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狄·里德尔》季风林

145、第143章 久别重逢 如题

　　伊狄打开门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费因斯就站在那里。当时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衫，像个故作成熟的大人那样一手拄着拐，一手挽着沙比尼夫人的胳膊微笑。她的笑凝滞了微妙得近乎难以察觉一瞬间，继续偏头看着沙比尼夫人，说了一句话，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惊吓。沙比尼夫人被她逗笑了。很成功，她想。

　　费因斯的脸上露出惊讶和惊艳，站起来笑着和沙比尼夫人打招呼，眼神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伊狄没有露出怯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接受他的检视。

　　她知道，她看起来已经大不一样了。

　　从一年级那个短发的、满脸稚气和英勇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头发微卷的、戴着让他看不透的面具的少女。见到他时，她的笑容会慢慢收敛起来，就像那些熟练的、完全明白在不同场合和客人面前应该如何自如表现的社交常客。

　　“伊狄，这是费因斯先生。先生，这位是我的小朋友……啊，我忘了，你们一定在霍格沃茨见过，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沙比尼夫人捂了捂唇。

　　“是，可不仅仅是见过，”费因斯眯着眼看她，“里德尔小姐在我的课上表现优异，令人印象深刻极了。”

　　“您过奖了，教授。”

　　少女的嗓音客气中带着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并不熟悉。

　　沙比尼夫人一无所察，热情地招呼家养小精灵去端两杯新的红茶来，又请费因斯和她坐下。位子刚好指在沙发邻近，近得他能听到她呼吸带来的起伏。

　　伊狄垂下眼睛，接过端来的热茶，吹了一口。默默无言地听着两人寒暄。

　　沙比尼夫人面对他，就像仅仅是面对一位丈夫在魔法部的前同事、魔法界的名人的态度而已。

　　费因斯倒是似乎对她格外关注，自伊狄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逗留。

　　她吹了吹茶面，水波中的费因斯轻笑一声。

　　话题重新转移到她身上来：“我还没问过，夫人是什么时候与里德尔小姐认识的？”

　　“啊，说来话长，”沙比尼夫人朝她眨了眨眼，“……布雷斯和她是要好的朋友，结果没想到，我们会在那家店里遇见。”

　　“‘那家店’？”

　　“博金·博克商店，她凭借自己的成绩争取到了一份暑期兼职，被我发现了。我想与其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客人打交道，不如让她专门和我们这样的大主顾多多相处，省得博克的那些推销策略委屈了这么个可爱又聪明的小姑娘。”沙比尼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嫌恶。

　　费因斯皱眉，脸上隐隐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与其在那种复杂的环境下勤工俭学，不如来到这里，多亏夫人好心。这无论如何都令人意想不到，霍格沃茨的一年级第一，竟然不得不去做这些辛苦的事情。”

　　伊狄看向他。

　　“的确是让人意想不到，”她放下茶杯看他，目光锐利，“您知道。”

　　沙比尼夫人挑起眉头。

　　费因斯毫不在意似地点头。

　　“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和学校报备。你可以预支你的奖学金。”

　　“奖学金？”沙比尼夫人提高了嗓音。

　　“没错，”他严肃地说，“不过里德尔小姐目前没有监护人开户，只能由成人帮忙领取。”

　　“那太好了，伊狄现在还是不得不从博克先生手中拿工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您愿意代为照顾她，也可以让她从那里抽身，为了这些生活上的琐事费心。她很有潜力，应该趁这个假期专注于学习。您大概也早就看出来了，她在魔法上很有天分，我一直在心里为她着急，可到底没有那个做监护人的权利。”

　　沙比尼夫人喜出望外地走向费因斯。后者宽容地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伊狄呆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片刻才像被烫到一样站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那太让您费心了，不用的，教授。夫人，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不必感到尴尬，孩子，这一切都是意外，不是你的错。”沙比尼夫人朝她投来安抚的目光。

　　没错，可她求助的这个人恰恰是最大的嫌犯。伊狄轻轻摇了摇头。

　　去年说好了买了魔杖之后就可以凭借证明信和魔杖领取的助学金，在她到达古灵阁之后化为了泡影。多塔换了一副面孔，不耐烦地告诉她必须要成年人的陪同。现在想起来，还是费因斯在提醒她，他的权力能做到让她离开了他什么也做不成。

　　她以为他大概没想到，她能去那家不介意雇佣童工的黑魔法道具商店自荐，又在他眼皮底下销声匿迹了这么长时间，至今活得好好的。

　　但这一切到现在也显得成了他的安排。

　　自己就像一只已经坠入了他耐心编织的大网的蝼蚁，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脱逃。

　　伊狄痛恨这种感觉。作为孩子，她在某些方面似乎永远都很无力。无论沙比尼夫人再怎么喜欢她，在另一个成年人面前，孩子的意愿总是幼稚的。

　　真不明白。

　　大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总有一天也会长大。到时候，她一定不会像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的心愿。伊狄在心里发誓。

　　这时，费因斯已经伸手到她跟前。沙比尼夫人期待地看着她，仿佛无比渴望她能够放下自尊心，牵起她的老师的手。她低下头，装作乖顺的样子，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您还没赢。”

　　刚刚伸出去一些的手瞬间缩了回去。少女忽然抱住胳膊，浑身颤抖。

　　砰的一声，拐杖和她一起跌到了地上。

　　费因斯伸出手来扶她，少女无力的身体软软地栽进了他的胸膛，他在她的耳边轻笑了下：“头发长了。” 仿佛浑不在意。伊狄耳后的肌肤一阵酥痒，咬了咬牙，尖叫了一声。沙比尼夫人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扶起她的另外半边胳膊，靠肩头：“伊狄？你怎么了？”

　　热度骤然离开大半，费因斯无意识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入少女苍白的脸颊，没松开手。

　　“我没事，”伊狄微微抬起眼皮，艰难似地开口，“大概是之前魔力暴动的副作用，时不时就会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了。布雷斯知道，我的腿伤总有些影响。”

　　沙比尼夫人松了口气：“可怜的孩子，没事就好。这么说起来，让费因斯教授一个大男人单独照顾你，也不是办法。你今天还是先住在我们家里，等教授陪你去古灵阁取来奖学金，辞去工作，我再找个家养小精灵跟着你，到外面去租一个干净又方便的地方住。我想想……艾尔林怎么样？”

　　门口那位目光温和的家养小精灵端着毛巾优雅地走了进来，朝她躬身行礼。

　　它抬起头，眼底的笑意正对上她发丝下带笑的神情。

　　艾尔林的背叛已经被她用摄神取念从沙比尼夫人的记忆里清除了，这样做大约有些恩将仇报的嫌疑，但她清楚，沙比尼夫人到现在还能这么亲近她，和斯内普教给她的这个小咒语脱不了干系。现在正是帮助艾尔林恢复身份的契机。她在博金博克商店收获得已经足够多了，现在费因斯又不得不带着她领取奖学金。她接下来既能顺利拿到钱，又不用被逼到他家里去。

　　他大概没想到，这场精心布下的局最终还是被她的临场应变彻底扭转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费因斯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不乐意，他甚至点头恢复了笑意，仿佛一切如常：“也好。那么，等里德尔小姐休息一下，我明天准备好手续，再来带她去一趟古灵阁。”

　　“麻烦您了。”沙比尼夫人感激地说。

　　沙比尼先生恰好在这时候回到会客室，沙比尼夫人就要送伊狄回客房。

　　比起前同事和老友，费因斯和沙比尼重逢的态度更像是对彼此都有所戒备，客气地互相打了声招呼，各自坐在沙发的两侧。

　　可惜会客室门缓缓关闭，遮去了一切探究的目光。伊狄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漫长的一夜过去。回过头想来，这一切的不对劲到第二天费因斯来接他之后都成了早有先兆的悲剧。

　　这起悲剧落幕于前脚沙比尼夫人刚刚目送她被他牵着幻影移形，后脚到达的街区。

　　他们来到的地方绝不是古灵阁，而是一幢细长、雪白的宅邸。孤零零地立在灰绿色的草丛中央，空气泛着伦敦特有的湿气。似乎还在市区，可是这里已经远离了魔法世界中心的领域，就像在一处安静的国家公园中央。

　　放眼望去，一片寂静，甚至连鸟鸣都寥寥无几。

　　“这是绑架。”伊狄说。

　　终于，一只夏天的蝉紧随着她的断言在灌木丛中发出了尖叫。

　　费因斯笑了笑：“有进步，里德尔小姐。我很高兴看见你已经不会像当初那样一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情绪失控了。”

　　“您就不怕沙比尼夫人知道你没送我回去，产生怀疑？”

　　“记着，永远不去做没有备选方案的事情，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危机。我和威廉打过招呼，我们会在今天巧遇你母族的表亲，她们中的一位盛情难却，精通腿伤疗愈，顺便就将你接到了附近的宅邸休养。”

　　“母族的表亲？您是说，沙比尼夫人本人吗？”她气笑了。

　　“倒不用说得那么清晰，她对你和你母亲之间的关系不完全知情。”

　　“让我回去。”

　　伊狄懒得和他废话，拔出魔杖。费因斯却显得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有费劲动嘴施无声咒。

　　“在这片区域禁止除我之外的其他巫师随意使用魔法，你大可尝试。”

　　她迟疑了，倒也没有天真地念出咒语，只试了几个简单的无声咒。

　　魔杖和周围的空气就如同深井的水面，毫无波动。伊狄咬牙切齿起来：“禁咒？您可真是细心。就连自家宅邸附近的空气都要牢牢地掌握在手心。”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常年遭受那些蠢货们的攻击，就会知道谨慎一点是必要的。”

　　“蠢货们？”

　　“食死徒。说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可笑的名字。”费因斯嗤笑一声。

　　伊狄正低着头对着魔杖使劲，忽然抬头，缓缓看向他。他这一瞬间的神情看起来不像装的，就好像她之前那些猜想的的确确都是漫无边际的幻影。如果他真的是他，绝不会如此鄙夷自己的信徒。

　　这样思路倒是清晰了很多，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您就真的可以这么无视魔法界的法律？”她缓缓眯起眼睛。

　　“你觉得之前是谁在负责修改英国魔法界的法条？”费因斯被她问笑了，“黑魔法防御术第一节课，你学得可不像个年级第一。”

　　伊狄站在原地：“是。不过我至少可以选择不跟您进去。”

　　她银白色的中长发丝一半垂落在耳际，被卷积着湿气的微风轻轻吹拂，弯弯地一下下掠过脸颊瘦削的弧线。表情就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脸的倔犟、忧郁、脆弱。

　　才多久，她仿佛又瘦了回去。费因斯摇了摇头，朝她伸出手。

　　“喂，您这样是——”她被他压进怀里，惊声抗议，下一秒又被他粗鲁的动作勒得差点喘不上气，“——绑架——骚扰——全都是犯罪！“

　　“什么时候这么不听话了？看来是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记得教训——”

　　她仍在奋力挣扎：“不——等等……您放开！”

　　费因斯冷不防松开了手，伊狄结结实实地侧身摔上草地。

　　他竟然突然就放手了。

　　没多疼，只是强烈的泥土混合青草的味道让她感到脸部、鼻尖的疼痛并不只是摔倒带来的，还带着点羞辱性。她瞪着他，在魔法界德高望重的青年教授摊了摊手，一脸“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也很惊讶”且“为她感到心疼”的神情。她第一次从这个姿势中看出一种深深的狡猾。

　　现在拐棍被他拿在手里，要是挣扎半天站不起来，太没气势。伊狄干脆放弃，就坐在原地，冷着脸说：“我要知道，玛吉去了哪里。”

　　这是她从昨天第一次见到费因斯以来，一直盘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