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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一:往事(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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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我心里一片苦涩。
我不否认我对父亲的恨意,但我也深深地爱重他。因为他不仅给了我生命,也是我人生的导师,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亦父子亦师徒亦知己,只不过,因为生命中意外地闯入了一个背景尴尬的女人,即便我们彼此依旧难掩关心,但我们最终还是成了这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人群的喧闹中,我拖着疲惫的脚步退到一旁。
“爸爸……妈妈……”稚嫩的哭声传来。恍惚中,我仿佛听到了儿子也在哭。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保持着镇定,走到那人身边,同她说了一番好话后终是把弟弟接到了身边。离开现场时,我看到汪素衣朝我点点头,我抱紧了怀中嚎啕不止的孩子,也向她点头以示承诺。
我把元祺接到了我那里。然而对于一个自小长在父母身边的孩子来说,乍然离开父母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即便我与华清对他极尽呵护,他仍是终日哭闹不止。为了照顾他,华清把儿子交给岳母照顾,整日陪他玩、逗他笑,但一切始终无济于事。看着他眉眼间那与汪素衣有着七分相似的影子,我很无奈——这个孩子,真真是百分百遗传了他母亲的倔强。
有时候想想,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又很可悲。我明明无比厌弃汪素衣,可我却很喜欢这个小我二十四岁的异母弟弟。而且,汪素衣在美术上确有天赋,与父亲堪称珠联璧合,在这一点上,我对她是既羡慕又嫉妒。此外,在潜意识里,我甚至对她怀有一丝感激——感激她在母亲故去后对父亲在生活上的陪伴和事业上的共鸣,更感激她在那样的风口浪尖上依然与父亲不离不弃。
他们是我的敌人……呵,陆元麟,你真是个可耻的懦夫!可我除了自愧弗如外,只能这般暗自感叹,因为我得挑起自己肩上的那副担子,只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借口。
元祺日复一日地哭闹,我始终束手无策。
一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他哭得格外凄厉,而我也莫名地觉得心跳异常。若不是华清不放心,坚持让我连夜回去看看,只怕,那将会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
到家后,我发现家里一片狼藉,但却悄无声息。暗夜中的寂静让我愈发心慌,突然,父亲卧室那边传来两个东西翻滚的声音,这让我根本无暇思考,拔腿就朝楼上跑去。我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父亲,可依然没有丝毫回应。我恐慌不已,奔到父亲卧室门外,抬腿就是猛的一脚。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房梁上挂着的那两具身子赫然入目,我顿时腿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幸好,我还是理智的。只一瞬后,我就连忙把人解了下来。还好救得及时,父亲和汪素衣终是喘咳着缓了过来。
“爸……”我望着父亲惨白如纸的憔悴脸色,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父亲绝望地闭上了眼,哑着声音说,与其遭人百般凌|辱,还不如一了百了。说完,他也哽咽了。
汪素衣一直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泪流满面。
人生自是有情痴,除却松龄,没想到父亲和汪素衣亦如是。那一刻,我不禁别开头去,因为我觉得我不仅愧对松龄,也愧对他们。
我尽力安抚他们的情绪,跟他们说元祺一直哭着喊着要找爸爸妈妈,请他们为了元祺务必坚强。然而他们似乎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只是两两相望着默默流泪。
许久,父亲才缓过些许情绪,淡淡对我说,他在灶房火墙边上的地下埋了一个铁皮箱子,那是他今生最不舍的东西,请我一定要注意保护,然后又像交代后事一般将他的财产处置安排缓缓道来。
看着他那万念俱灰的样子,我这才发觉,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生无所恋,却是求死而不得,可我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上绝路。我握紧父亲的手,告诉他我原谅他了,并请他为了汪素衣和元祺,一定要坚强地挺过去。
父亲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可这笑容配上他那枯槁的形容,在这深夜昏暗的灯光下更叫我觉得心如刀绞。“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过了好一会儿,他绝望地闭上眼,喃喃低吟。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汪素衣也是泪眼中噙着笑,凝视着父亲低声应道。
“爸……”我几乎泣不成声。
父亲摆了摆手,“你走吧,要是他们回来看到你,就说不清了……”
我真是无语凝噎。
在父亲和汪素衣的再三保证和催促下,我只得离开。
然而,生活就是一条镶满了倒刺的皮鞭,人越是卑微而绝望地活着,它就越是光鲜抖擞,让人觉得每多活一天都是无尽的折磨。虽然,我们努力地挣扎,无声地反抗,试图改变人生的轨迹,但却始终无法改变结局。
一个月后,父亲实在不堪忍受不间断的抄家和凌|辱,于凌晨写下遗书后投湖自尽。
父亲的遗体是当天晚上被打捞上来的,他全身鼓胀,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更显得面色青黑。汪素衣一见那情形,顿时晕厥了过去。
我请人来给父亲化了妆,在家中搭设了一个简易的灵堂。然而还没等天全部亮透,就有一群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他们的嚣张跋扈让我怒不可遏,可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汪素衣就摔碎了装祭品的盘子,抓起一片碎片就放到了自己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哭诉:“人都让你们逼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们这群魔鬼!”
为首那人笑了笑,二话不说就让人制住了她,随即对我笑道:“陆先生,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你们好像是敌对的?”
我本想说自己是尽孝道,可眼前这情况,显然是秀才遇到兵,是说不清道理的,没准还被再扣上一顶大帽子,于是我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愤恨,苦笑着不说话,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才收拾停当的屋子弄得一片狼藉。
或许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在场的人都有些麻木,任由他们为所欲为;也或许是因为各自的无可奈何,几乎每个人都竭力扮演着与自己本性与初衷完全相悖的角色——有人疯、有人笑、有人癫,也有人狂……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那样的忍耐,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一个这么好的演员。我明明愤怒得恨不得徒手撕了这些肆意践踏他人人格与尊严的恶魔,却也仍然只是把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任由这如同接受最残酷的凌迟一般的疼痛啃噬我的每一根神经,却依然面不改色地等他们砸完最后一件可以砸的东西后,微笑地目送他们离开。
我看着一室的狼藉,再望向直挺挺躺在那里的父亲和瘫倒在墙角、双目空洞无光的汪素衣,觉得周身一片寒凉。
走的人倒是一了百了地解脱了,可活着的人依旧饱受折磨,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有尽头……
因为没有死亡证明,父亲的遗体迟迟不能火化。我拿着父亲遗嘱中专门指定的二十六元火葬费,几乎跑遍整个B市,才求来一纸死亡证明。
遗体火化后,我悄悄用面粉替换了父亲的骨灰,把它撒在了运河里。那天B市难得地下了一场大雨,汪素衣在雨中哭得肝肠寸断,整个人几乎陷入癫狂。
然而,这还远远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