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全 我们安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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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月娘纸糊的窗缝向窗外的废墟张望，而身后的周叔则轻轻的摇醒了先生。
此时离那场轰炸已经过去了两天，月娘一行人却被堵在了前往安全区的路上。
前日周叔好不容易拐着腿摸回了家，头上的小洋楼虽然没用全部摧毁，但看起来也是摇摇欲坠，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下就在地窖里又躲了一天。
而昨日早上他们出发的时候，天空中飘了许久不知名的粉尘还没有全部沉淀，有些落进未完全凝滞的血里，人踩过去先发出一声像踩着新下的雪一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然后又啪嗒的一下黏在鞋底。
那时，月娘他们走了没几步就被到处都是的瓦砾和碎石给围住，好不容易绕过一大片修罗地狱似的场景，天却要彻底黑了。他们找了一栋幸存的小屋，又躲进地窖来避免在睡梦中被轰的一干二净的可能。
如今大家都醒了，也是时候出发了。
“当初听广播的时候觉得安全区离我们不远，记下位置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先生略带自嘲的说道：“如今一看，这小半个南京城比什么都远。”
月娘听着便想起她昨天翻家具寻找食物的时候，还发现了那台收音机，它居然完好无损的立在原处，可广播，不管怎么调频都听不见了。她想着那些轰炸机是从报社的方向飞了过来的，怕是守在报社那里的几个人也怕是都丧命了。
这些可不能现在说给先生听，先生他是有好友在里头的……
此时的天蒙蒙亮，地面的血迹已然凝固，南京冬天的清晨也是冷的不得了，呼出去的气都争先恐后的想要凝结成霜花，这温度也把路边、瓦下的尸体冻僵了一些，不小心踹到就和那些泥土与木头没有什么区别，这也好让人更容易自欺欺人一番。
月娘她并不算太过瘦弱却也是按照时下最美的标准养成的，周叔腿脚不好还时不时打个踉跄，而先生想往前走只能攥着月娘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看了就然而感觉老弱病残这词就是专门形容他们的。
由于月娘是唯一一个走的稳的人，带路的重担就全压在月娘的身上，故而她每一步都迈的异常谨慎。
他们要去的是安全区，而关于安全区的事情她也听说过一点，当然大部分都是和先生一起的时候听他说的，而先生，大概是从广播里知道的吧？
安全区建立了大概也有小半个月了，算算时间该是从十多日前那场集体的大逃亡开始的——那些本应该保护他们的富贵的人不顾一切地走了，却有些毫不相干的人站了出来把平民百姓揽进的怀抱。
这可是连张家，张大户，都丢下先生跑了的时候啊！
提起张家，月娘就替先生觉得不值，她待在先生身旁的两年里无数次看见张家的人拿着账本一样的东西和先生商议，时常忙碌到半夜，却完全不顾及先生盲了的双眼，连医生都没替先生请过。
她问过先生为什么不看医生，她还听闻先生也是有几个学西洋医术的好友的。可先生说他伤在脑袋里，是个不好救，救不了的病症，而他的好友们都忙着为这个国家，为人民出一份力，没必要因为他一个人浪费他们的时间。
该死的战争，它从来都不是个好东西。月娘在心里暗骂道。
她和所有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样，对生活的期望就是一个平平安安。可如今，连性命都保不住的时候她还能有什么期望呢？
就这样，月娘抱着乱七八糟的念头走了一天，走走停停的走了一整天，绣花鞋里的脚磨得起泡，破了流出一溏脓水，再磨一磨就往里头烂了进去，血涌出来浸湿了白色的袜子，然后被冻的凝固，棉布和肉黏在一起结痂，又裂开，又凝固。
先生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昏昏沉沉的似乎开始有些发烧，被月娘牵着的那双手滚烫滚烫的。周叔自责一样地念叨着他这一把老骨头派不上什么用场反而还成了拖累。
走到中午的时候，月娘才陆陆续续的在街道上见到了人，多半一脸悲怆和茫然，想来也是被人告知了安全区的所在，他们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麻木的迈开脚步。
月娘三人就汇入人群之中，随着他们缓慢移动，踩着先行者走过的道路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危险。
然后，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月娘也停了下来。
他们缓缓的呼了一口气，内心略微有了些安定。因为……
安全区到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安全了，至少身边都是人。月娘琢磨着人多力量大这俗语总不会有错。
他们来的有些晚了，安全区虽说是划了一大片区域，好几条街道，但中间早就已经住满了人了。月娘他们被分到了靠外围的一间学院的教室里去，但也算是有墙有顶，比风餐露宿好多了。
他们和另外的十来个人围在一间屋子里，把原先的课桌椅当成床，多出来的劈了晚上当柴烧，虽然驱散不了多少寒意，但亮光总是会给人慰藉的。
先生却是彻底发起烧来。
月娘想，可能因为是那晚她和先生躲在地窖里的时候，他几乎把所有可以保暖的东西都给了她……都是因为她，不然先生不会生病的。
还好周叔第二日就找来了先生的旧友，对方如今是安全区的负责人之一。月娘去井里打了水回来，用体温温好，把药品给先生灌了进去。
在安全区里呆了两天，月娘与他人闲聊之后才知晓，原来政府也是有给安全区提供资金，粮食和守卫的，知道这些她好歹又是多放心了一点。
而这两天，先生迷迷糊糊的醒来几次，还不忘叮嘱她几句，握着她的手也不懂得放开，她叫了他好多回的“慎之”总算不会再不自在起来……可是她还是喜欢叫他先生。
“过几日等我好了的时候，就去找游仙看看，我们这位置还是要换的。”游仙是那个旧友的字，他在这个安全区管着不大不小的事。先生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微笑道：“虽然不喜欢做这些龌蹉事，但是为了月娘你，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就像游仙，从前是最喜欢自由的人，如今这时候也爱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挑。”
月娘有些赫然，脸上微微发着烫。她懊恼着不知先生何时学的甜言蜜语，还懊恼自己将当初在风月场上淡定的模样丢了个干净。
“既然醒了，我去给你取粥过来。慎之你就先躺着，别动，等我回来。”月娘应着先生的要求也不自称奴了，但她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忙前忙后的老妈子，还就爱照顾先生一个人。
“哎！你干嘛呢！走路会不会看着点？小心大爷我一个拳头抡死你！”
月娘还未起身，就听见教室外头一阵喧哗，她抬头一看，就快速把头低了下来。
月娘伏到先生耳边压低了嗓音：“是那天的那些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