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的眼泪》云来云又散

6、第6章 如痴如狂

　　童欣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见客厅没人，她以风的速度飞进小房间，轻轻掩上门，坐在床上，闭了眼睛，屏住呼吸。
　　许志一夜未睡，闻声跳下床，气势汹汹地踹开门，厉声呵斥道：“昨晚死哪儿去了？”
　　童欣打了个哆嗦，声音不禁打颤：“在吴梦诗家。”她不敢抬头，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她试探性地瞟了一眼一脸倦色的许志，见其目光杀气腾腾，不免心惊肉跳，又迅速收回胆怯的目光，垂向自己交叉的十指上。
　　“又撒谎！”许志顿时火冒三丈，“狗改不了吃屎！贱人！没见过比你更下贱的女人！毒妇！你要把老子折磨死！”
　　“没。”
　　“没撒谎，为什么手机关机？怕我查你到你位置，是不是？”
　　“手机没电了。”
　　“手机给我！”
　　童欣递给许志手机的手在颤抖。
　　“开机密码多少？密码多少？说！”许志怒吼道。
　　童欣闭口不言。
　　“你说不说？！”
　　童欣依然闭口不言。
　　“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许志用手撕裂童欣的嘴唇，“我让你跟手机谈恋爱！让你鬼迷心窍，跟手机谈恋爱！”只听“啪”的一声，手机被重重摔在地上，一瞬间，屏幕成了雪花状碎片。
　　童欣双膝跪地，匍匐身体，双手向前，伸向手机方向，眼看就要够着手机了，“啊——”她的右手五指被许志重重踩在脚下，她立时感到五指寸断，关节俱损，疼痛迫使她闭了眼睛，眼泪失控地滑落下来。“从今天开始，我要加倍折磨你，加倍偿还你对我的折磨！让你生不如死！贱人，记清楚了，只要你出现在我眼前，我就会把你往死里折磨！虐死你！受不了就趁早滚蛋……”
　　童欣换了新手机，新的iCloud和密码，下载微信，登录，微信页面立刻蹦出哥哥、苏莹和吴梦诗的信息。
　　“在吗？”苏莹的信息。
　　“在。”童欣立即回复道。
　　“失联了几天，还好吗？担心你！”
　　“没事，手机被摔了，拿去维修，说修不好，完全报废了，又换了个手机。”
　　“你们又在闹？”
　　“是的。”
　　“这又是何苦呢！你明知许志不会放过你，你明知程诺不可能给你幸福，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又折磨许志呢！”
　　“因为不甘心。”童欣回复道。
　　“人不都是这样平平淡淡一辈子吗？有什么不甘心的呢？”苏莹反问道。
　　“不甘心平淡！不甘心自己平淡，不甘心自己的男人平淡，不甘心在平淡的小圆圈里日复一日的循环，像是只活了一天，后面的日子都是重复！不甘心这样的一辈子！”
　　“不甘心又能怎样？你也努力过，奋斗过，拼搏过，可是，天不怜悯！咱就是平凡人的命，咱认命，脚踏实地的，好吗？”
　　“这跟认命没关系。你们都不理解，我是真的爱程诺，爱过他，就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了，无怨无悔了。”
　　“可是，每天这样提心吊胆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你不觉得累吗？你迟早会把自己作死的！我好担心有一天你真的被许志打死了！”提到了“死”字，苏莹又忍不住抽泣，“爱情在生命面前多渺小，多微不足道！生命太脆弱太短暂了！”苏莹发来几个哭泣的表情，继续编辑道：“我看过一句话，用在你身上很恰当：有些东西，有人有，有人没有。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弃若敝屣，如果一定要给个解释，那就是命。从小，老师们总说你像林黛玉，后来，我读过《红楼梦》后才看清，你更像晴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一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冷空气像个调皮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往衣袖里钻，童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密密麻麻的高楼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拢起衣领，把下巴和嘴唇都埋进大衣领子里，不由得念起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不知何时，久久盯着电脑屏幕的双眼感到酸痛，眼皮失控地合在了一起，酸痛迫使泪水顺眼角滑落下来。童欣依次关掉电脑桌面上重叠的word文档，想着无用的自己会在这样一堆琐碎的文件和office文档中虚度余生，她不禁弱弱叹息。
　　□□息提示音迫使童欣打开手机，这种状态的童欣患上了强烈的手机依赖症和刷屏症——是关于退还过去一年所发奖金的通知，半年来，这已是第三次了，津贴5000，创文奖金10000，创森奖金5000，半年内退还津贴和奖金共计20000！
　　童欣的耳边，一曲《空》循环往返。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送别单位年轻同事的场景，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不禁感慨人生无常。眼前又浮现出前任一把手身陷囹圄的场景，不禁感叹浮华背后终是落寞！眼前再次浮现出娱乐场所的一幕幕所闻：穿着暴露的美女们如出一辙的锥子脸，大宽双眼皮，高鼻梁，嘟嘟嘴，厚厚的粉底，性感的红唇，身材妖娆，她们高傲地挺胸，站成一排，任男人们挑选，眉间闪烁着“自信”二字。而那些上流社会的成功男人，瞳孔里挤满了“欲望”二字！此后，每每忆起那种情形，童欣的心间总会流淌过一种无法言诉的悲伤，低胸美女们挑逗的眼神、愉快的笑容和惬意的歌声让童欣感到无所适从，悲叹自己曾经高傲的灵魂竟会流落在如此荒芜贫瘠的世界里！童欣扣手自问道：“你，迷失了吗？女人，无不渴望自己的一生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免我苦，免我累，而此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爱吗？”童欣掐着手指反复自问道：“为爱吗？”她忍不住把陪酒女的创业捷径与自己的寒窗苦读做对比。18岁时，啤酒女弃读，进入娱乐场所，一年10万有余，而18岁的童欣尚在卷子漫天飞舞的教室里步步维艰地向大学梦靠拢；4年后，22岁的陪酒女攒得数十万甚至百万金，离开埋葬灵魂的地方，自主创业，而22岁的童欣花了父母数十万培养费，背着沉甸甸的证书四处求职碰壁，通过不断减少砝码、降低身价将自己卖给一个收入两三千的单位；10年后，陪酒女已是当年不再、风光无限的美女老板，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扬眉吐气地活着，被荣耀与光环笼罩着，被鲜花与掌声簇拥着，而28岁的童欣拿着微薄的工资，小步奔跑着挤公交车，手中时刻紧捏着计算器，计算着如何省钱买房子、买车子、养孩子，计算着哪些商品只是看看，哪些可以省下来不买，哪些是必需的打折促销商品，讨价还价成了人生必修课……
　　记忆倒转至儿时。爸爸说：“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为了实现大学梦，童欣无时无刻不在苦读奋斗，终于熬到大学毕业，却面临僧多粥少的就业形势；终于等待许志研究生毕业，就业形势依旧严峻；终于挤进一家体面的单位，房子、车子、孩子三座“大山”成了无处藏身的压力……童欣隐隐感到，循规蹈矩不会成就一个人，那些卓有成就坐拥名利的一定是不走寻常路的人！
　　想到这里，童欣感到莫名的心酸。一瞬间，脑中闪过“离开”的念头，可是“去哪儿”、“做什么”、“能否比目前过得好一点”这些问题将童欣不安分的念头拍死，这样得过且过的生存状态逐渐磨去了她的锐气，削去了她的斗志。“生存”，硕大的二字挤满了她的大脑所有空间......
　　童欣在微信朋友圈写道：“生活，虽不是是逼良为娼，却是将梦想从现实中剥离，让你忍痛割爱，痛而不痛，恨而不恨，爱而不爱。若提起梦想，此刻的梦想便是，清清白白为人，干干净净做事，健健康□□活，无欲无求无失望，来去随缘少迷惘。”
　　在雕刻时光餐厅，童欣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苏莹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越来越清晰。她站起来，揉了揉长久接受手机辐射疼痛不已的眼睛，同苏莹招手寒暄。
　　“我下班晚，你来多久了？”苏莹脱掉外套，坐下来。
　　“半小时吧。”
　　“公务员就是好，朝九晚五，幸福！”
　　“我帮你点了份菲力牛排，喝点儿啥？”童欣问道。
　　“白开水吧。你这样潦倒，我哪儿好意思宰你？说吧，找我来，有啥事儿？”苏莹放下包。
　　“能不能不直入主题？我不好意思开口啊……”童欣的目光垂了下来，落在面前的水杯上。
　　“不好意思开口？难道是缺钱了？需要借钱？”
　　“对。我不知道该找谁，说实话，跟许志闹成这样，我心虚，不敢找他要钱！我俩就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每天不说话，不去看对方，气氛尴尬，我在那个家庭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只有彬彬偶尔叫我两声，让我感到自己尚且存在这个世上！”
　　“如果是我，我也不好意思！背叛了家庭，没被打死，还让你进家门，已经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了！”苏莹停顿了片刻，说：“程诺可是口口声声说自己钱多得用不完，用钱像用纸一样！你干嘛不去找他？”
　　“他三番五次说女人骗他钱，那些话不就是给我暗示吗？是我的，不需我要；不是我的，我要不来啊！”童欣无奈地说道。
　　“那你图他什么？钱，不给你；家庭，给不了你；事业，帮不了你。对你又不好，长得又不好看，还老，满嘴跑火车，十句话有九句半是谎言，你到底图他什么？他如果真心喜欢你，不提爱，只说喜欢，他一定会给你买房，让你搬出去住——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女人跟另外一个男人混住在一起！男人的占有欲很强的！宋思明爱海藻，所以给海藻买房，让她搬出来，这是真爱！程诺，满口的承诺，没一句兑现，没有一丁点儿真心！”
　　“别说了！你明知改变不了我！”
　　沉默了片刻，苏莹问道：“你工资不够用吗？又要买化妆品？还是买大衣？”
　　“都不是。我单位又要退钱。”
　　“多少？”
　　“五千！”
　　“疯了！那点儿工资，今儿五千，明儿一万，还让不让人活？”
　　“是啊，以前攒的钱都给许志买房买车了，前几个月退还奖金、津贴，找我哥借了一万五……”
　　“亲爱的，钱省着点儿花，行不？你那点儿工资，不养家，应该够你自己用了！”
　　“按照从前的生活方式，绰绰有余！可是，自从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关注外表的男人，你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外表，买的衣服和鞋子贵了，需要买化妆品和包包了……”
　　“你呀，迷失得越来越远了！”苏莹无奈地摇摇头，拿出手机，说道：“行，我转你支付宝。只希望你把日子过好，我就安心了。”
　　“谢谢你，亲爱的！”
　　“转过去了。”
　　“恩，收到了。”
　　苏莹放下手机，仔细盯着童欣的两轮弯月眉，说道：“眉毛比以前画得自然了。”
　　“认识程诺之前从不关注外表的，爱上了他，我学会了画眉！”童欣用手使劲拍打自己的脸，说道：“现在我都不认识这张脸了！”
　　“每天回家，许志不查你手机微信吗？”苏莹边吃边说。
　　“查啊，每天翻我手机。”
　　“那你还敢跟程诺联系？不怕被打死？”
　　“就在你来之前，我刚用我妈手机号申请了一个微信号，我打算用这个号和他联系，我妈不玩微信。”
　　“你真是作死！把程诺看得比爸妈都重！“苏莹甩过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童欣放下刀叉，低头看手机，退出之前的微信，登录新的微信号，点击“添加朋友”，熟练地输入程诺的手机号，“我一直记得程诺的手机号，”童欣头也不抬地说，“清楚地刻在大脑里！所以许志在通讯录里查不到他的号，我爸妈、我哥都逼着要程诺的手机号，要闹到他家里，打死我都不会说的，我不想让程诺受到影响！”
　　“无语！”
　　“程诺通过验证了！他在线！”童欣抬起脸，欣喜若狂地说。
　　“在吗？”童欣发了一个笑脸。
　　“在。你是？”
　　“你猜！”
　　“到底是谁？不说我删了你！”
　　“一个深爱着你的人！”
　　“童欣！”
　　“原来你心里是有我的！我真的很感动！”童欣的眼睛湿湿的，她抬头看着苏莹，喜不自禁地说：“他是爱我的！他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可见他没有别的女人！”
　　“你就自欺欺人吧！我才不信他那一套！他那小伎俩也只能诱骗你！因为你太笨！”苏莹不屑地斜了她一眼。
　　程诺回复道：“我心里一直有你！我很忙，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和其他女人谈情说爱！”
　　“我怕你喜新厌旧！”童欣欣喜不已地回复道。
　　“我的确有过风流史，但都过去了，那时太年轻！现在我成熟了，不会再随随便便玩感情！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猜疑，不要胡思乱想！”
　　“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的眼睛，我只相信你！就算你欺骗我，辜负了我，我也认命！”
　　“亲爱的，这辈子绝不会辜负你！我现在忙，晚点聊！”
　　看到这条信息，童欣坠着石头的心稳稳地沉落下来，她把手机贴着自己的心，陶醉地笑了，两行泪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童欣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苏莹，说：“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关注微信运动，看程诺醒了吗，走了几步路，猜测他在做什么，刷牙、洗脸，还是吃早餐？每天不断地刷微信运动，有时间隔一分钟刷一次，甚至一秒钟刷一次，我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和哪些人在一起......但是我不能去打扰他，只能默默地关注，默默地想他，默默地等他来找我。我甚至低三下四地希望自己成为他的女佣，只要能每天看着他，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吃药，看着他喝茶，看着他微笑，看着他写字，看着他看电视，看着他睡觉，给他盖被子，我就知足了……”说话间，童欣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述的苦涩笑容。
　　“疯了！别说了！无药可救了！走吧，回家！再不回去，许志又要发狂了！”说着，苏莹站起来，穿上大衣，拎起二人的包。
　　童欣无奈地站起来，说：“我不想回家！我从内心深处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家！我感到，那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个外人，寄宿在那里！我的心飘着，身体飘着，灵魂也飘着，像孤魂野鬼！我无数次梦见我站在悬崖边，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推着我往下跳，身体一点点下沉......”
　　“对！那不是你的家！可是，你的家在哪里呢？程诺空口承诺的那个‘家’，你居然信以为真了！我也好想知道到底哪里才是你的归宿！我把你交代了，再也不要替你担惊受怕了！”说着，苏莹的鼻子酸酸的，视线模糊了，“你有钱打的吗？”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问道。
　　“有。”
　　这时，一辆的士停在了她俩面前，苏莹把童欣塞进车里，“师傅，兰亭苑！”说完，塞了一百块钱到童欣手里，“到了给我发信息！”苏莹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童欣再次梦见自己双脚立于悬崖边的独石上，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坠着，往下沉，她挣扎着，嘶声力竭地叫着……她被自己的惊叫声惊醒，坐了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却摸到湿漉漉的枕头。她翻看微信里的“一诺千金”，还在，她把程诺的微信头像贴近胸前，滚烫的泪水“啪啪”落在膝盖和床单上。
　　“睡了吗？”童欣发出信息后才知已是凌晨2:00，她迅速撤回信息。
　　“没有。”程诺回复道。
　　“又失眠了？”
　　“在忙。下个月酒庄开业，我在设计装修效果图。”
　　“心疼你，总是熬夜！”
　　“我创业已有20个年头了，酒庄开业时，我要把所有亲朋好友都请来庆祝一下，我要做个创业经验总结，顺便庆祝我的汽车移动车库公司成立！”
　　“真心为你感到骄傲！”
　　“大脑装的东西太多，夜里睡不着，总在想问题，把事情做好了，我要去一趟医院。你是女人，不能熬夜，熬夜对皮肤不好，早点睡！”
　　“恩。”
　　“明天中午，刘海兵的女儿周岁请客，你陪我去！”
　　“恩。待在你身边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一直在等待，等待见到你的每一个瞬间，那一瞬间之外的时间都是黑暗的。我愿用生命中99%的时光去等待1%的相见，尽管99%的等待过程是煎熬，是痛苦，是折磨，仿佛我就为那1%的快乐时光而活着，等老了岁月，等枯了年华，等干了皱纹，又何妨？”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程诺发来三个拥抱，“晚安！再不睡，你要变丑了！”
　　“嗯！晚安！”童欣重复着“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心中再次激起涟漪。然而，她睡意全无。她侧过身子，编辑了一条信息：“我要陪着你失眠！”却把信息发给了自己。
　　她又编辑道：“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还是那个我，简简单单，两点一线，生活就像一个小圆点，偶尔做做梦，读读书，流流泪，忧伤过后又是笑脸，日复一日的奔波，淹没在这喧嚣的小城里。我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你，让我如此迷醉，眼醉、神醉、心醉！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不会相信，有一种人第一眼就似曾相识，然后流连忘返……”她又把信息发给了自己。
　　次日，童欣早早地醒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反复用水拍打着因熬夜而干燥的肌肤，依次涂抹精华液、日霜、隔离霜和粉底液，然后拿出眉笔、睫毛膏、眼线笔、眼影、口红、香水，一一描画、涂抹和喷洒。她返回卧室，穿上白色木耳边打底毛衣，黑色紧身皮裤，身型玲珑有致，敞怀套上浅紫色羊绒大衣——程诺曾说过这件大衣好看，穿上五厘米跟高筒靴——童欣把鞋柜里的平底鞋全部换成了五至十厘米的高跟鞋。
　　当她走进酒店包间时，程诺正和朋友们打麻将，坐在程诺身边的白色大衣长卷发美女问道：“这位美女是？”
　　程诺抬头看了一眼童欣，不假思索地说：“我老婆！”
　　“真年轻！长得真漂亮！像明星！”白衣女赞不绝口道。
　　“带出来的必须是年轻漂亮的！老的丑的只能留家里！”刘海兵头也不抬地说。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童欣，问道：“你女朋友有没有整过容？越长越漂亮了！”
　　“绝对纯天然！她敢整容，我立马不要她了！”程诺自信地说。
　　说话间，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秀身着橙色大衣的短发美女抱着婴儿走了进来，远远地同刘海兵的朋友们打招呼。
　　程诺半开玩笑地问道：“这孩子，是不是你的？”
　　刘海兵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是！”
　　“这是三老婆还是四老婆？”
　　刘海兵得意地说：“老四！在她怀孕之前，她跟着我一年多，死心塌地，为我花了四万多，我没为她花一分钱！”
　　程诺转向一脸尴尬的童欣，耳语道：“我不需要你为我花一分钱！你只要好好爱我，就够了！”
　　不一会儿，三位分别穿着粉色、灰色和大红色大衣的长发美女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短发美女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呼叫服务员上菜。
　　“红衣美女长得够味儿！”刘海兵色迷迷的眼睛盯着三位美女，低声说。
　　“确实不错！”程诺抬头看了一眼三位美女，“你去追！”
　　“说实话，见到美女，我就想和她睡觉！男人都这德行！你们哪个敢说你们不喜欢搂着美女睡觉？李总？王总？程总？”刘海兵扫视一周，三位男人都一脸坏笑。刘海兵说道：“但是，我不行！那是我老婆的朋友！你们谁看上了，我帮你们牵线！”
　　“我也不行！我有她！”程诺指了指童欣。
　　吃饭时，程诺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他点开微信，童欣把身子略微倾斜了一下，瞟见了几个面容姣好的美女的信息。
　　锥子脸美女的聊天记录：“在干什么？今天有点冷哦！”“吃饭了吗？我今天不想起床......”
　　露胸女的聊天记录：“到家了吗？”“起床了吗？”
　　嘟嘟唇美女的聊天记录：“在忙什么呢？”“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都不回......”
　　童欣的头顿时爆炸了，冷冷地说：“跟美女很投缘啊！”
　　“这些都是网友！珍爱网上的网友！只是聊天，一个都没见面！”程诺说着，关闭了手机屏幕，“几年前，我跟徐冉闹离婚，我注册了珍爱网，你看看。”说着，他点开珍爱网，把手机推向童欣。
　　童欣看了一眼交友宣言：“我是一个外表不成熟、内心简单的男人，茫茫人海中，我一直在等你出现，我等了你四十年......”不看则已，一看惊人！一瞬间，童欣坚若磐石的心发出山崩地裂的巨响，双腿在颤抖，双手在颤抖，双肩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我以为你那句话只是说给我听的！原来你对每个女人都说过！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自作多情！！！你每天都在等人，等了四十多年的人那么的多，那么多的多！只要是美女，你一直都在等！”
　　“小两口闹什么别扭？”程诺旁边的刘海兵似乎闻到了火药味。
　　“假如我注册珍爱网，每天和男人们发暧昧信息，你怎么想？”童欣低头，长发遮脸，让人看不清她眼角的泪水。
　　“只是聊天而已！你吃什么醋！无理取闹！”程诺说着，不去理会童欣，只顾夹了一大块蛇肉，放入口中。
　　刘海兵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童欣，我告诉你，男人都这样，喜欢聊女人，证明自己有魅力！”
　　“遇到我之前，他和别人怎样，我都不想再去纠结了！可是，现在还这样！前几天，还在往珍爱网上发照片！我不理解！你如果喜欢全天下美女都围着你转，可以！你先放弃我！”“我又不是皇帝！要那么多女人干嘛！虽然有很多女人追求我，可我只爱你一个，还不够吗？”程诺怒不可遏道，“信任！两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最伤感情的是怀疑！”
　　二人无语，各自低头吃饭。
　　吃完饭，程诺要去洗手间，童欣伸过手去帮他拿包，他却把包递给了她身后的刘海兵，童欣尴尬地缩回手，不禁伤感，自问道：我们之间有“信任”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童欣习惯了把头深深埋在凌乱的长发间，双目紧闭，面无表情，不愿抬头，不愿发声，不愿收到外界的干扰信息。当她睁开双眼时，视野里尽是空旷。她一遍又一遍登陆微信，关注微信运动，关注程诺，除了关注，她的时光都耗在了无止境的等待中。微信运动里的程诺时而走时而停，她时而悲时而喜。下班途中，她蹲下来，端详着路边一株迎风摇曳的野花，仿佛自己便是那株野花，路人不经意的一瞥让她自我陶醉了，倾尽了余生去等待。而孤独，这个与生俱来的影子，无处不在地包围着她。
　　一天天，没有程诺信息的日子里，内心的空旷让童欣无所适从。她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再等下去了，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手机等待。她在朋友圈写道：“习惯了把一个人放在无人取代的位置，突然某日把他从那个位置移走了，心顿时空了，整个世界顿时变得让人厌倦了......”权限设置为“秘密”。
　　连续几个月的姨妈期延长让童欣感到惶恐。这日，她再次来到医院。
　　“结果不太好啊，要做宫腔镜！”医生盯着报告单，“打算要孩子吗？”她突然抬头看着童欣。
　　这个问题对于童欣来说很唐突，她的脑中第一个闪现的人便是程诺，以及他的承诺，她语无伦次道：“应该......会要吧……”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后来找我，我给你预约手术。”医生在电脑上勾出几项检查项目，“去交费吧，交完费，在三楼抽血、化验白带，二楼做心电图。”
　　童欣上楼，下楼，排队，交费，陆续做完各项检查，坐在化验室外等结果，眼前浮现出许志诅咒她病死的一幕，“诅咒显灵了！报应啊！”她苦笑道。
　　童欣捏着手机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拨通了程诺的电话，耳边传来他浑厚的声音：“最近忙，没跟你联系，你还好吧？”她几度哽咽，胡乱地表达着：“我病了……要做宫腔镜手术......”对方淡定地说：“需要钱吗？需要多少，发信息告诉我。我现在忙。”“我好想你在我身边......”没等童欣说完，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童欣的眼睛湿润了。她曾经鄙视金钱，因为金钱容易让人灵魂迷失，而此刻她又需要钱，无法摆脱金钱的束缚！她一人静静地坐着，点开程诺的头像，点击“发送信息，编辑道：“多希望一觉醒来，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可是，睁开眼睛，世界依然挤满了关于你的记忆，如何都抹不去，哭到不能呼吸……”
　　“一次次梦见你已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好怕这样孤独地醒来，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谁都不见，直到忘了自己是谁......”
　　“我多想挤进你的生命，可是你的世界太满了，金钱、地位、亲情、友情......任我头破血流，也挤不进去，我终究成为不了你生命中的‘一辈子’。好难！好累！我想知难而退了！不想再作无为的挣扎了！我想轻松度过每一天！不想陷入无休止的等待中！我想，但凡有一点爱，你一定会主动给我发个信息或打个电话的，那么难吗？我不会平衡这种关系，多少次挣扎着想要抽身，或者让自己彻底失忆，可是醒来后，脑中依然是满满的关于你的一切。我不想再登陆这个号，无止境地等待你的只言片语，可是，还是失控的等待，只想知道你好不好！我知道不该在你忙的时候给你发信息，可是，我不知跟谁说，我没有朋友，只有你！而你总不回信息！别不理我，给我留点自尊，好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我没有得过这样的病，很无助，很想得到安慰和拥抱！果真是男人穷一次、女人病一次才知谁是真爱吗？你口中的‘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你是对我厌倦了吗？如果你厌倦了，嫌我烦了，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想让我离开，也告诉我！收不到你的信息，我没有一点安全感，失魂落魄……”
　　她把一条条信息撤回，复制，粘贴，发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