爷的亲子
　　那年王爷出游，归来时，却多了个昏迷不醒的孩童。
　　说是游船时，自河中救起
　　胸口处，还有一处剑伤，幸好移了存许，才未伤及性命
　　只是打捞起来的时候，也已是气息微弱
　　养了数日，方才悠悠转醒
　　那孩子只是整日整日的沉默，没有只言片语
　　偶尔望着人，也是满眼的警戒
　　似是受了伤的动物般
　　而恰逢王爷王妃多年膝下无子
　　王妃便悉心照顾，过了多日，孩子的口中方才有了些言语
　　因其一直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
　　王爷便唤他做渊
　　渊一直体虚，时常会呕血
　　这种状况持续了三年，直到某日有位世外高人来访
　　与渊投缘，便收做了徒弟
　　王妃不舍，临行前，认做了养子，
　　未料想，这一去，便是七年
　　近日总算是返家了，却又遇到边疆战事
　　一走又是月余
　　他们与渊虽只相处过三年，却是格外的投缘
　　也曾派人四处打探过渊的身份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而渊本身也好似是失忆般
　　每当他们问起他的来历的时候，渊的面上也只是一脸的茫然
　　当年王爷救起他的时候，他只有五岁
　　又受了重伤
　　怕是失忆了也说不定
　　渐渐的，也就不问了
　　不过一来是念着渊当年身子虚弱，二是怕他身世不清
　　所以一直才未公开他的身份
　　而如今，当年的孩童已成人
　　终于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泽世子的存在了
　　“娘。”渊朝王妃喊道。
　　“夫人。”
　　王爷牵过爱妃的手，一五一十的将渊在殿上的表现向王妃道来。
　　说道渊莫名的要求的时候，王妃不禁莞尔
　　“下次可不要如此胡闹了。”
　　虽是责备的话，却不见丝毫严厉的口气。
　　“是，孩儿记得了。”
　　“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是，孩儿告退。”
　　“去吧”
　　王爷看着这对母子，只得无奈的摇头。
　　虽说是养子，王妃却如视己出般的疼爱
　　只是……
　　他看着渊离去的身影，在心中微微的叹息
　　这孩子对他们，太过敬从了
　　如果可以
　　他宁愿希望有一个会撒娇、吵嘴的孩子
　　也许，渊从来就没有对他们敞开过心扉
　　“王爷，我们也去休息吧。”
　　王妃素手轻抚过夫君微皱的眉，轻言道。
　　“是，夫人。”
　　王爷不再思忖，拥着夫人走进内庭。

　　推上门，隔去的屋外的温暖
　　渊方才温和的眸子一瞬间变得冰冷
　　就连周身的空气中都仿若渗入了寒意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虽然当年年纪尚小，但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容貌
　　何况他曾亲耳听云姨唤那人做皇上
　　渊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就算是当今的皇上，也要他血债血偿
　　蓦地
　　宣温润静雅的容颜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双眸子仍如当年般清亮
　　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嫌恶
　　若不是他，他至今仍会和云姨安安静静的生活着
　　而不至于……
　　思及此，渊的眸子变得愈加冰冷
　　冻煞人的温度
　　他回来了
　　他们，谁也别想逃
　　* * *
　　泽将军府前
　　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舞得活灵活现的狮子腾跃着
　　向世人炫耀着它们的喧狂嚣张
　　今天，正是泽少将军府邸落成的日子
　　尽管王爷王妃之前一再挽留渊与他们同住，却扭不过他的坚持
　　二人只好同意
　　幸好两宅之间相隔并不甚远，往来也算是方便
　　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面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知道，那些来恭贺的人们的心中，定是已经对他嫉妒到了不屑的地步
　　而越是如此，他的笑意就越浓
　　气吧
　　若是能气到内伤
　　就再好不过了
　　此时，一顶华美的轿子从远处行来，停在了将军府前
　　正当围观的众人在猜测来者何人的时候，一双净白的手轻轻的撩开的轿帘
　　从轿中走出的，是一个温润的少年
　　面如冠玉，神色温和
　　气度内敛却不失大方
　　即使是不相识的人，也可看出此人定是家世斐然
　　而相识者，早已认出，此人正是当朝皇子——宣
　　“不知皇子驾到，有失远迎。”渊自庭内迎出，方才的张狂已敛尽，只余满面笑容。
　　“泽少将军不必如此客气，父皇遣我来恭贺少将军新居落成，再来就是……”
　　宣顿了顿，温和的眸子直视着渊
　　口中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应约。”
　　“荣幸之至，皇子请。”
　　渊的笑看着宣，与他对视，口中说着客套的言语应对。
　　“少将军请。”
　　宣将视线移开，信步入内。
　　渊方才的反应反而让他愈加迷惑
　　他的神情，竟然没有一点的变化
　　有趣
　　宣在心中暗道
　　渊看着宣的身影，随后入内
　　既然他都来了，他又岂能让他失望
　　不是么

　　（耶！！！第二章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