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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遗失的记忆(3) 我知道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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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陈语诗转身走回那间病房,小心翼翼打开房门,从缝隙中看到里面的人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似是已经睡着。她轻手轻脚走进房内,看到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眼睛紧闭,呼吸绵长,确是已经睡着。
生命受此重创,终是精神不济,刚才又大闹一场,必是累极困顿,修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侧躺在大床一角,这是一个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姿态,被子也没有盖,尽管这个睡姿看上去很不舒服,陈语诗却不敢去动他,害怕把他弄醒,到时又不知道会怎么闹,她拉起被子盖到他身上,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白色的被子映衬着苍白的容颜,越发显得脆弱。精致的东西总比粗陋的东西,让人多出几分爱惜之心。又是怎样残酷的灾祸,让这个才貌出众、得天独厚的人躺在这里?夺去他的记忆,让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么声名鼎盛、受人拥戴;夺去他的光明,让他看不见这世间的人物风景、万千颜色。
他会害怕吗?一觉醒来记不得自己是谁,原本熟悉的人事变成陌生,眼睛又看不见,望向哪里都是一片黑暗。她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他身处黑暗,心有光明。
陈语诗一直守在床边,床上的人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直接睁开眼睛,乌黑透亮的双眸没有一丝刚从熟睡中醒来的惺忪,他再用力睁了睁眼,随后又眨了几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极度落寞,终是放弃尝试,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定定望着天花板,空茫而无神。
“医生说,眼睛看不见是暂时的,等你身体养好了就能看见。”
床上的人脸上的神情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房里还有人,随即脸色一冷,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又要发作的样子。
陈语诗赶紧用双手包握住他的那只手,低柔的声调听起来几近乞求:“不要生气,让我陪着你好吗?”
张纪棉用力甩了甩,抓着他的那双手反而越握越紧,掌心相贴、温暖相抵,因为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感,握着他的这双手很柔软,仿若无骨。自从他遭受大祸,重回人世以来,每次他一发脾气就会有几个人来按住他,然后是尖利的针筒刺破皮肤,再然后是陷入沉睡,在这几天清醒的记忆里,从未被人如此温柔相待。
陈语诗见床上的人蹙着眉,脸色不豫,甩了几次没有甩开,却也没有再甩了,任由她握着,她有些欣喜:“你渴吗?要不要喝水?”
床上的人不搭理她,她也不介意,过了一会儿,又问:“你饿不饿?要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回来?”
床上的人仍是没答她,她握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想起两人还是师生的时候,有次单元测验之后,她带他们去海边露营,他自是与大家格格不入的,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沙滩椅上看海浪,她硬是把他拉了过来和大家一起玩游戏,那时他的手只比她的大一点点。
时光如水,转眼十年,他已从一个普通高中生变成一个当红大明星,从一个单薄瘦削的少年变成一个丰神如玉的男子,如今他的手比她的大了很多,节骨分明,匀称修长。
“小时候我很讨厌吃药,每次生病需要吃药,我会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把那些大颗的药扔掉,结果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搞得越来越严重,导致最后需要打针,其实比起吃药,我更怕打针。后来,大人去给我开药都会叫医生磨成粉,用一匙羹水泡一包药粉让我吃,这样就不用一颗药丸一颗药丸地吞了,我的那个年龄段都是这样吃药的,长大后才知道,其实那样吃更苦。”
清净的病房内,一把清浅的嗓音娓娓说着自己小时候逃避吃药的事,害怕打针的事。她扫一眼床头桌面上重新摆上去的药瓶,她见过他吃药的,当年在办公室补课,他掏出一瓶胃药,若无其事地倒出两片吃下去,说“是老毛病了”那个老气横秋的样子。
“你小时候比我强多了,每次生病要吃药,不必大人监督,自己会乖乖地按时按量吃下去,比其他同龄人都要懂事。”
陈语诗当时情急之下冒充他的家人,是怜惜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想让此刻身处痛苦绝境的他心里多一些安全感,其实她对他的事知道得并不多,现在也只能拣两人师生时发生的一些事说给他听。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关于他的事,注意到床上的人拧在一起的眉心渐渐舒展,脸上神色平静,她话锋一转,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呆在这里,让我带你离开好不好?你把那些药吃完,让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陈语诗探过身子,拿起桌上最小那瓶药,白色的药瓶比拇指略宽,与拇指同高,她松开自己的手,把这个小小的药瓶按进他手心,曲起他修长的手指包握住药瓶:“你看,很少的,吃完这些药,医生就会批准我们出院,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陈语诗尝试着松开他的手,走到桌前,按照每个药瓶上贴的标签倒出一次的量,又倒了半杯温水,回到床边把他小心扶起来,拿起倒在瓶盖上的药放到他手里,柔声哄诱:“来,就一口。”
床上的人垂在被面上的手拿着药,岿然不动,陈语诗双手端着水,不敢靠得太近他身前,因为亲眼目睹过李信明手里的杯子被他打翻,她等了又等,床上的人仍然没什么动作,看样子估计他还是不会吃,其实他没有把手里的药撒出去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她刚想伸手把那些药拿走,他却突然抬手把药倒进了嘴里,她大喜过望,赶紧把手里的水送到他唇边。
十年为师,她已经习惯每次测验都要奖励一下那些做得好的学生,他这么听话,让她又忍不住想要给他一些奖励,想起自己包包里有棒棒糖,连忙翻出来剥掉包装,又递到他嘴边:“再吃一颗甜的。”
张纪棉眼睛看不见,以为还有药没吃完,顺从地张嘴,含住的却是一颗糖,眉心不自觉微微拢起,虽然已经记不起自己是谁,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良好教养不允许他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再吐出来,他忍了忍,最终没把那颗糖从嘴里扯出来扔掉。
李信明这几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都不够八个小时,他回到家里洗了一个澡,倒下床就睡着了,绵长的一觉醒来,天色已晚,在外面草草吃了饭,又开车去医院。
到病房看到的一幕却让他微微一怔,有些难以置信,陈语诗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是医院的营养餐,经过膳食营养师的精心调配,有利于身体康复。这两天他都不肯开口吃任何东西,无论是药,还是饭,只能靠输营养液来维持。李信明愣在门口,看着这么温情的一幕,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文浩天回到家里,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八点多,屋内一片漆黑,窗外灯火莹莹,一场充足的睡眠醒来让他神清气爽,终于有精力收拾自己,洗了一个澡,然后在楼下快餐店吃了一个快餐,又打的去医院。
打开病房门所看到的一幕让他觉得很惊讶,只见陈语诗把倒在一个药瓶盖子上的各色药丸放到床上的人手里,而床上的人居然一声不吭地把药倒进了嘴里,她又赶快把水送到他唇边,让他和水把药吞下去。
他再把视线调向房内另一个人,李信明安静地坐在一边,嘴角噙着笑意,让他有那么一种感觉,冰消雪融。这两天里,他和李信明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用尽也没有办法让床上的人开口吃东西,而她却在短短时间内做到了,如若不是那张容华出色的脸仍旧神情清冷,拒人于外,他都要相信那个铭记着对她无限深情的人回来了。
张纪棉终是精神不济,吃完药没多久又睡着了。三人决定白天由陈语诗来陪着他,晚上则由两位男士轮流守着。天时不早,李信明要送陈语诗回家,陈语诗想着还可以去坐最后一趟公交车,李信明坚决不让,陈语诗推不过,只好由他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