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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执念(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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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街头,梧桐叶落了满地,风骤起,扑簌扑簌地片片翻飞。
前方忽而出现了一个米黄色的身影,而后转入街角,消失不见。
司马松龄急了,连忙去追,可才迈开步子,却发现身后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在死死拽着他,怎么也前进不了。他越发地急了,大喊着想喊住她,可同样的,他开了口却喊不出一个字。
他攥紧了拳头,拼命想摆脱这个困境,去抓住前方那一闪而过的身影。然而,他越尽力,却觉得被那股拉力拖得越远……
“爸——爸——”
司马松龄终于从梦魇中醒来。
他疲惫地睁开眼,浑浊的视野里,司马素正紧张地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
他叹了口气,顿时觉得对这个女儿愧疚万分。
他又梦到她了……
“素,”他沙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随后问:“你妈走了有快五十年了吧?”
提到亡母,司马素垂了垂眼皮,道:“今年七月,正好是五十年。”
“我对不起她……”司马松龄低低叹道。
年岁越大,他便越发地想念年轻的时光,尤其是看到曾孙上蹿下跳的淘气模样,他更是怀念小时候在重庆的那段欢乐时光。然而,往事并不如烟,尤其是年长后的那段过往,每每思及,总觉得那是一把血淋淋的刀。
回想起来,当年那段往事,他是不怪陆元麟的,甚至于,他对他还有几分歉疚,毕竟,那个孩子的死也间接与他有关。可即便他尽了全力去弥补,也仍旧换不来他的原谅。
“哪怕死,她也是我陆家的鬼!”七十年了,他依然对他的这句话印象深刻。
做老子的抢了他心爱的女人,做儿子的却是连他最后的念想都要彻底断掉,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男人大丈夫,既然有那样的口气说那样的话,就该有那样的担当给她一个安乐的余生。
可是他又是怎样对她的?
当年他若不是为了一批军需物资北上,只怕他死都想不到她居然会变成那副样子——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抱着一只小木马蹲在街角以乞讨为生。
即便她早已面目全非,可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那一幕,就像一枚子弹,瞬间将他的心脏射穿,痛得他无法呼吸。
“素衣……”他颤抖着上前喊她,却换来她惊恐的躲避和凄厉的尖叫,更在他触碰到她的时候被抓破了脸。
边上人看不下去了,拿小棍子将她挡了开去,还有些恨恨地对他说,这个疯女人不值得同情,旁人想给她点吃的喝的,她却是见人就发疯撒泼,还当街抢孩子,吓得附近有孩子的人家都不敢让孩子出门……
听着人们同仇敌忾般的唾弃她,他很生气,气他们不明真相地打骂她,更气陆元麟居然放任她流落至此。
他不顾人们惊讶的表情,楞是将她带上了车。
由于他接下去有个紧急任务要去印尼,是以他想办法把她带到了香港,还请专门的医生来替她治疗。从印尼回来后,他得到消息,陆元麟以自杀死不见尸的说法去派出所做了登记,近来一直闭门在家。
他气得发抖,只觉得这是他的报复。
可耻!可恨!可笑!
至此,他与陆元麟三十年的兄弟情谊彻底终结。
一年后,她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某天,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他激动之下抱住了她,可没想到的是,她竟将一把小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却听她冷冷地说,她恨死了他,因为他不仅杀死了她儿子,还强迫她、凌|辱她。
她那狠绝的眼神让他瞬间明白了她在那两年里的遭遇。
他心痛之余又忿忿不平。
为何她想起的是她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几个片段?为何她会将他当成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难道他司马松龄就是那般的不堪?!
护士听到动静赶过来,被他胸口插着的那把小刀吓坏了,于是连忙给了她一针麻醉。
他伤得并不重,因为刀子很小,而她的力道也不够,所以一番包扎处理后,他瞒过了所有人,带着伤自若地办公,并且出入各种商务场所。
很显然,他是属于那种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这不,伤好没几天,他见她对他报以一笑,并且不抗拒他的拥抱时,顿时有些忘形,却不想,她在袖子里藏了餐叉准备扎他。
只是,这回他俩都没上一次幸运。司马钧华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特地赶到香港来一探究竟。于是,那一幕堪堪落入了他的眼中。
一时间,司马钧华怒不可遏。
为了这么一个让他司马家蒙羞的女人,他一贯识大体、懂分寸的儿子居然还学会了“金屋藏娇”,更讽刺的是,这还是一个患有严重心病、随时随地都会伤人的疯女人!
司马钧华无视儿子后肩胛骨处插着的餐叉,上前就是狠狠一巴掌,“混账东西!”
那一刻的司马钧华让司马松龄觉得惊骇,是以他不顾肩上的伤和脸上火辣辣的疼,死死抱住父亲,并恳求他放过她。
他深知,按父亲如今的地位和眼下的情形,他和她注定是无果了。只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毁在自己父亲的手里。所以,他最终妥协,把她送去了国外,并承诺今生不再见她,以换取父亲对她的手下留情。
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汪素衣似乎也有些不甘。走的时候,她最后的那一眼回眸,竟然满含着不可掩饰的恨意。
他目送着她离开后,背过身去拿手抹了抹眼——他知道,只此一别,他和她就是天涯陌路了……
而后,他遵守誓言不再见她,而司马钧华也践行了对他的承诺。她被安置在新加坡,有了新的身份,而且受到了很好的治疗。通过每个月秘书发来的那些照片,他知道她的状态在好转,只是她眼中的阴郁和恨意似乎从未消减。
也罢,好歹她对他还有恨,这总比将他从生命中彻底抹去要强得多。
依靠着这股自欺欺人的执念,他疯狂地投入到家族产业的经营与开拓中,为躲避父亲一遍又一遍的催婚,三十三岁那年,他以工作为由远走法国。
那一年的深秋,秋风吹落黄叶轻舞,一如几十年后的今日。
一天上午,他正在巴黎银行办事,不经意地一个回头,他猛然发现门口一闪而过的车上有一张他魂牵梦萦了几年的侧脸。那一刻,他几乎来不及思考,对银行工作人员说了句抱歉后便径直奔出门外。因为怕跟丢,他都来不及去取车,就那样发了疯似的追着车跑了整整两个街区。
许是这么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追了一路的车引起了车上人的注意,颜知礼终于回头,在发现不远处有个亚裔长相的男人正拼命地往她这边追来时,没来由的,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恐慌,所以,在一个拐弯后,她匆匆下车转进一家百货公司躲藏,许久才紧张地离开。
然而,世事就是那么凑巧。一路狂奔的司马松龄因为撞上了一辆横穿出马路的自行车给磕破了下巴,血迹染脏了白衬衫,故而正懊丧地走进百货大楼来买衬衫。
相视之下,两人均大惊失色。
颜知礼认出这就是那个追车的人,惊恐之下未及多想便拔腿就跑,可没几步就被司马松龄追上。
“你……”他拉住她的胳膊,气喘吁吁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是……”
她被吓坏了,顾不得平素的修养,不待他把话说完便用尽全部力气朝他脚上狠狠一踩,继而大呼救命。
警察很快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很可笑的一幕发生了。她对于他为何要对她不利一事含糊其辞,而他对于她的指正却是不置一词,只是双目灼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警察被这两人莫名的反应搞得有些窝火,于是二话不说就将两人全部带去了警署。
司马松龄的助理很快赶来,一番解释下,两人先后签字离开。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米黄色的身影走出警署,而后消失在人潮中,好半晌,才讪讪地摇了摇头——真是见了鬼了,茫茫人海中,居然能有这般相似的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与她一模一样!
他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却不想,两天后,他又遇上了她。
他没想到她居然也是美院的学生,而她见到他时的那种防备神态不免让他觉得讶异之余又多了几分探究的心理。几番打听下,他很快便掌握了她的信息。
原来,她是退守台湾的国民党将领的遗孤。因为一次意外,她母亲开罪了孔二小姐,为保妻女周全,无奈下,颜父带着她们移居法国。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里,他们虽然衣食无忧,但却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而后,他们遇上了一场惨烈的交通事故,她父母双双亡故,而她亦重伤。伤愈后,她举目无亲,豆蔻般的年华,却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是以她一度陷入严重的自闭。在老师的帮助和开导下,她开始学美术,经过多年的调节,这才渐渐开朗起来……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两次见面时她会有那样过激的反应。恍然间,他脑海里闪过另一张相似的面容,不禁感慨万千。那一刻,源于对另一个女人爱而不得的怅然若失忽然涌上心头,让他产生了要呵护这个身世无依的女孩的念头。
或许,她便是他的救赎。他看着眼前的调查材料,心里道。
彼时的他自然想不到这个决定造就了他后半生对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子的无尽愧疚,只不过,若是如今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只怕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