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冰雨的好天气(一) ...
-
周末是懒觉的时间,我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手机嗡嗡作响之前还在做丧尸入侵地球毁灭世界的末日梦。
“喂?”我闭着眼睛,条件反射的划了下屏幕。
“咋了?”听筒里传出弦歌清淡的声音。
“这才几点,你就不能多睡会儿啊?”我问的是废话,弦歌的生物钟是早晨06:30,一年365天,每日如此。
“睡不着。”她声调依旧,“啥事?”
“我脱单了。”
“哦?”弦歌的语调稍微起了点儿波澜,“他条件如何?”
“你还真是直击重点,就不能先假装惊喜下吗?”我委屈地撇撇嘴。
“他如果啥啥条件都不行,你跟他交往我还惊喜个毛啊!”直截了当表达出内心的想法,从不掩饰对其不满就是弦歌的个性。
“从你的话语里,我充分感受到你对我那浓郁的爱意。”我故意贱了吧唧说,“他的条件跟我所期待的差不多,性子有些棉,不多话。”
“那就是说你俩性子刚好相反了,也好,你本来就话多,一个说一个听,完美。”
“哎哎!你就不能用好点儿的形容词来称赞下我么!”
“说那些话是能治好痘还是能让你瘦十斤?要是能,我每天对着你说5000句。”
“额...”这就是典型能把天儿聊死型,除了扶额我还能怎样。
“明晚我做沙拉和酸奶,你过来吃饭。”
“又是沙拉,喂兔子呢。”我堂堂一只食肉动物,蔬菜水果真心不是我的菜。
“你成天火锅烤肉海鲜锅,巧克力起司奶油泡芙,痘咋好!”自从开始起痘,弦歌就经常叫我去她那儿吃饭,顿顿只有蔬菜水果。前阵子她买了个酸奶机,彻底断送了我喝碳酸饮料的念想,也改善了饮食体系,总而言之就是爱吃的都戒掉。
“知道啦!”只能照做别无他法,起痘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管不住嘴造成的。
“行了,我继续备课。还有,你跟他在一起感觉舒坦不?”
“舒坦!”
“那就成,挂了。”
一阵忙音,我和弦歌从不说再见。
想再睡一会,却清醒的无所事事,觉得口渴,顺手拿起桌上的丑橘剥开就吃。糟糕!待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才发现自己连牙都没刷...
手机伴随着铃声规律的震动着,真奇怪,这么早谁给我打电话。
“猫儿,我回来了。”大概两个月没听到她的声音,这死丫头发微信都是打字,吝啬的貌似说句话就会丢10块钱似的。
“韩冰雨,西安人民欢迎你!”我笑起来,尽量营造出欢乐的气氛。
“我想你。”可能是因为冷,她的声音有些颤,但听起来似乎是开心的。
“你在哪?”我蹬上拖鞋,走进卫生间。
“火车站。”韩冰雨的声线很哑,好似没涂机油的旧齿轮。
“还抽烟,嗓子不要啦!”外界的声音很嘈杂,可我还是清晰地听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事后烟抽着才爽。”她平静的不像话。
“你...刚才经历了什么?”我叼着牙刷愣在洗脸池前。
“哈哈哈,逗你的,咋还认真了。”
“又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明知道她爱打嘴炮,我还是次次中招,一个坑跳N次,依旧不长记性。
一个小时后,我俩在楼下的咖啡馆吃早餐,选择这里不是因为气氛小资,而是可以安静的吃东西。
“在上海咋样?”未施脂粉的韩冰雨肤如羊脂,魔都的气候很适于她。
“白天睡觉,晚上穿梭在各大酒吧,唱到深夜。”她拿起 Marlboro,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浅青的眼窝暴露出常年熬夜的习惯,薄唇则是自然的裸粉色。
“身体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问。
“那药物抑制了我的食欲。”她对着玻璃窗缓慢吐出一团弱蓝色的烟雾,“所以基本每天都没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却总流泪,莫名的。”
“张医生怎么说?”物理治疗的程序必须要走,但我觉得她更需要的是倾诉。
“听我吐槽,再卖我药呗。不过还好是轻度抑郁症,现在医学上已经有了完善的治疗过程,这两个月没在西安,没办法去张医生那儿治疗,但每周保证通话3次汇报病情,他倒是挺自信能治好,我却担心这病的反复性。”韩冰雨说的云淡风轻,好像是在叙述看过的八卦新闻。
“你妈现在还找你茬儿吗?”
“我大概三个月没跟她联系过了。”
“她居然没打电话朝你要钱?”
“哼,她是怕逼死了我没人再给她钱花,还有刘楠的事儿多少对她有点儿影响。”韩冰雨又点上一支烟,已是第三支了,而我们见面还不到十五分钟。
“少抽点儿,嗓子废了咋唱歌!刘楠怎么了?”
“他死了。”
“啊?!”我瞪大眼睛,“别开这种狗血玩笑。”我没见过刘楠,却知道他很多事情。
“三个月前,他跳楼自杀了。”韩冰雨突然掐灭燃了一半的香烟,因为太用力手指也扎进填满咖啡粉末的木制烟灰缸里,眼泪随之流出,一滴两滴三滴,接连不断。默然地抓起她的手,咖啡渣洒了出来,而我只能这样望着她哭泣。
“猫儿,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接纳他?”许久,她平静了些,“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他楼上我楼下。刘楠性格好长得帅,人又温和还孝顺,我恨不得拿全世界最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这样的他,只因爱上同性别的人所以就该死吗?”韩冰雨的眼泪像冰柱一样刺进我的心里,她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失声痛哭。
刘楠,一名室内设计师。我见过他少许作品,森系自然风格,书房巧妙的安装着乡间麻绳秋千,一席亚马逊沼泽风格的地毯错落地摆放在落地窗前,琥珀蓝的窗帘系着大麦色流苏,仿佛身陷地中海。不仅如此,刘楠还精通茶道,擅抚古琴,这样一个温柔的如同走错了时代的纤细男孩儿,居然选择用跳楼这种残破的方式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为什么啊?”握住韩冰雨的双手使出最大力气,“只是爱上同性别的人,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他妈以死相逼!”韩冰雨又点燃一支烟,将呛人的白雾吞进胃里。
“刘楠还小时,他妈因为忍受不了他爸常年家暴,最终离婚摆脱了那个噩梦般的男人。刘楠曾说过,他们那些年很艰辛,一个多月都尝不到荤腥是常有的事儿。后来他做了设计师,家里才宽裕了许多,那时候,他常带母亲出去旅游,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要买下送给她,甚至偷偷给母亲物色对象,以此来弥补他妈曾经不幸的婚姻。他本以为这就是幸福,直到他遇到了那个男生。猫儿,你可以理解童年生活在那样充斥着暴力的家庭,内心缺乏安全感和渴望被爱的心情吗?是那个男生给了他饱满的爱,他们就这样交往了6年。直到去年,他妈开始逼婚,刚开始刘楠只是表达出不想结婚的意愿,没想到他母亲哭闹着训斥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刘楠无法面对母亲每日以泪洗面的模样,于是咬咬牙跟她坦白了一切。他从没奢望可以被理解,只想单纯的对至亲说出内心深处最干净的秘密。”自始至终,韩冰雨的眼泪如同泄了洪的三峡大坝,早餐的煎蛋只吃了一口,烟却从未离开过手指。
“冰雨...”之后发生的事我大概猜得出来,在家庭与现实的双重压力下,刘楠崩溃了。
“他太天真,完全低估了他妈看待问题偏激又狭隘的方式。”韩冰雨努力克制哽咽沙哑的声线,她端起苦涩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大口。
“当晚,他妈就拿着砸碎的鱼缸残片割腕了,好在伤口不深,120也来得及时,所以没有生命危险。他妈在医院住了三天,刘楠在病床前跪了三天。从头到尾他妈只说了一句话‘要么你结婚,要么我再死一次。’那以后,刘楠再没笑过,他跟最爱的男人分了手,每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谁都不见。短短一个半月,瘦的不到100斤。我实在不能忍受他这副德行,生拉硬拽地把他强行带进医院,却被张医生告知他已患上重度抑郁症。我抱着一堆药去他家,告诉他妈刘楠在这么下去人就废了,没想到他妈居然撕扯着刘楠的衣服大喊,说什么这些都是富贵病,医院就是要骗她钱。我看不下去上前阻止,他妈却不依不饶的大喊:‘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你爸是个暴徒,你是个二胰子!我就知道那个混蛋的种生不下什么好东西,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丢给那个王八蛋,打死你重新投胎算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你知不知道,现在连门口卖菜的都看不起我!我好悔,当初就应该带着你去投河,一块儿死了还落个清白的名声!’从头到尾,刘楠只是低着头任人摆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突然很怕,怕他就这么支离破碎消失不见。”韩冰雨突然倦了似的歪倒在沙发上,闭起眼睛,眉头紧锁。
我不忍打扰,只得轻唤服务员,拜托她换上一壶暖胃的红茶。
语言无形,却是最伤人的利器。刘楠很爱母亲,他倾尽所有,努力工作只是为了让她幸福,童年的伤痛让他想在羽翼丰满之后保护妈妈,给她物质精神上的一切需求。
然而,刘楠也需要被爱,那种爱不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和照顾,他需要一个像呵护雏鸟一样将自己包裹起来的人。很幸运,他遇到了,那时候的刘楠太幸福,幸福到忽略了对方跟自己是同样的性别。
爱,就是这样,没那么多因为所以伦理道德,爱只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