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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杀父之仇 ...

  •   上颢走到门边接了过来,云檀望着他展开信笺,细细读了一遍,尔后不甚在意地将它搁置在桌案上。

      “出什么事了?”

      “府里走了水,管事的拨了一大笔款子修缮楼院,发信通报一声罢了。”

      “怎么会走水的?”

      “不清楚,只说火是从左将军房里烧出来的,上隽只要喝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约莫他失手打翻了蜡烛才导致府中走水吧,”说罢,军人阴郁喃喃,“他居然没被烧死,真是命大……”

      云檀走到他身边,她有一些犹豫,却仍是开口问道,“上铭已经过世,你如今打算怎么处置上隽?”

      她知道上铭与上隽只是他名义上的父兄,上铭当初为了得到上颢的母亲,派遣手下的军士前去刺杀他父亲,如今这名军士就在上颢手下当差。

      自从上铭病入膏肓,大权旁落后,过去那些龌龊事便全部上颢查了出来。

      云檀起初十分惊讶,“那人杀了你爹,你还留他在麾下办事?”

      “杀我爹的是上铭,那人只是奉命行事,他勇力出众,精于骑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为泄私愤而取他性命,反而得不偿失。”

      上颢说这话的时候全无个人感情,只有公私分明的冷静,这种冷静一度让云檀觉得非常可怕,她怀疑他的心肠是不是铁铸的,面对杀父仇人竟然毫不冲动,还能条分缕析地权衡利弊。

      丽人听罢惴惴惶惶,正不知如何与他交谈,他却忽然将她搂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酷了?”

      “有一点儿。”

      “我毕竟是个将军,不管我平常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下杀令的时候,我都是铁石心肠的,所以你想一想,从入伍那天起,我下过多少次杀令了?”军人语重心长地安抚着她,“像我这样的人,很多事情是不会按常理去办的,因为我比普通人要麻木很多。”

      “那对我呢?”她不安地问,“你对我也会麻木吗?”

      “当然不会,”他望着她,带着深深的热爱与欣慕,“你是不同的。”

      美人嫣然一笑,她从不干涉他的公务,也没有意愿那么做,无论如何,他对她总是温存和款的,那就足够了,她何必自寻烦恼呢?

      今日,提起上隽的院子着火,她忍不住好奇又问起这桩事来。

      “上隽好歹也是个左将军,因为上铭的缘故,他在军中尚有几分威仪,我总不能三更半夜拿把刀,冲进他的屋子,把他给宰了吧?”上颢淡淡笑道。

      他的面上在笑,眼睛却并没有笑,只要提到跟上铭和上隽相关的事,他的心上就像结了一层冰霜,冰霜里头藏着强烈的憎恨。

      上老将军重病卧床的时候,因为病痛在床上打滚哀嚎,他强迫自己喝下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汤,病情却丝毫不见起色。

      上颢从头至尾都旁观冷眼,坐待其毙,从不发一句慰问。

      “是我杀了你爹!”有一回,上老将军病得神志不清,冲他胡乱地嚷嚷起来,“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来啊……拿把刀杀了我,或者……拿毒药也行!手刃仇人的大好机会可就在你眼前……如今整个上家都是你的,你杀了我……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知道!”

      可惜上颢无动于衷,他冷冷地看着他受苦,一言不发。

      毋庸置疑,他是非常痛恨上铭的,可这痛恨之中竟然没有杀人的欲望,上铭杀了他的父亲,强占他的母亲,又不顾他的死活,把他当作光耀门楣的工具,让他一年四季都伤痕累累,性命朝不保夕;可也正是上铭发现他腹有兵甲,挖掘了他不为人知的天分,替他指明了一条道路,让他将才华淋漓施展。

      “我怎么能杀你呢?”他望着病重的老将军,哂笑道,“上老将军于我,可是有着知遇之恩呢。”

      他并不想杀他,这种微妙的感情让他愈发地痛恨名义上的父亲,同时也厌恶起自己来。

      上老将军最终平平安安地死在了自己的病榻之上。

      据说他临死前仍做着奋勇杀敌的梦,有人听见他在睡梦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低喊,“杀……杀……”,然后便双腿一阵乱蹬,身体抽搐了几番之后,沉沉地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虽然上铭得以在上颢眼皮子底下,安安然然地撒手归西,可对上隽,他绝不会手软。

      老将军死后,上颢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亲手斩下上隽头颅的机会,他要让上隽在黄泉路上给上铭捎一句话——“过去你杀了我爹,如今我杀了你儿子,一命还一命,咱们扯平了。”

      这些暗昧的盘算时常萦绕在军人的心头,他不愿意让云檀知道,生怕她会因此而远离他,那样他的生命中就再也没有完整又美好的东西了。

      读完了信笺,上颢本打算直接去军营,但云檀不让,她见他一夜没有好好休息,非要他睡上一觉再去处理军务,上颢只得答应,但让她正午时分叫醒他。

      可惜云檀没有恪尽职守,上颢醒来时未及正午,云檀已经蜷在美人塌上沉沉睡去。

      她原本在读书,可看着看着一阵倦意袭来便恍恍惚惚地睡着了,上颢起来时,她正躺在斜塌上,身上盖着雪白的羊毛毡子,一条胳膊自塌边垂落下来,隔着纱袖隐约可见皎白细洁的手臂。

      一卷书册掉在地上,他走到软榻边捡了起来,看到封面上写着《百草鉴》三个大字,不禁微笑起来。

      云檀向来热爱花花草草,她曾经说过,“给花儿草儿多浇浇水,施施肥,它们就会长得茂盛;不像人,你对他们再好,也未必有回报。”

      她说这话的语气透着淡淡的疲倦,他看着她,问她是不是有些厌世,她不肯承认,拉着他的手轻轻笑,“花花草草也是世间的一部分,我喜欢它们,无异于喜欢这个人世,怎么能算厌世呢?”

      等到馆里的仆妇送来了午膳,上颢才叫醒云檀,云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口干舌燥,便伸出手去拿矮几上的茶水,茶盏中泡着的是红芷花,红芷花是翠吟去年从老家带给她的,有祛寒养血的功效,云檀素来怕冷,这花茶恰是对症下药。

      “这茶凉了,不要喝。”他拿走了那杯冷茶,在新的茶碗中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云檀伸手接过来,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突然间打了个激灵,慌道,“呀,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错过了午时?”

      “现下正是午时,你该起来吃饭了。”上颢弯下腰将她的绣履拾起来,放到青沿上。

      云檀连忙下塌,她一边踩进绣鞋,一边笑道,“我若是你身边的小吏,一定天天被将军骂。”

      两人说说笑笑地用完午膳,上颢便准备去军营了。

      云檀看上去闷闷不乐,却也没有开口阻止,她送他到行馆外,上颢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她,将她的头牢牢按在胸口,他想让她明白他是非常舍不得她的,只是他的职责不允许两人长厢厮守,而她想来是明白他的意思,向他露出了温柔的笑靥,示意他放心离开。

      他这才走出行馆,一路往水军营去了。

      *********

      天水城气候潮湿,常年多雨,即使出了太阳,空气依旧非常湿润,宫殿阁楼的梁木上经常布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每逢暴雨骤降,冷风流窜,长空便陷入一片灰黑,银白的电光劈开黑山白水,划破浩渺寂静的海与天。

      午后,灰白的天空中汇聚着厚重的云朵,一座几十丈高的塔楼伫立在临海的高崖上,军中将官时常汇聚于此,商议击敌战策,练兵要点,塔顶上的哨兵更是轮流更迭,日夜坚守。

      上颢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进塔楼,他解下湿漉漉的篷衣交给了门边的侍从,宽阔的大堂里聚集着沿海一带的高阶将官,他们三三两两地围聚在一起,对着墙上悬挂的地形图指点描画,条分节解,或是围坐在桌边议事。

      紧合的木牖下放置着一张宽大的条桌,姜少安看见上颢便匆匆屏退了身侧的一名小将。

      “怎么?”上颢走到条桌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麻烦事,”姜少安利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笺,火漆密封处已被撕开,“你看看这封信,咱们要对付的似乎不止璇玑岛啊。”

      上颢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他拆开封皮纸,将信笺粗粗一扫,“你从哪里搜来的?”

      “今早我乘船在中营巡逻,看见一艘战舰从白水湾里驶出来,我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巡逻船,可细细一想,白水湾有岗哨驻守,并不在巡航线路之中,便将它拦了下来,然后从掌舵人身上搜出这封信。”姜少安搓了搓手,“这事儿我没敢声张。”

      上颢的眼光一刻不离这封短信,信上的笔迹他异常熟悉,可一时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而信上的意思则非常明确,写信之人正与广青王苏律里应外合,密谋置镇洋王苏烈于死地,尔后拥兵自固,亦分苏律一杯羹。

      如此看来四王爷真的来了天水城,并且被藏匿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军人想起不久前镇洋王的战船诡异沉没,以及船上身手高强的偷袭者,他曾抓住几个活口进行审问,但这批人的骨头硬得很,无论施展什么样的手段都不肯交代幕后主使,不过他在他们身上发现了疑似西原武士的铜环,这让广青王的嫌疑更大了几分。

      “你可知那艘战船要驶向何地?”上颢问道。

      “我问出来了,是去一座小岛,那小岛在……”姜少安一时间说不清楚,他手舞足蹈地对着一张空空的宣纸比划起来,老半天也没比划出准确的位置。

      “不用比划了,直接去一趟就是了。”上颢将信纸收起来塞入怀中。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塔楼。

      海边的小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对于时不时遭受暴雨侵袭的天水城,细雨绵绵已算是一种难得的好天气。两名军人带了数百名兵夫上了船,船帆在细密的雨水中随风翻动,掌舵者按照姜少安的指示开船。

      那是一座不知名的岛屿,岛上有好几座新建的木楼,陈设十分简陋,架构也并不结实,船一靠岸,士兵们便悄无声息地一拥而入,他们手握长刀,背负长弓,肩挂箭袋,猫着腰快速穿过了环岛的密林,直接杀向岛中央的十几处木楼,没费多大的劲便将躲藏其中的人揪将了出来。

      寄居岛上的人不过五十,他们多数是西原武士也是苏律最忠实的拥护者,他们追随落魄的王爷从皇城逃到了璇玑海,天天风吹雨淋,长途跋涉,住在荒芜的小岛上又食不果腹,沐露沾霜,未出多久便鸠形鹄面,瘦骨嶙嶙,不见昔日纵横草原的风采。

      不出所料,苏律也在其中,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因一只独眼而轻易被人识破,跟随他多日的战士们有的跳海逃生,有的则拼死一战身亡,还有一些被活捉,拉到海岸上三人一簇,五人一堆地捆绑起来。

      冷雨越下越密,雨丝很细,柔柔绵绵地泼洒着,深蓝的海浪围绕着青葱的岛屿轻轻翻腾。

      苏律的双手被牢牢地捆在背后,由两名兵士提到了上颢跟前。

      军人的戎装外披着挡雨的篷衣,这令他的身形看上去比实际更加高阔,苏律来到他跟前时不由哆嗦了一番。

      文沐粼死后,广青王虽然拿到了出入关卡的令书,却难免心孤义怯,他率二仆没日没夜地奔波,一路劳心劳力,好不容易到了璇玑海又得帮同伴出谋划策,原本挺拔强壮的身躯变得佝偻起来,此时需要抬头才能对上军人的眼睛。

      上颢腰间的战刀亮闪闪的,苏律猛地瞥见,不禁畏畏缩缩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王爷不愧为人中俊杰,竟敢来璇玑海,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作祟。”上颢走到他跟前站定,他的手中拿着一沓从苏律的房中搜出的信笺。

      “你想怎么样?”苏律的声音有些发抖,连续风尘碌碌,寄人篱下的日子让他的野心,意气,还有身为皇族的骄傲渐渐消失,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望在心里叫嚣,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他刻意提高了嗓门吼道,“上颢!别拐弯抹角地说话!你到底想怎样?!”

      “和你通信的人是谁?”他盯着他面黄肌瘦的脸。

      苏律没有回答。

      他原本想投靠镇洋王,谁料苏烈暗中密谋擒拿他,幸好有小世子苏虔出手相救,提前告知了他苏烈的计划,他才幸免于难。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五王爷虽然得了苏虔的好处,可同时也受制于小世子,苏虔当时向他保证,只要他助他除去镇洋王,便赐予他良田美地,豪宅阆苑,用以安度余生,并且绝不向外透露一个字。

      苏律欣然答应,他打算先得个安身立命之地,日后东山再起,权势富贵可徐徐图之,于是两人歃血为盟,宣誓缔约,苏律将麾下的残兵尽皆交由小世子差遣,而苏虔则为他们找了一处荒僻的小岛,定期送来衣食,为他们续命。

      此时,苏律仍心怀着一丝侥幸,他指望着那个诡计多端的小世子能像上回一样令他免遭遇难,更何况——

      “上颢,你没有权力处置我!”苏律激动地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上颢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他的左手扶在战刀的刀柄上,这个动作令苏律浑身一颤,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宁襄王叛乱一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涵的脑袋被他一刀砍飞的画面。

      军人似乎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此刻淡淡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有权力处置你,从前也没有权力处置苏涵。”

      苏律的心顿时冷了下去,上颢九年前就有本事弑杀皇族,而不受皇上责罚,那今日也一定有本事杀了自己再全身而退,念转至此,四王爷的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了空白。

      上颢见他没话说,便对身侧的军士道,“岛上有酒吗?”

      “有,不过是几坛劣酒。”

      “统统拿来。”

      那小兵得令后,飞快地跑入树林,他的动作十分敏捷,没过多久便捧着三坛酒跑了回来。

      “将军!”小兵气喘吁吁地走到上颢跟前,人站得笔挺。

      上颢随手拿了一坛走向苏律,他揭开了坛盖,举到广青王面前,扬了扬下巴,“王爷不如喝坛酒,醉着死总比醒着死要好受多了。”

      苏律看了他一眼,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一坛酒,仰起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溢出的酒水与漫天而下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苏律胸前的衣衫,劣酒往往都很烈,五王爷感到心肺在灼烧,可四肢却冰凉,他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落在上颢的大刀上,军人的食指正轻轻叩击着刀柄顶端,一下又一下,雨珠顺着他刚劲的指节滴落下来,亮锃锃的光芒让他想起了马刀的寒光。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猛地丢下了手中的酒坛,将它摔得粉碎。

      “是苏虔!”苏律哆嗦着大喊道,“是苏虔指使我干的!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上颢看着他,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怜悯,但同时又带着轻蔑。

      “把他押回去。”军人下令道。

      “是,”他身侧的传令官答道,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其余的人……?”

      军人转过身去,看着沙滩上一群群被捆绑住的俘虏。

      上颢沿着海岸,缓缓地往前走,眼睛打量着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他们的表情或是刚强不屈,或是绝望呆滞,还有惊恐无措的,疯疯癫癫的,每一种他都已见怪不怪,再也不可能出现一种表情能出乎他意料了。

      “其余的人就地处决。”军人冷漠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空洞,紧接着便斩钉截铁地下令。

      士兵们接到了命令,利索地抽出大刀,砍向毫无招架之力的俘虏,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钢刀出鞘,划开血肉的残酷声响,很快,鲜血浸透了整片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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