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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丧子之痛 ...

  •   当苏虔的尸体被送回王府时,苏烈正在一个人喝闷酒。

      他今夜郁郁寡欢的原因无非是云裳那颗冷漠高傲,难以征服的心。

      镇洋王身为雩之国东面一带的龙首,多年来地位稳固,几乎没有什么事值得操心,唯有云裳,她不仅让他尝到了情场上前所未有的失败,还令他永远斩不断情根.

      他对她有一种狂烈的迷恋,这种迷恋只在情窦初开的青春少年身上才会出现,可苏烈早就年纪一大把了,他自己都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得知苏虔的死讯后,苏烈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握着酒杯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站起来,叫人打了桶冰凉的井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井水那么冷,他却咬紧牙关,连个哆嗦都没有打。

      苏虔的尸体被人抬到了他跟前,苏烈怔怔地望着他,腿克制不住地一阵阵发软,呼吸仿佛跟不上节奏,脸色惨白得跟鬼一样。

      “……是怎么回事?”他闭上眼,喃喃问身边的侍从官。

      “据下人说,小世子是去了黑礁崖的石牢,在那里跟上将军起了争执,随后便……”那侍从畏怯地看了脸色恐怖的镇洋王一眼,接着说道,“上将军说,小世子死于意外。”

      “死于意外……”镇洋王低声笑了起来,半晌,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狰狞相来,“死于意外?上颢竟用这等拙劣的借口来敷衍本王!虔儿早就告诉过我他心术不正,可我竟是没信!”

      “王爷,据称小世子是意外触发石牢机关,跌入了暗门才……”

      “虔儿好端端的如何会触发机关?他必是发现了上颢包藏祸心,欲图检举揭发,却被他杀人灭口!早知如此……我就该……就该……”

      苏烈满腔的痛苦和怨恨瞬间有了宣泄的对象,他快步走回了宫中,取出纸墨,挥笔疾书,他心乱如麻,一心只想泄愤,根本顾不得证据是否确凿,等他写完一通凌乱的狂草,便毫不犹豫地对身边人吩咐道,“马上派人送去皇城去,面呈圣上!”

      ***********

      当上颢得知此事时,海上复又结束了一场大战。

      璇玑诸岛攻势凶猛,雩之国死守严防,双方僵持不下,每回都拼得鱼死网破才各自鸣金收兵。

      万船千帆飘过孤寂的海平线,消失在浩瀚的天水间,肿胀发青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战后巡逻船沿近海海域逡巡了一圈后悠悠靠岸,几位年轻将官利索地跳下船,互相招呼了几句后,各管各走散了。

      上颢摘下头盔,走在布满粗糙砂砾的海滩上,一场酣战过后,他的盔甲浸了水,内衫统统湿透,他一路走,身后留下了一连串寂寞的水痕。

      姜少安远远地从堤岸上向他跑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十分焦灼,“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上颢有些意外。

      “我有个老友在王府当差,听说镇洋王近日参了你一本。”姜少安皱紧了眉头,气喘吁吁地说道。

      “为什么?” 上颢感到一阵烦躁,小世子已死,他出于好心没有落井下石,生怕镇洋王得知儿子的所作所为会一蹶不振,可谁知竟是惹祸上身。

      姜少安仔细回想了一番,“据说,镇洋王认定是将军与广青王合谋叛乱,为小世子所觉察,才杀之灭口。”

      上颢冷笑一声,“有意思,镇洋王怎么会这样想?”

      “我当差的朋友说,前些日子,小世子曾与镇洋王连夜议事,那晚小世子十分恐慌,镇洋王一直在安慰他。”姜少安拧眉道,“你说……小世子会不会早就有了陷害你的心思?他可真是阴邪得很啊!”

      “或许吧,看样子我该去见见镇洋王了。”上颢说道。

      他没有继续在海岸上停留,而是快速返回营寨,带上了必备的物件,连湿漉漉的戎装也没有换下,便出发前往镇洋王的府邸。

      军人此时的情绪可谓相当恶劣,虽然从表面上看他仍是冷静而镇定的。

      要当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似乎应该摒弃所有高尚的感情,上颢发现每当自己流露出一点善心,麻烦就会接踵而至,如果想要长久地高枕无忧,赶尽杀绝便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

      随着年岁的增长,历练的加深,上颢愈发感到上铭过去警告他的那些话都是对的,他也渐渐开始信奉那些从前被自己蔑视的条约,但他从不为这种领悟而感到骄傲,恰恰相反,它加深了对自己,还有对某些人的厌恶。

      当侍从官通报上将军前来谒见时,镇洋王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如临大敌的锋锐气息,他的理智尚存,这才没有一看见上颢就冲上去跟他拼命。

      璇玑海的大部分兵权如今都掌握在上颢手中,只要皇上没有下达撤销的命令,上颢就是提兵将整个王府包围起来,他也不可反抗。

      军人的长靴踩踏在乌木地板上,苏烈就站在青玉案后,看着他越走越近,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股强烈的敌意,他与苏烈一样,紧绷的面色中都隐隐夹杂着愤怒和憎恨。

      “听说王爷似乎对末将心怀不满。”上颢大步走到案头前站定,连虚伪的寒暄也懒得展开。

      “将军何出此言?莫要轻信了流言。”苏烈一字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脸死板得可怕,仿佛是蜡质的一样。

      “事到如今,王爷不必再对末将虚情假意。”军人不耐烦地皱起眉,他举起手中的一封信笺,“既然王爷执意相信末将包藏祸心,不如先看看这封信。”

      他说着将那封油纸包裹的信往桌上一扔。

      苏烈盯着青玉案上的信件,人跟石雕一样静止在那儿不动,他看信件的神态好像那里头不是一张普通的宣纸,而是锋利的武器,要人命的剧毒。

      这只是苏虔所有信件中的一封,却已足够让苏烈明白事情的真相,继而遭受这辈子最可怕的打击,他原本并不想逼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面对真相,可如今却别无选择。

      许久,苏烈看完了整封信,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虽然他的站姿依然保持着往日的轩昂风度,可上颢知道他已经垮了。

      “这封信的笔迹想必王爷很熟悉。”军人淡淡说道,“如果王爷想知道小世子为何会心存妄念,那最好去问问你府里的女人。”

      “女人?”苏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仿佛觉悟了什么,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喃喃地重复着,“女人……”

      “对,就是那个爱唱歌的女人。”上颢说道。

      镇洋王此时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发狂还是克制,是该勃然大怒还是仰天大笑,或者干脆应该豁出去,拍拍上颢的肩膀,请他喝个几大坛,来个一醉方休。

      苏烈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话也没说,他的手一松,信件从指间落了下去,落在青玉案上。

      上颢拿起信笺,重新折好,放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镇洋王,“如果没有其他事,末将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宫室,一句客套话都没说便消失在苏烈的视线中。

      **********

      夜里,上颢策马而归,他不想将烦躁的心情带到云檀跟前,但假装高兴显然不是他的长项,好在接下去他要面对的一切都祥和而美好,不需要绸缪以对。

      月明星稀,行馆中鸟语花香,清风徐徐,房内窗明几净,瓶花盛绽,一袭幽香中美人正倚榻而眠,上颢微微推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幅画,他感到自己走进去就像是为画添上了一抹败笔,正犹豫间,躺在软榻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

      云檀一看见他便走下斜塌,她散落着一头秀丽的青丝,轻飘飘地走到他跟前,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芳香。

      上颢告诉过她好几回,让她困了就睡觉,不必等他回来,可她每次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什么他不回来,她一个人睡觉害怕,其实他知道她根本不怕,她怕的是他出事,怕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他。

      “困了就去睡吧。”他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发现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

      “你不回来,我怕黑。”她轻声道。

      “又来了,”他忍不住微笑起来,“装可怜你是一流的。”

      云檀笑着往他怀里靠,上颢后退了一步,不想弄脏她的衣裳,“你等等,我去换件衣服再来。”

      他说着离开了屋子,去浴房洗了个澡,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又重新回到房里,云檀正在桌子边上忙活着,见他进来便将他唤来坐下。

      “我炖了锅火腿昂刺鱼汤,放了些山药,一直在炉子上温着,你来尝尝。”这些年云檀的厨艺长进很大,她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递到他跟前,“这鱼刺多,你要当心一些。”

      昂刺鱼炖的汤鲜浓香纯,军营里的食物粗糙寡淡,上颢忙了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这碗鱼汤来得正及时。

      “你不喝?”上颢问道。

      “我看你喝。”云檀笑盈盈地支颐看他。

      从前,她常常拿做菜来捉弄他,有时她将菜做得口味重了,便故意捧到他跟前让他尝,说是自己费了好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然后看着他为了不伤她的心,装作菜肴可口的样子,接连吃下去好几口,才突然笑出声来。

      “你的胃好些了吗?”上颢一边喝着鱼汤,一边问道。

      云檀点了点头,“接连喝了好几日粥,什么都不敢吃,今日炖着鱼汤,胃口倒是大开,可惜只能饱饱眼福。”

      上颢微微皱了皱眉,他放下碗,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近来我事务繁忙,没有时间照顾你,委屈你一个人留在行馆里了。”

      “不委屈,”云檀摇了摇头,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几分笑意,上颢时常被她的笑容感染,毕竟跟爱笑的姑娘在一起,谁的心情都不会糟,“翠吟回来了,我闲来无事可以跟她聊天,对了,前些日子,我还画了一幅画呢。”

      云檀说着站起来,轻盈地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卷画,走到他跟前展开。

      这是一幅《飞鸟逐蝶图》,画里的景象似乎是遥玦山庄中的一角,又有几分像很多年前西容城外的那处小院落,上颢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云檀嫣然笑,“这是我胡思乱想的地方,大概是世外桃源吧。”

      “画得很好,以后拿回去装裱齐正,可以挂在屋子里赏玩。”上颢说道,他并非文人,对于画作没有高超的鉴赏能力,在他看来,这幅画生动有趣,色彩鲜妍,便是佳作了。

      “你取笑我呢,我这等陋质,哪里敢把画挂到墙上显摆?也就欺负欺负你这样的外行人!”女子笑得眉弯目秀,她学过不少才艺,但都算不得高妙,或许在外行人眼中如珠似玉,可对精于此道的人而言便只能算中庸了。

      云檀将画卷好,重新放回陶瓷画桶内,然后坐回桌边陪上颢喝汤,待到用餐完毕,她收拾起碗筷,唤来仆妇拿去灶房洗了。

      夜阑人静,窗外飘进来一阵野蔷薇的花香,云檀循着香气扑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紫葳树,树冠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花朵,风一吹便飘下一股类似茉莉花的清香。

      月朗风清,天水城的夜晚比白天寒凉许多,上颢走到她身后,将一条羊毛毡子当作披肩裹在她身上,云檀转过身来,对他欣然一笑。

      她细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忽然关切地问道,“你今天看上去不太高兴,出了什么事吗?”

      上颢略微意外,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想来这张缺乏表情的脸,就算不掩饰也没什么破绽,有时他很好奇,她是如何分辨他心情好坏的。

      “今日的确出了一桩麻烦事,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但多少与你有些干系。”上颢开口道,夜里风冷,他关上窗,让她坐回房里。

      “什么事?”云檀将上颢拉到软榻边坐下,自己则像个小孩似的坐在他膝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上颢将世子苏虔意外死亡和镇洋王参他一本的事简单地叙述了一番,“事以至此,我不得不告诉镇洋王真相,如此一来,你的姐姐恐怕有麻烦了,镇洋王会如何处置她,我一无所知。”

      云檀听罢,微微苦笑,“其实这事你不必告诉我的。”

      “但我不想让你误会,等你知道了姐姐的遭遇后,我再来解释,你恐怕会记恨我的。”上颢伸手抚弄着她的乌发,像在跟一个乖巧的孩子讲道理,“你姐姐既然有胆量挑唆小世子弑父,那就应该料想到后果,我原本并不想声张此事,但如今境况危急,我必须实话实说。”

      “我明白,但你也知道,我一向感情用事,姐姐若是出事,我难免要伤心,却也不会记恨你。”话虽如此,云檀还是露出了忧悒的神色,“不过,现下我最担心的是你,镇洋王的奏章既已发出,皇上若是信了他的话,会不会降罪于你?”

      “会,但降罪不过一时,待到真相大白,我一定会平安无事。”上颢回答,他沉着的语气让云檀心头的惶惑消失大半,她倚靠在他怀里,只觉得世事纷繁复杂,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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