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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美人寥落 ...

  •   大殿内,受伤的镇洋王撑着拐杖,瘸着一条腿,正与上颢议事,他虽然受了伤,态度却依旧热情洋溢,苏烈是个性情狂烈的人,凶暴起来张牙舞爪,热情起来也同样教人难以抵挡。

      “上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苏烈亲切地笑道。

      上颢审慎地环视四顾,苏烈当即会意,扬手屏退众人,两人在案几边坐下低语起来。

      “王爷看来,祭典之乱究竟是何人主使?”上颢道。

      “不知,”苏烈摇摇头,“本王回宫苦思良久,毫无头绪。”

      上颢颔首道,“不知王爷可晓得广青王苏律的动向?”

      “广青王苏律?”话到此处,苏烈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事,他的眼睛一亮,继而谨慎地低下头,低声道,“将军曾与本王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本王便当你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半月前,本王确实接到过一封密信,苏律有意引兵投靠,传信试探本王口风。”

      “王爷如何作答?”

      “本王假意与之交好,回信约见,同时暗中部署人马,欲图将其一举拿下,可惜有人从中作梗,暗中走漏了风声,让苏律提前知晓,落荒而逃。”

      “哦?难道王爷军中竟有细作?”

      “本王不知,怎么?将军以为祭典一事与苏律有关?”苏烈奇道。

      “不好说。”上颢回答,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他不想透露更多消息。

      两人又为备战事宜细谈了片刻,才互相辞别,各行其事。

      当夜,天水城第一次迎来了璇玑岛国的进攻。

      大海沿岸,旗幡猎猎,戈戟重重,艨艟战舰,行行罗列,兵甲分立连绵,战鼓震响如雷。

      自从海姬公主失踪,雩之国便加紧操练水军,随时准备迎战敌军。

      璇玑海诸岛依海而生,即使普通百姓也熟识水性,水兵更是凶猛善战,雩之国虽兵力雄厚,但水战的经验却并不丰富。

      连日来,上颢召集天水城各点守将,商议拒敌之策,他们把守海岸多年,对于水战的要领显然比上颢明白得多。

      火船,弩箭,巨舰侵压,跳帮接舷,潮水涨退,风向变化,天时,地利,人和,必须配合默契,才能发挥效用,各将侃侃而谈,各抒己见。

      上颢听罢,决心以防守为主,命部下用海泥涂抹战船,船前放置长直横木,拦截火船进攻,又命人搬运山石于近海中叠放,让敌舰提前搁浅,无法登陆海岸。

      夜半,塔楼哨兵吹响了号角,低鸣声曼绕在天海间,只见五六十里外,千艘敌舰,蔽海而来,船上火光大盛,照得水面通红,连云霄天心都泛起了幽诡的紫色。

      此战以苏烈为先锋,他身为镇洋王,沿海战事自然由他一手包揽。

      黑夜中碧波万顷,白浪滔天,今晚的风势对天水城极其不利,上颢领战舰百艘,于岸前五里处,呈一字阵型排开,坚守后方;苏烈则驱船大进,船上兵夫万弩齐发,破风而去。

      敌方火船上塞满了膏腴油脂,风助火势,烈焰大盛,一艘艘乘风破浪,宛如燃烧的箭弩,接二连三地窜入对方阵营。

      雩之国战舰皆以海泥抹船身,有隔火绝焰之效,敌方火船虽将他们的阵型破了个缺口,却暂时烧不着战船,水兵们争分夺秒,趁战舰尚未着火,抄起长长的圆木将敌方的火船推离。

      此时正值三更,沿海一带战得盛烈,火光接天,箭如雨发,后方守军擂鼓呐喊,一艘巨大的楼船长驱而来,竟是从疏于防备的后方撞击苏烈的领军战舰。

      只闻海中央一声巨响,正大声喝令的苏烈只觉天摇地动,周围林立的将士疑惑地左右四顾,远处的金铁交鸣之声越来越响,鼓动着众人的耳膜,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船破了——!”

      敌船上的人顿时纷涌而入,他们满目红光,口中喊杀,展开了接舷战。

      上颢远远看见苏烈的战舰与敌船相撞,双方杀成一片,先是一惊,尔后便疑惑起来——苏烈镇守璇玑海多年,好歹也算是个水战老将,怎么会屡屡遭到暗算?

      上一次是福船下沉以及船上来历不明的伏兵,这一次又轻易地受到敌船重击。

      上颢一扬手,下令解除连船的铁索,战船逆着风驶向远处的巨舰,后方战舰则立刻填补空缺,维持住严密的一字阵型。

      海上有薄雾渐起,两艘相撞的巨舰上,水兵们正以白刃格斗。

      当上颢的开浪船快速驶近时,两艘船上已经血肉横飞。

      苏烈伤得极重,他本就腿脚不便,还独自力战五将,胸口中了一刀,臂上两道,腰上又是一刀,险些将他斩成两段,腿上也是鲜血泊泊,已经无法支撑住身子,镇洋王背靠船舷,挣扎着挥刀反击。

      上颢手持硬弓,三箭连发,接连射杀了数名敌兵,苏烈得闲,奋力起身,未料左侧一员大将又是挥刀砍来,上颢再发一箭,‘嗖’地一声洞穿了他的脑门。

      世子苏虔此刻也在那条战舰上,他与敌人战得正酣,却怎么也没法冲到父亲身边,前方一蛮将趁其不备,猛然踢出一脚,少年被踢得足足跌出一丈远,撞翻了一众士兵。

      战船在波浪中起伏摇晃,苏虔费了很大的劲才站起来,他那双灵活的眼睛,鬼鬼祟祟地左右四顾,上颢在暗中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试过苏虔的身手,以这少年的力量,不可能一脚被人踢那么远,还把自己人给撞翻一片。

      苏虔此时倒在地上,捂住被踢中的腹部,身体微微哆嗦着,过了许久才慢慢地爬起来,然后撒开腿,再次冲入战圈。

      混乱的黑夜,晃动的火光很快淹没了少年的身影,船上战况激烈,上颢也陷入了厮杀,无暇顾及这行为怪异的少年。

      海上战役持续了大半夜,到黎明时分,潮水退去,风向大变,敌军见海浪与风向都对己不利,便迅速顺着潮水撤离。

      这一战苏烈受了重伤,短时间内无法出战,军中得知此事,一片恐慌,可所有人中,最恐慌的不是命在旦夕的将士,也不是苏烈自己,而是白华帝苏昂。

      苏昂打从娘胎出来就养尊处优,他见过勾心斗角,却从未亲历过战场,平时哪怕见了活人肉搏都会心跳加速,更别说亲眼目睹烽火狼烟了。

      那夜,皇帝在行宫中远远眺望着战况,那里的烟火连绵三百余里,天空被烧得火红一片,战舰你来我往,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震天撼地的响声。

      战后,白华帝亲自/慰军,他在军营中看到了不少缺胳膊断腿的士兵,每当他见到一条流血的伤痕,一根带血的白骨,便会莫名其妙地联想到自己,他想象自己受了那样的伤会怎么样,它会有多痛,等他将军营从头到尾逡巡一遍后,已经‘遍体鳞伤,痛不欲生’了。

      白华帝就此再也无法在天水城颐养身心,他当天便下旨摆驾回京,但因苏烈身受重伤,又恰逢外敌来犯,只能令上颢暂时留守璇玑海,助镇洋王拒敌。

      上颢对此并没有多大的不满,既然云檀在身边,他去哪里驻守都一样。

      *********

      当晚,云檀又做起了怪梦,这回梦里的声音更清晰了,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交谈,声音都压得很低,她想醒来探探究竟,却和昨夜一样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云檀次日起床,又担忧地询问了姐姐一番,云裳照旧漫不经心地嘲笑她,“你才离开你的将军几日便势如枯渴了?成天梦到男人也不害臊,回去以后叫你夫君好好收拾你一番。”

      云檀气鼓鼓地没话可说,只得由着她笑,可心里却已经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她觉得这王府里似乎藏着秘密,而且姐姐知道,只是不肯告诉她。

      用罢早膳,镇洋王差人来召云裳入殿,云裳也不精心打扮,就一身红纱长裙,乌发半挽着去了,云檀随在她身后,悄悄打量着姐姐,只觉得她这身松松散散的装扮也别有一番韵味,将女子衬出一股慵懒艳丽的风情。

      云檀没有进入主殿,她与其他侍从一块儿守在门外,云裳一个人缓缓地走了进去。

      苏烈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他的身上缠着许多绷带,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隐隐泛白。

      云裳款步而入,她走到他跟前屈膝行了一礼,苏烈阴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红衣美人,云裳则不卑不亢地站着,脸上还虚饰着一丝柔婉的浅笑。

      “过来。”苏烈低声道。

      女子移步上前,她顺从地走到他身前,跪坐在一张软垫上。

      苏烈向她伸出手,缓缓地抚摸她光洁的脸颊,“本王听说,近来你很喜欢去山顶上吹风?”

      “是的。”

      “和谁?”

      云裳顿时笑了起来,笑得百媚生辉,“在王爷的眼皮底下,妾身还能和谁在一起?自然是一个人。”

      苏烈冷笑了一声,不发一言。

      云裳见他不说话,便露出了温柔关切的神色,“听说王爷在祭典上受伤了,不知伤着了哪儿?快让妾身瞧瞧?”

      她说着将手按上他的膝头,作势要查看他腿上的伤势,可苏烈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她生疼,连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看着我。”阴戾的镇洋王捏着美人的下巴,眼睛死死地盯在她脸上。

      云裳顺从地抬起头,她的目光是虚浮的,就跟她的灵魂一样,仿佛并不属于这个尘世,更不属于任何人。

      “你的眼睛里有我,”他的手从她的脸颊边缓缓移了下去,划过脖颈,轻轻停在了心口,“这里却没有。”

      “不错,”云裳漠然道,“这里没有人,从来都没有……”

      苏烈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异常,云裳几乎以为他会站起来,狠狠一拳将自己打翻在地,可他没有,他怒极反笑,竟是咧开嘴嘻嘻哈哈地笑了很久,然后俯身盯着红衣女子美丽的脸庞,眼色宛若虎豹盯上了猎物。

      “你真是个美人,一个性情古怪的美人,”他的语声低得近乎耳语,“一个孤独的美人。”

      “不错,妾身很享受孤独。”她曼然浅笑。

      苏烈的牙齿紧咬在一起,突然猛地将她往后一推,美人低呼一声跌倒在地,发上的珠翠发出叮呤当啷的碰撞声。

      云檀此时立在宫殿外,隐约听见了里头的响动,心里不由一紧,雕花的大门牢牢闭着,云檀焦急地守在门外,她侧耳倾听,宫内似乎陷入了一片寂静,然后是两个人的低语声,未过多久,云裳忽然大叫起来,“来人哪!来人哪——!”

      宫女们立刻冲了进去,只见一把染血的匕首掉在地上,苏烈的手腕处鲜血淋漓,侍女们慌慌张张地命人取了纱布,替王爷包扎。

      事后,她惊魂未定地问起姐姐当时的情况。

      这红衣丽人显得格外淡定,“没什么大不了的,苏烈这人就是如此,他过去是情场上的常胜将军,可如今却只能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他急得发狂了,便问我,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会不会像离开西凌侯那样离开他。”

      “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说会的,”美人一边说一边悠闲地对镜梳妆,她慢慢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簪子,“然后他就气疯了,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匕首来,我以为他要杀我,谁料他竟往自己手腕上扎,说什么就算我不爱他,也要让我永远都记得他。”

      云裳说着举起簪子,做了个往下刺的动作,然后又无可奈何地将它丢在菱花镜边上,“他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就那么蠢呢?就算他把手腕刺个穿,我也不会永远记得他的。”

      “你为什么不骗骗他呢?把他哄得高兴了,你的日子也好过。”云檀盈盈笑道。

      “我这人装不来假,不爱就是不爱,我可以对他笑,给他唱曲,可要我承认本就没有的心意,那还是罢了。”云裳说着嘲弄似的瞟了云檀一眼,“我不像你,嘴上一套一套的尽会骗人。”

      云檀浅笑道,“其实,姐姐如今想要的也无非是作作曲,唱唱歌罢了,留在这王府里好吃好喝也不错,你何必那么倔强,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说得倒是容易,换你过这样的日子,你会高兴吗?”云裳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尔后摇摇头,“你不会懂的,你从来没有被人囚禁过,失去自由的滋味,不可能体会得比我更深刻。”

      “说得也是。”云檀想了想,她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那这些年,姐姐你可曾爱过什么人?”

      “没有,”云裳摇摇头,她露出一丝苦笑,“我天生就有一种毛病,我不会爱人,别人对我再好都没有用,我不爱谁,也不需要爱谁。”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不会爱人,但后来却变了。”云檀展颜一笑。

      她们都是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姑娘,见多了后院中明争暗斗的景象,尚未出嫁就能预见婚后十年的情形——一个心猿意马的夫君,一堆处之不尽的家务事,还有层出不穷的情敌,情爱在她们眼中一度毫无乐趣可言。

      “但我与你不同,”云裳坚定地否认,“你是不敢动情,而我呢,我根本就不在乎。”

      “无情也好,能少很多烦恼,”云檀浅笑道,她望着她,只觉得离她越来越远,只能开玩笑似的说,“瞧,镇洋王如今对你这般痴迷,你只要略施小技,就能让他乖乖听话,到时候小半个雩之国都是你的呢。”

      云裳也笑了起来,“你不是也一样吗?只要我们愿意,说不定能把雩之国搅得天翻地覆,可我们偏偏不乐意,所以老天爷公平得很,人们不是有心无力,便是有力无心,若要二者兼得,必得吃些苦头。”

      她说着,忽然若有所思地望着云檀,“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姐姐是在下逐客令吗?”云檀本打算过两天离开,但云裳这么一催问,反倒是有些不乐意了,“既然你不喜欢我呆在这儿,我明天就走。”

      “我没有要赶你走,”云裳难得地温柔一笑,却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这王府看似守卫森严,其实暗藏危机,我不想连累你。”

      “暗藏危机?什么危机?”云檀疑惑地望着她。

      “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云檀警觉地左右四顾,“那你留在这里岂不是也很危险?”

      “没错,是很危险,可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八九年了,你却是初来乍到,”云裳懒洋洋地说道,她的目光总是透着迷离,无论看向什么人都不清晰也不专注,“我有我的活法,而你有你的,很多年前我们就分开了,如今也不必有更多的交集。”

      “这话听着怪伤人的。”云檀轻轻道,心里却充满了狐疑。

      云裳伸出手轻轻抚摸妹妹的长发,她似乎在模仿一个温柔姐姐的样子,可这种举动却让她浑身不自在,于是她收回了手,微笑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姐姐,却也不会指望你坏,你不必多想,好好活着就行。”

      当夜,云檀睡着的时候,再也没有听见男人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这一回,她听见的是歌声,没有词,只有旋律的歌声。

      梦魂颠倒间,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空旷黑暗的宫殿里,四周阒无一人,雕花的宫门被大风吹开,海浪拍打岸礁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她在梦里感到一种强烈的寂寞之情,仿佛天地间发生了一场浩劫,只剩下她一个人被彻底地遗忘在这个世上。

      云檀很冷,却不住地出汗,第二天醒来时,衣衫都湿透了。

      云裳唤来宫女伺候她沐浴,云檀过了很久才彻底摆脱了梦中的感觉,她愈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当夜便拾掇了一番,准备离去。

      夜里,云裳将她送到了幽长的回廊尽头,便停下脚步。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那里超出了苏烈为她画下的牢笼范围。

      “姐姐,”分别前,云檀不安地回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歌声非常奇怪?”

      “有啊。”

      “谁?”

      “你。”云裳淡淡一笑。

      云檀无可奈何地报之以微笑。

      夜里清冷无风,一点明黄的灯光照耀着云裳秾丽的容颜,只见她红裙曳地,乌发如墨,仿佛是从人世间最浓郁的油画中走出来的丽人。

      她真美啊,云檀在心中默默感叹着,却也只能轻声开口,“我走了,姐姐,你多保重。”

      云裳点了点头,目送着她消失在黑夜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美人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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