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劫后余生 ...

  •   是夜,华灯初上,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原本安宁的海岸,忽然火光四起,兵戈扰攘。

      上颢正要回行馆,忽有探哨来报,水兵前营遭黑龙攻击,水势激烈,震裂堤岸,已有数十艘战舰覆没于汪洋之中。

      黑龙出没之地,方圆数十里,波翻浪涌,船只难行。

      滔天的波澜将近几十丈高,涛声宛如雷鸣虎吼,前营的战舰被白浪抛至高空,再狠狠地砸入水中,摔得四分五裂,船骸漂得到处都是,兵夫的尸体已经泡得发白发肿,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乍阴乍现。

      这条通体黑漆般的巨龙在民间被称为骊龙,它长约二十丈,尾部分叉如双蛇并行,行进时摇头摆尾,张牙舞抓,发怒时吼声震天,目发蓝光,能操纵水流,掀动狂风,性情极其暴躁。

      无垠的海面上,三艘楼船破浪而行,迎面而来的水势耸立如墙,当首行驶的楼船被海浪轻易地顶了起来,船员们纷纷奔向船头,试图稳住战船的重心,却被从天而降的水浪击得头晕眼花,左摇右晃。

      “归位!立刻归位!”前营都督在船头大喊,浑身是水的兵夫们即刻分散,跑回楼船各处。

      这位前营都督姓刘,年约四旬,生得健硕又肥大,个头高高壮壮,满身的横肉,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当他大吼着下令时,吼声几乎能与雷鸣般的巨浪相抗衡,而打起仗来时,他的拿手绝活便是千斤坠,再坚强的战士也经不起他的一记猛压。

      上颢此时就跟他站在一条船上,浑身上下都被海水淋得湿透了,一股海浪又从船底涌了起来,刘都督手舞足蹈地命令兵夫往船头跑,上颢觉得根本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只要这位刘都督原地起跳再落下就能轻轻松松地改变整条船的重心。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胖胖的刘都尉死命抓着栏杆,迎面冲来的海浪打得他视线模糊。

      楼船被狂风巨浪高高抛起又沉沉落下,每次都会有一两名水兵被活生生甩入大海中,战船猛烈得摇来晃去,刘都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稍稍一松,便被一阵水浪拍了出去,幸亏上颢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肥胖的都尉满身是膘,身体横倒在地,两腿乱蹬,上颢虽然也是个高大精壮的战士,但要单手抓住一个体型庞大的男子还是费了不少劲儿。

      “黑龙在哪里?!天杀的黑龙到底在哪里!老子非宰了它不可!”刘都尉高声大骂,战船不住地□□右斜,他的身躯也随之从左边滑到右边,上颢紧紧抓住他,两人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重新站起来。

      “多谢将军。”刘都尉惭愧地抱拳一笑。

      “不客气。”上颢回答。

      楼船继续在惊涛骇浪中行驶,宛如飘零的孤叶。

      刘都尉一路骂骂咧咧,当浪涛汹涌的时候,他的骂声会跟着变大;当海浪偶尔平静时,他便改成低声的嘟哝。

      不远处的前营乱成一片,一艘艘战船像玩具一样被浪涛高高抛起来,在半空中翻个身,笔直地落回海中,无一人幸免于难。

      骊龙的咆哮从水底传来,水军们只觉地动山摇,只听得一声巨响后,硕长的龙身跃出水面,带出城墙高的波浪,黑龙鳞爪飞扬,口吐波云。

      “前营不能继续损耗下去,想办法把这条龙引开!”上颢大声吩咐道。

      刘都尉点点头,对船员高喝一声,“火弩!”

      巨大的弩箭由三个水兵拉动机簧,箭头燃着熊熊烈焰,慢慢瞄准了黑龙的头部,呼啸而去!

      只听那庞然大物一声狂吼,火弩射中了它的左眼,它痛怒地扭动着身子扑向海浪中的楼船。

      “快走!往外海走!”

      水兵们疯了一样地划起船来,楼船乘风破浪,起起伏伏,往大海中央驶去,远离前营。

      骊龙紧随其后,它的每一声咆哮都引起了排山倒海的浪涛,骊龙的尖牙有好几回险些咬住船身。

      船员们东倒西歪,到处都是跌倒的身影,掌舵的人被水浪打飞,船只失去了方向,顺着浪涛胡乱行驶。

      上颢搭上箭,扣满弦,准备射瞎骊龙另一只眼睛,未料箭在弦上,身后的刘都督突然大叫道,“将军!射它七寸之处!只要射中要害,这条龙就会变成一匹马!”

      上颢将信将疑,他缺乏水战经验,尤其是对付海中异兽,但刘都督已经镇守天水城十几年了,想来是阅尽了璇玑海中的奇事,对击杀骊龙的方法胸有成竹,于是他将箭头微微下移,对准了骊龙的七寸,一箭飞射,直中要害!

      骊龙登时负痛,它展开庞大的身躯,仰天长啸,然后猛地扑向战船,张开了血盆大口,试图咬死方才的突袭者,上颢敏捷地一滚身,躲开它锋利的獠牙,然后怒不可遏地回头瞪着刘都督,“谁说他会变成一匹马?”

      刘都督将两手一摊,大声道,“书上是这么说的啊!”

      上颢还没来得及呵斥他几句,只听骊龙狂吼一声,突然一个翻身潜入海中,猛然从楼船左侧跃出!

      船员们惊恐万分,他们嘶喊乱叫,只见庞大的龙身像一条巨蛇般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了整艘船,可怕的力量转眼就要将整条楼船绞得粉碎。

      “弃船——!”随着青年将领一声令下,所有水兵们纷纷弃船跃入水中。

      璇玑海上岛屿众多,只要尽力游出一段距离必然能遇上小岛,哪怕是个荒岛也无所谓,等到第二天天亮自有巡逻舰会前来接应。

      上颢在水中没有游多久便看见了一座草木葱茏的岛屿。

      不远处,刘都尉也正费力地划着水,他虽然胖,但体力却很好,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游,很快就到了岸边。

      刘都尉一上岸便跪在沙滩上呕吐起来,上颢从水里站起来,浑身上下都湿答答的,他闻到一股酒味,看了刘都督一眼,“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肥硕的都督笑道,“最近死的人太多,前营的兄弟都怕了,我得陪他们喝些酒,壮壮胆!”

      上颢点点头,两人环顾了一圈荒岛,只见绿树成荫,寥寥无人,于是走进树林里捡了一些枝条,在海滩上升起了一簇篝火取暖。

      看来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

      由于事发突然,上颢没来得及派人去行馆通知云檀,他想她此时一定非常担心,却又一筹莫展。

      两名劫后余生的军人坐在海边烤火,刘都督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根坚硬的木枝,跑到浅海中叉了一条鲜鱼上来,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上颢兀自出神了半晌,尔后看了他一眼,“你的胃口倒是不错。”

      “将军,民以食为天嘛!”刘都督嘿嘿一笑,咬了一口烤熟的鱼肉。

      他一边吃,一边跟上颢说话,刘都督十分爱唠叨,见人就爱漫无边际地闲扯,他今夜才刚认识上颢,此时却已经开始自揭老底了。

      他说自己从小在海边长大,父母以捕鱼为业,八年前他的双亲出海遭遇暴风雨,一去不返;去年,他年轻貌美的老婆趁他不在家时偷了汉子,他知道后回去拿马鞭抽了她一顿,把她气得跟别人跑了。

      “如今我无牵无挂,打起仗来一点儿都不怕!”他拍了拍胸脯,大半条鱼只剩下了骨头。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忽然模模糊糊地传来一阵呼救声,借着跳跃的火光,上颢看见一个人正奋力地往岸上游,军人站起身,快步走向大海,他踏着水浪,直到海水淹至腰间,才抓住了呼救的人。

      等他把那人拖上岸后才发现,他竟是姜少安。

      “你怎么来了?”上颢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吐着海水,问道。

      “我当时也在船上。”姜少安咳嗽道。

      “但你并不在前营任职。”

      “话是这么说,但我坐班的时间早就结束了,跑来前营瞧瞧,总不算违纪吧!”姜少安笑道。

      上颢无以辩驳,他走到篝火边,一路滴着水,军人干脆解下了厚重的铠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坐在火边取暖,刘都督吃完了烤鱼,心满意足地躺在沙滩上睡起觉来,姜少安都没赶上跟他打个招呼,他就已经梦到了周公,鼾声一阵接着一阵。

      “从军就是有这么点好处,前脚你以为自己死定了,后脚突然又出现活路,今夜死里逃生的感觉简直跟重新投了胎一样好!”姜少安笑呵呵地走到篝火边,他探头望了刘都督一眼,“哟,这么快睡着了?”

      “嗯,”上颢点点头,“他能吃能睡,看样子是要长寿的。”

      “可他太胖了,胖子是活不长的。”姜少安说着弯下腰,脱了军靴,从里头捞出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扔回了大海里,“听说你去了好几回镇洋王府?”

      此时潮声阵阵,夜愈发深了,海面上很平静,一轮弯月倒映在水中,偶尔有几只海鸟一掠而过。

      “近来战事紧急,镇洋王时常找我议事。”

      “你可见过那位云夫人?”姜少安微微笑问,他的目光中忽而泄露出一丝暧昧不清的情愫。

      “见过。”

      “她是否如传说中一样美?”

      “美是美,但多少有些古怪。”上颢发现了对方迥然不同的神情,忽然若有所悟,“怎么?你看上她了?”

      姜少安连忙摇头,装得满不在乎,“我见都没见过她,只听见过她的歌声,怎么看上她?”

      “你总有机会见到她的,” 上颢脸上露出讽刺的笑意来,“不过你要小心一点,这个女人目无下尘,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姜少安皱眉道。

      “我猜的,”上颢回答,“其实听听她的歌声就能明白,她的音色虽美,却毫无感情。”

      “毫无感情?”姜少安忽然严肃起来,颇有几分不服气,“我不这么认为。”

      上颢不想跟他争辩,“我不懂音律,听不出其中的玄机,你大概懂一些,能听出几分我听不明白的东西。”

      姜少安沉默了下去,不再说话。

      三个人围着火堆自顾自休息,除了刘都督酣睡到天亮,其余两人皆是一夜浅眠,轮流起来看火。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巡逻船便开到了,熄灭沙滩上的火堆,三位军人依次上了船。

      这是一个阴雨霏霏的天气,昏暗冷凝的天空密布着厚重的乌云,细雨斜风忧伤地拂打着临海的城池,巡逻船靠岸后,三人便匆匆道了别,各自返回。

      上颢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行馆,远远便看见了倚门而望的云檀。

      她乌发及腰,素面朝天,冷雨打湿了丽人的薄裙,一名仆妇立在她身边,似乎在劝说她回屋,可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于是仆妇独自走了回去。

      云檀望错了方向,没有看见远来的军人,一阵恶风吹来,女子的裙裾飞扬起来,显现出纤细曼妙的身段。

      上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初次带她去沙滩看海,她迎着风站在荒草丛生的高地上,长发飞舞,衣袂飘扬,看上去美丽又寂寞。

      其实比起她的秀色,他更着迷于她的寂寞。

      或许寂寞这种感情本就包含着某种引人入胜的诗意;又或许是他的内心笼罩着与她相似的孤独,才让他感受到如遇知己般的吸引和慰籍。

      上颢催动着马匹,远处的丽人终于发现了他,她转过头,嫣然微笑起来。

      军人在荒岛上熬了一夜,又一路淋雨归来,形容十分狼狈,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残破缺角的盔甲上血迹斑斑,可她却觉得他这副模样格外好看,不似平常那般冷峭不可接近。

      待他驰近了,她提起裙裾跑入了细密的雨中,军人飞驰至行管外,刚翻下马背,她便扑进了他怀里,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入了行馆里。

      军人发梢上的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云檀搂紧了他的脖子,心里雀跃不已——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丽人满心狂喜,多年来这种狂喜她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却始终都没有麻木,每次见他劫后余生,她都如释重负,喜由心生。

      “外头下着雨,谁让你跑出来的?”他横抱着她走进屋里,将她放到一张斜塌上,“穿得还那么少,非要发了烧才知道厉害。”

      “你回来了,我自然要穿得少一些,这样才能让你没力气跑到战场上去。”

      美人笑得妩媚,她喜欢逗引他,冲他搔首弄姿,即使她知道,他绝不会为了她的美色而低头哈腰。

      上颢听着她暧昧的话语,蓦然一阵感动,他俯下身打量女子的面容,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像被风吹打过的百合花一样憔悴。

      “你昨晚没有睡觉?”他问道。

      她不说话,只是喜眉笑眼地瞧着他,细长的眸子里媚色盈盈。

      “是不是?”他低声追问。

      “是,”她不得不承认,“我太担心你了。”

      “你怕我死了?”

      “不全是。”

      “那还怕什么?”

      “我怕你在回行馆的路上被哪个小美人拖进树林里,将生米煮成了熟饭,那我可如何是好呀?”

      军人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拼死反抗的,绝不会让你蒙羞。”

      她笑着依偎进他怀里,将头搁在他胸前,宛如柔顺的白鸽,“这一回,你可有受伤?”

      “无甚大碍,擦破了点皮而已。”他伸手抚摸着她披垂的秀发。

      “让我瞧瞧,我给你上药。”她立刻从软榻上走了下来。

      这七八年中,云檀练得最好的便是包扎的技艺,连军营里的医官也未必胜得过她。

      上颢平时外出征战,就算不受重伤,皮肉小伤也是源源不断,他的日常起居并不需要人伺候,反倒是她身子骨弱,时常缠绵病榻,要他细心照看,云檀常怪自己无能,而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处理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疤。

      她吩咐仆人打了水来,让上颢去洗个澡,然后取出伤药和麻布来。

      这一回他没有受刀伤,的确只擦破了点皮,还有在船上摔来撞去时留下的几大块淤青,云檀只需为他涂一些祛淤血的膏药即可。

      “你不用为我做这些,让馆里的人找个大夫来就行。”军人凝视着丽人消瘦的脸庞道。

      “不行,”她觑了他一眼,“来个男大夫也就罢了,要是来个女大夫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的,我会妒性大发,请她吃耳光的!”

      “你的醋劲真大。” 他执起她的手,吻她纤纤细细的指尖。

      “我的心胸有多狭窄,你早该知道了。”美人巧笑道,她为他披上衣服,又麻利地系上了衣带,他站起身来想要拥抱她,可刚把她揽进怀里,便有仆从出现在门口,禀称有一封家信从皇城里送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