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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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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那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回忆里那是赤符十五年的夏末。
在挽辞关于赤符十五年最后的记忆里是满天满地的红,当有人惊叫雍王大军攻进来了的时候,宫人开始奔走,因为人人都知道雍王的嗜血与残暴。挽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混乱,一直到最后看见西边火光冲天,混乱的人群中有人说是徽音宫大火,陈木贵妃自缢了。但是那时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位年轻而美丽的贵妃了,因为人人都在奔走,人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一搏,谁又会去关心这位贵妃呢?纵使她曾经风华绝代,纵使她曾经是一个人人传唱的传奇,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皇城的凤凰木火红,政变在苍凉暮色中开始,当那弯淡青色的新月自天边升起的时候,满天的火光从遮蔽了满城的凤凰木,恰如飞凰丹凤在火中涅槃,这个威仪又令人恐惧的皇城在漫天的大火中沉沉燃烧,整个苍穹都被火光映的凄厉哀凉。
这是一场属于尊贵的皇城的浩劫,在这个天下最高的地方。天地间充满着马蹄声,厮杀声,喊叫声,兵器声,哀嚎声,惶遽与绝望与潮水一般涌来。燃烧的火焰令人疯狂,不知道皇城中尊贵的主子们都在那里,都陷于什么处境,到了此时这里最卑贱的奴隶反而是能幸存到最后的人,因为守门的士兵并不拦截宫人与内侍,他们不顾肢体的相撞与踩踏朝各个门奔去,挽辞只能按着本能的记忆去寻找在北长街通往云中楼的那条道路,茫然而失魂地跟着人群奔跑,不知道为什么会越跑越冷,仿佛那一腔热血都在这个火光漫天的夏夜里烧成了灰烬。
当挽辞跨出北长街最后一道门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西边的殿宇,狂潮奔涌风声呼啸里的皇城摇摇欲坠,大火如同可怖的长龙,随着延绵起伏的轮廓蜿蜒冲裂。这个对她而言如同噩梦般的地狱的地方。终于可以离开,在闪烁的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了秀州清澈的碧水黛洗的远山,她想起自己今年十九岁,半生已过,她终于可以去往那遥远的梦中江南重生,将这里的一切全部忘记。
然后她转头就看到了云中门城楼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赤色纛旗,一如西边的大火的颜色,上面赫然绣狰狞可怖的蟒龙,中间青原大字‘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说,是在努力压制住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像之前自己说的,无论如何,要让他亲口告诉她。
没有宫女和内侍逃到这里来的,所以士兵自拦住她一个人:“干什么的?”
“我找木滦将军。”寒风凛冽里,她的声音在风中瑟瑟发抖,拿出那个一直紧攥在手中的令牌。
远处的火把慢慢地进了,甲胄佩剑的士兵簇拥着一匹高大神骏的雪白良驹,这匹马太过耀眼,以至于五年过去,她依旧记得,挽辞的身子一颤,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骑在马上的人渐渐近了,火光映照中盔甲之下一张硬朗凌厉的面庞,眉宇肃然英武。
她脚下微微一软,步子便轻轻一个后退,仿佛恐惧,只是愕然望着眼前这张脸。
木滦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似乎是有些疑惑,又似乎是迟疑的不确定,于是变成了一个问句:“是你?”
她望着他的脸色变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晕眩,暗夜和火光重叠分离,继续重叠分离,最后融合成湛蓝,她喃喃地似是自语:“是我——”说完这句话,只觉得腿上一软,随后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个混乱的没有尽头的夜晚,很多年以后史书上是这么记录这个混乱的一夜的:
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雍王重估惧废,遂以兵攻白兽,朱雀等门。顺宗大惊,令宫人夜出云中门调兵勤王,时帝值于云中,闻声披甲迎战,自云中,文昌,含光,安远四门分兵自入,重估惶惑不敌,死于乱军。帝于清晏殿请误杀储君之罪。顺宗遽前抱帝而泣曰:“勤王救驾,诛杀逆贼。汝有何罪?吾生此逆子,愧对祖宗。自今后,宗社鸿业,黎庶万姓,全赖汝也。”言毕,拔光初剑自刎。内侍群臣愕而匍匐皆称帝万岁。翌日改元景云。
——————————《青原书.帝王纪.英宗》
那是一个瑰丽又恐怖的梦,梦中有夏侯府血腥惨烈的一夜,有赤符十一年重阳公主府□□恐惧的一夜,有赤符十二年永汉宫仓惶绝望的一夜,还有在凌波园的飞霜亭顶的那一夜。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秋夜里的月光有着淡淡清寒,薄露的空气里氤氲着残荷晚菊香气,两人并肩而坐,衣袖相连,淡蓝的夜空新月一弯,他们说着秀水的青山碧水,说着那个遥远的江南梦。他的声音带着淡淡清澈的荷芷气息:“挽辞,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江南。”似乎有流星划过夜空,凌波园的秋夜是那样静谧而宁和,他的声音是那样令人安心,连草木中的虫萤也安静了,她低着头,她想,他是看不到她眼底的泪光的。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她知道,他一定会带她走的,只是自己何德何能。
她醒来的时候并不是在夜晚,而是在白天,这是一间华丽庄重的屋子,屋内的摆设和建筑让她明白,其实她没有出宫。于是那一刻下沉的心,终于跌入谷底。窗边有人影,挺拔如冰峰,素服齐衰,看不出身份,可是齐衰里面的虽玄青圆领袍,隐约映出两肩日月二章,身上四团龙纹,令她不由自主颤抖的服饰纹样。知道从此后,一切都没了。
终究是自己无德无能。
原来是,生生轮回生生错。
他似乎是察觉,转过头来,依旧是如秋风青苇的磊落眉目,只是发上玉冠的辉光映照下神情不清,平添了一份帝王威仪。他走过来道:“醒了?你知道吗?你竟然睡了三天三夜,发了三天的烧,现在烧退了。"
“你到底是谁?或者说,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挽辞打断他,抬起头去看他,专注地凝视着他,看见他表情变幻。
“杨从祚。”
挽辞不知道是不是该笑,可是面上却呆呆的望着他,杨从祚叫了一声:“挽辞。”她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他说:“没关系啊,我是孤川重义也没有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啊。”
“一切......都过去了吗?”挽辞茫然地喃喃重复,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她望着他的眼睛:“属于赤符的年代都过去了吗?”
“是。”杨从祚温声地道:“属于赤符的年代都过去了,昨日已经改元,没有等到第二年正月就已经改元了。现在已经是景云元年了。一切都过去了。”
“景云元年——”挽辞唇畔慢慢浮起一缕笑意来,眼里光芒却暗了下去,再暗下去,如同那一灯如豆中间的火苗,摇摇欲坠,扑朔归于沉寂。她轻轻地道:“那么祝贺你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