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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少年的诗(6) 这个成绩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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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科目的考试,仍然是从语文开始,这次考试关系到高二的分班,比期中试更为严格,改卷不是各科的老师批改本班的考卷,而是采取盲批的方式,把考生的名字封起来,由老师们从中抽取,抽到哪一袋改哪一袋。
一天考两科,要持续四天半,每一位考生都紧绷着一根弦,日日精神高度紧张,越到最后整个人越是疲累,考到第四天,上午考完的铃声一响起,两位监考老师马上收卷,收到其中一位学生的时候,见他仍然趴在试卷上,不禁拍了拍他:“起来了,交卷了。”
在这两个小时里,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答题,唯恐时间不够用,这个人才开考一半时间就趴在这里睡着了,真不像话,心里不太待见,他又推了几次,仍然没能把人推醒,然后才发觉有些异样,转头招呼正在收卷的另一位老师:“这位学生好像晕倒了。”
叶星弦和张纪棉分在同一个试室,他坐在最后一个位置,看到前面的情况,赶紧跑过去:“老师,我跟他是同学,我送他去医务室。”说完,没等监考老师有所反应,直接背起张纪棉就往医务室跑去。
经校医检查,张纪棉是由低血糖导致的突发昏迷,开了三瓶点滴,第一瓶吊针打到一半时,他醒了过来,望了望周围的环境,又望向守在一旁的叶星弦:“我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在考场上了。”
张纪棉听到这么说,微微苦笑,笑容里有些许无奈,又有些许自嘲。
“要不要我通知你的家人?”
床上的人马上断然拒绝:“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下午都不用考了。”
“你需要把自己逼得这么过吗?”
张纪棉轻轻摇了摇头:“是这个身体太没用。”
他望了望墙上的挂钟,又转头对叶星弦道:“你快去吃饭吧,顺便给我弄点吃的,好饿。”
叶星弦打了两个盒饭回来,两个人吃完饭,张纪棉又把叶星弦赶了回去休息。
两场考试之间的中场休息时间过得快,叶星弦下午去到考场,考生们都陆陆续续到齐,他望着隔了两排的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微微有些怅然,下一刻,却看到张纪棉出现在门口,优雅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坐在末位的人大为诧异,按照这个时间,他的点滴应该还没有打完吧。
张纪棉的确没有打完点滴,最后一瓶还剩一大半,他叫医生帮他拔掉针头,让他回来考试,医生没有同意,他趁医生不注意,自己拔出针头,赶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考完英语,学生们直接放假了,老师们集中改卷。成绩出来的时候,陈语诗得到了学校领导的嘉许,五位实习老师中,她带的一(16)班学生的平均分比其他四个班的平均分高出近十分,还有两个学生考进了重点班,此外一(19)班也有一个学生考进重点班,一(15)班没有,一(17)班没有,一(18)班也没有。
引领G城中学教育事业的龙头老大,经中虽然有一些背景特殊的学生,但大部分都是真材实料考进来的,每年的中考,经中会划出一道录取分数线,过了那道线的学生才能被录取,这里的学生都是出类拔萃的,重点学校里的重点班,更是拔尖中的顶尖,经中一个年级有二十多个班,却只有两个重点班。
知道自己班有学生考进重点班,陈语诗第一个想到的是叶星弦,她的学生水平怎样她心里有数,还有一个,她想遍了所有学生,也找不出这匹黑马。
这个人,是张纪棉,他的总分甚至比叶星弦还要高三分,比他们班的第三名高出了一百多分,宛如一把脱锈的宝剑,锋芒毕露,以别人无法逼视的光芒在陈语诗的成绩表上留下了很漂亮的一笔,他和叶星弦两个人几乎并驾齐驱,以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一下子把其他人甩到了很远很远的身后。
如果说叶星弦能考进重点班是在情理之中,那么张纪棉考进重点班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老师们又复查了他的考卷,试卷上的答案几近标准答案,语文题概括中心思想简明扼要,政治题句句答到点子上,英语翻译题准确精炼,而理科的某些大题甚至给出了更新颖的解法,虽然有异于标准答案的常规解法,却令改卷的老师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鉴于张纪棉有过许多不良前科,简直算得上劣迹斑斑,校方又调出了监考视频,从头看到尾,却是丝毫找不到作弊的证据。
一个星期之后,学生回来拿成绩单,因为没有规定时间,他们回来的时间都不统一,时不时有一个或者三五个同学到办公室来拿,陈语诗发给他们时都会给他们说一些鼓励的话,一个上午下来基本都发完了,最后只剩下两张没有拿,是他们班上被其他实习老师羡慕嫉妒恨的第一、第二名。
陈语诗又垂眸看着第一名那张成绩单上那些漂亮的数字,至今仍然不可置信,平时差得不能再差的人,这次考试里却如有神助,让任何人都无法与之争锋,在她微微出神之际,办公室敞开的大门被轻轻叩响,她抬头望去,看到手下那张成绩单的主人正缓缓走过来,就像她不止一次在晚修巡完班过后站在四楼走廊里看到他在校道上走来那样不紧不慢。
张纪棉在以前补习常坐的位置停下脚步,陈语诗却没有把手下的成绩单给他,静静审视了他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问:“你知道你考得怎么样吗?”
“不知道。”
“你考了第一名。”陈语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很严厉,质问道,“这个成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一直欺骗我?如果是假的,你用了什么手段作弊?”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他柔和的唇线微抿,没有要开口辩驳的意思,墨黑的眼眸像吸尽最浓稠的夜色,黑不见底,情绪深藏,又像淬洗过最清澈的泉水,晶莹剔透,纤尘不染,干净明澈地映出她的影子,恍如镜照。
陈语诗却不依不饶,又喝令道:“说!”
两个人的气氛逐渐沉凝,张纪棉默了默,浅浅一笑,慢吞吞道:“你猜得没错,我是作弊了。至于用了什么手段,你找得出来,我就接受惩处,你找不出来,我不会告诉你。”
陈语诗还想说些什么,大门却再次被叩响,她收敛了疾厉的容色,侧头望过去,看到叶星弦站在门口,温声招呼道:“星弦,进来呀。”
等到叶星弦走近,陈语诗把他的成绩单递给他,微微一笑,浅声道:“你这次考得很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以后去到重点班,还要继续加油哦。”
“我知道,谢谢老师。”
有叶星弦在场,陈语诗也不好对张纪棉再发作,顺手把他的成绩单也递过去:“你也好好加油。”
叶星弦和张纪棉一起走出办公室,两个人又去打了一场篮球,才各自回家。
陈语诗带出来的学生考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还有学生和各科任老师的好评,综合各方面的表现得分,最后被经中正式录用,在新学期仍然担任高一(16)班班主任。原16班的学生虽然有些被分到不同的班,但在平时课间或者节假前常常都会跑来办公室看陈语诗,在期中期末的大考之后还会合伙来央陈语诗带他们出去玩,陈语诗不肯,他们就撒娇:“大姐姐,有了师弟师妹,你就不要我们了吗?”
陈语诗最后都抵不过他们的软磨硬泡,答应下来,她跟他们年纪差不多,没有代沟这一说,所以比较玩得来。尽管这一班的学生有不少都已经分到了不同的班,但每一次出游,七十三个人,却是无一缺席。
每个学生回来找她,她都很欢迎,唯独不太愿意看到一个人,那是张纪棉,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他一次也没有回来找过她,后来她大大松了一口气,除了在校园里偶尔会见到,基本都没什么机会见面。
陈语诗不知道的是,这些为数不多的偶然碰面,其实都是他刻意而为。他忌惮爷爷,两年时间里每次都只能以这么隐晦的方式见她一面。
高考后,他们这个班的学生跟自己班上的同学一起吃过谢师宴后,私下里又聚集到一起组织着给陈语诗独自设了一个谢师宴。
宴席上,陈语诗是唯一的主角,被一个二个学生奉为至宝,争相献殷勤,满座雀跃间,张纪棉安静坐着,看着对面的女子酒涡深圆,有说有笑,又时不时眼泛红潮,满席别离气氛浓,而他看上去态度疏离,仿若事不关己。
陈语诗觉得经历一场高考,这些孩子似乎都成长了不少,可惜那段艰难的岁月,她无法陪他们一起战斗,但其中的辛苦,她始终深知。
吃完饭后,又去唱K,离歌唱尽,五音不全也不知唱哭多少人,他们升上高二是小别,虽然不能再朝夕相处,至少还可以时时在校园里见到,如今要升大学却是大别,以后想见一面却是不再容易。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久不相见情感也会疏远,但她终究不能一直把他们握在手里,她要放他们出去飞。
中途,陈语诗去完洗手间出来,在转角处看到了那个少年,随意倚靠在墙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橙黄的灯光拢在他身上,柔化了平时的冷傲,好看的侧脸映着灯光,面容沉静。
陈语诗走前几步,微微一笑,浅声对他说出今晚对别人说过很多遍的话:“毕业快乐!”
靠在墙壁上的沉静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她,淡淡一笑:“诗诗。”
陈语诗听得他这么叫,立刻炸毛:“住口,罚你抄二十……”一句话未及说完,剩下的尽数被封在喉咙里。
张纪棉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住她的唇,肌肤相抵带来柔软的触感,他弯起好看的唇角,缓声道:“都毕业了,你就让我这么叫一回吧。”
面前的人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拉远距离,张纪棉也不介意,收回自己的手,幽深的目光拢在她身上,淡淡笑问:“你会舍不得我吗?诗诗。”
或许是今晚的气氛太过伤感,又或许是这样温柔的灯光照得人心发软,陈语诗顿了一会儿,还是如实答道:“当然舍不得。”她又顿了顿,发自内心感叹,“班上每一个学生我都舍不得。”
张纪棉静静等她把话说完,她的两番停顿,他也没有开口打断,确定她再没有什么要补充,然后才微微一笑,温暖的灯光模糊了笑容里的些许无奈和苦涩。她的心有多大,他只占七十三分之一,心绪翻覆,眸色几黯,唇角的笑容却始终未散。
良久,她才听得靠在墙边的少年开口,柔和的语调把他要说的话缓缓送进她耳中:“虽然毕业了,但我不会离开。”
别人都在说别后珍重,而他却说,分别不离开。墨黑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宁朗的眉目间又仿佛可以看到几分缱绻,几分决然。头顶上橙黄色的灯光流淌如水,温柔地笼罩着一切,如此光景,如此夜。
这个偏执的少年,终其毕业,都没有叫过她一声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