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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姐妹双姝 ...

  •   辞别了世子苏虔后,上颢独自返回行馆,他感到苏虔有些古怪,但暂时还摸不清头绪,不过他没空管镇洋王的儿子,近来战争迫在眉睫不说,他怀疑广青王苏律也在天水城一带,祭典上刺杀镇洋王的兵夫极有可能是四王爷麾下的西原武士。

      军人回到行馆时,天已经黑了,云檀去了镇洋王府,馆中只剩下几名仆妇和小厮,一眼望去空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柔语和笑声。

      云檀若是没有来过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来了又走了,不仅人离开了,还将这地方的生气也一并带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暌违重逢的时候,她病得气息奄奄时对他说过的话。

      “这山庄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在……”

      她动情的话语和滚烫的呼吸仿佛仍在耳边,可一转眼又已七年过去,他想到她如今只身留在镇洋王府,没来由地感到不安,于是上颢决定在接下去的三天里,他每天都要去一回镇洋王府邸议事,看看她平安与否。

      其实云檀暂时还是非常平安的,她与姐姐同住一处,在一张精美的雕花牙床上睡了一夜,不过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时,她隐约听见了男人的声音,想要睁开眼看个究竟,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次日,姐妹俩用完了早膳,坐在紫檀木的矮几边喝茶,紫砂壶中冒出袅袅轻烟,龙井的香味弥漫在空广的大殿里,馥郁而浓厚。

      “姐姐,昨晚我好像听见了男人说话的声音,有谁来过吗?”云檀手中拿着黑瓷茶盏,小啜了一口龙井。

      “男人说话的声音?”云裳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美人榻上,她今日没有细心打扮,只是松松垮垮地挽了一个委堕髻,一头乌亮的长发瀑布般散落在深红的柔纱宫装上,“我要是敢私会男人,苏烈会让我去见阎王。”

      “可我确实听见了,不像是在做梦。” 云檀揉了揉额角,她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有些头疼。

      “怎么?你的将军是不是经常出去打仗,让你独守空房,生出了不少闺怨?” 云裳慢慢地倾下身子,伸出玉手去取矮几上的茶盏,她悠悠然对妹妹一笑,“你就那么想男人?连做梦都是男人的声音。”

      “姐姐,你别胡说。”云檀嗔怪了一声。

      云裳抿了一口龙井,将茶盏重新置回矮几上,“你的将军很不错,我看得出来,他的脸上若没有那道吓人的伤疤,会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云檀低头一笑。

      “你是如何嫁给他的?”云裳问道,“晔国人在雩之国的地位可不高,再漂亮的姑娘顶多给人当个侧室,你倒还真有两下子,居然当上正房了。”

      “我没有嫁进上家,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上颢的夫人,”云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什么正房侧室,我都无所谓,只要他的女人只有我一个,那便行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是晔国人,而他是雩之国人,我愿意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不图名也不求利,但绝不进上家的族谱。”

      “啊……原来你在为这桩事情烦恼,”云裳挥了挥玉手,她不紧不慢地半坐起身,将几缕长发拨到身前,“仗都打完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值得记挂的?晔国本就是一介偏帮,归命大国是迟早的事。”

      “话虽如此,可难免有心结在,”云檀喝了一口茶,眼露忧悒,“我曾经想过离开他,可走了两年又回来了,是不是很可笑?”

      云裳点点头,“你根本没必要离开他。”

      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乌黑的秀发,云檀忧虑的事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只听她缓缓道,“忠肝义胆只有在争战时期才管用,现在仗都打完了,老百姓还不是各自找活路,怎么好过怎么来?千百年后,谁还会记得晔国?大家都自称是雩之国人,后世说不定还会作诗传颂过去的征伐,毕竟,没有今日的烽火,又哪儿来往后的泱泱大国?”

      云檀抬起头来望着她,她想知道云裳说这番话的用意是宽慰她,还是陈述己见。

      云裳显然是在陈述己见,她生来就对人情冷暖无动于衷,这种奇怪的个性从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不过此时此刻,她的话对云檀倒是莫大的安慰,至少她心里的罪恶感减少了一些。

      “我离开云家后,发生了什么事?”云檀轻声问道。

      “没什么大事,爹娘找了你许久无果,便把我嫁给了东留侯。”云裳心不在焉地说。

      “爹娘找了我很久?”

      “是,”云裳抬起一双妙目,云檀头一次在这双冷漠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情感,“你失踪后,爹娘大吵了一架,我听见爹在怪娘,说她不该对你太冷漠。”

      “那……我娘呢?”云檀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在你房里呆呆地坐了一天,谁都没理。”

      云檀的眼眶湿润了,她没想到那个难以打动的女人还是对她有感情的,那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从上颢以外的人身上尝到幸福的滋味。

      “那你呢?姐姐,东留侯对你可好?”云檀轻轻拭干泪水,微微笑道,“我以前听说过他,据说他相貌堂堂,举止潇洒,在晔国有‘小战神’的美名,爱慕他的姑娘很多,不过姐姐那么美,他一定心无旁骛,爱极了你。”

      “他是爱极了我的,他爱我的脸,爱我的身子,总之就是那种最没头脑的爱。”云裳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来,她抬头抚了抚云髻,“况且你也知道,晔国的战神放在雩之国就不稀奇了,所以他最后一败涂地,被人绑在阵前,除了骂我荡/妇/淫/娃之快,什么都干不了。”

      “他平常对你不好吗?”云檀问道。

      “好啊,”云裳淡淡一笑,“他送我成箱的珠宝首饰,在我房里夜夜流连,死去活来地折腾,这大概就是他的好吧”

      云檀蹙起秀眉,“想不到东留侯竟是这般浅薄的男子。”

      “浅薄吗?我以为男人都是这样爱女人的,尤其是行军打仗的男子,他们习惯了打打杀杀,早就把搏命当作了乐趣,仗着随时都会以身殉国,便为所欲为,完全不顾惜女人柔肤弱体,更别说什么体贴入微了。”

      云檀笑了起来,“姐姐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看来你的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了。”云裳婉然一笑,款款从美人塌上走了下来,“跟姐姐说说,他究竟是哪里讨你喜欢了?”

      “这可说不过来,”云檀想了想,侧首望向窗外的高山峻岭,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神色,“我刚和他在一起时,常常会想,昨天我很快乐,今天我也很快乐,可明天呢?后天呢?我能一直那么快乐吗?后来,这个念头就渐渐消失了,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让我伤心的,我会一直很快乐,什么都不用顾虑。”

      “可他是个将军,将军总是要上战场的,”云裳问道,“如果有一天,他战死了呢?”

      “那我便随他去了。”云檀淡淡一笑。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倒是个例外。”

      “赖活着有什么好?只剩下一些衣冠醉饱之乐。”

      “可世人大多是为了那几分衣冠醉饱之乐而活的。”红衣丽人的面上露出一丝冷诮。

      “我是我,不是大多世人,”云檀轻轻地回答,“有时我还觉得‘命比纸薄’是个很美的词。”

      “你有病。”云裳冷笑。

      “大概吧。”云檀也不恼,只是跟着笑。

      此时,宫外隐约传来一阵人声,云檀忽然站起来,飞快地扑到了窗前,她看见上颢正与几名臣子由仆从引领着往王府主殿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向云裳的住处看了一眼,恰巧看见云檀推窗而望。

      天朗气清,海风轻拂,他停下脚步,见她面露喜色,安然无恙,便放宽了心,继续向主殿走去。

      “他来了,”云檀转过身,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我总是这样,很远就能辨认出他的脚步。”

      云裳望着妹妹,嘴角边浮现出一抹笑意,“看见他你就那么高兴?真是奇了,这种感觉我从没体会过。”

      “是吗?”云檀轻轻走了回来,“听说镇洋王很宠你。”

      “镇洋王的宠爱我可消受不起,”红衣美人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桌几上的茶盖,“他终日把我关在笼子里,赐我一堆昂贵却没用的玩意儿,这些年我唯一的成就全都在那儿。”

      她说着向深宫某处一指,“我带你去看看吧。”

      云裳自顾自站起身来,拨开重重纱幔,向宫闱深处走去,她走路的姿态总是很庄重,好像接下去她要走入的不是自己寝宫内室,而是聚满王侯的浮华盛宴。

      寝宫深处的一角,掀开厚重的帷幔,一座红木书架映入眼帘,其中摆满了交叠的卷轴。

      云裳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云檀走近前去细观良久,发现这竟是一张书写详尽的减字琴谱,曲名下细标琴调,音位手法记录明确,纤毫小字作为旁注,此处若是有琴,她都忍不住想对着琴谱试弹一番。

      “你知道我喜欢唱歌,”红衣丽人莞尔道,“那些胡编乱造的曲子,从前总是哼完便忘了,可近年来无事可做,便用琴谱将它们统统记下了。”

      云檀接过精细的琴谱,一边端详一边感慨道,“姐姐你从小就天赋异禀,唱起歌来最能打动人心,我都怀疑你有神力呢。”

      “是吗?”红衣丽人将那卷琴谱重新放回书架上,“世事无聊,唯有音律才让我觉得有趣,我不像你,成天装着一副笑脸来讨人喜欢,也不知道累。”

      “我哪儿有装?”云檀立刻露出了一脸甜美动人的假笑。

      云裳莞尔一笑,“小狐狸。”

      “姐姐谬赞了。”

      “得了,你在那将军跟前也是这样的吗?”

      “那倒不是,”云檀笑着回答,“他分得清我是真笑还是假笑,在他面前装假,会显得我很蠢。”

      云裳点点头,轻飘飘走到内室深处,掀开垂挂着流苏的绒布,露出木架上放置着的一把焦尾琴,她推开窗子,一阵夹杂着腥味的清风卷入空旷的宫室,云裳将一双细腻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放在琴上,轻轻拨动着一根琴弦。

      琴音荡漾,宛如碎石入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这里望出去,恰能看能望见一片湛蓝的汪洋,云裳眺望着天水交界处的那一条线,妙丽的凤目中透着深深的寂寥。

      云檀顺着她的目望去,忽然想到很小的时候,她曾偷偷跟着姐姐跑去过海边。

      那时,沙滩上空无一人,阴郁的天空乌云滚滚,她看见云裳提着裙子跑向海浪,踩着洁白的浪花,一个人泼凫笑乐。

      云檀躲在大石头后面悄悄地看,不多时,细密的雨水从云朵中落了下来,陶然自乐的少女开始往海水深处走,她珠喉轻启,吟出一个单一而曼长的音节。

      少女的声音非常空灵,宛如幽谷中的回音,云檀出神地听着只有一个音节的吟唱,竟是忘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海水逐渐淹没了少女的半个身子,一头巨大的应龙缓缓地破浪而出,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绵长的龙吟,这是一种凶猛的异兽,乃是年逾千岁的龙中之贵,在少女面前却显得异常温驯。

      云檀见状惊讶地张大了嘴,一道闪电忽然从高空中劈下来,她吓得缩成一团,紧紧抱住头,躲在石头底下哆嗦,而海中的少女却毫不畏惧,她轻巧地跳上了龙背,任由庞大的应龙驼着她在海水中起起伏伏,游来荡去。

      骤雨急来,狂风呼啸,冷厉的闪电当空劈下,少女的笑声格外欢畅,云檀从未见过姐姐这么快乐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望着海中与巨龙嬉戏的少女,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那么大,同样的雨天,同样的神兽,她惊骇不已,而她却乐在其中。

      云檀不懂她的姐姐,时至今日仍旧如此,而云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理解,对她而言,最好的活法,便是让她独居一隅,孑然一身,谁都不要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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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姐妹双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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