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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往事:殉国 ...

  •   风吹过茫茫的平野,尘沙弥漫在空中,天狼古城就伫立在灰蒙蒙的风沙后。城下的兵马一批批随着将校的指令集结成阵,百姓们在官兵的指引下拖家带口地往城外撤去。

      虽然宁襄王征服整个南漠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国各地,但事实上那只是用来唬人的。苏涵至今还剩一座城尚未拿下,那就是天狼古城。天狼古城的城主南岳是个经验丰富,能征惯战的将领,自从三王爷叛乱后,他死守严防,日日披甲执兵,枕戈待旦,才保全了南漠的最后一座城池。

      今日,时至傍晚,西边的天际一点残阳如血,南岳默默站立在城头上,眺望着遥遥万里被鲜血浸透的枯黄土地。

      苏涵凶残暴虐的战法是鼎鼎有名的,每破一座城,他必先以冲车强攻,然后命全军涌入,将所有负隅顽抗的将士以及来不及逃脱的百姓杀得片甲不留。听说赤璋城沦陷的时候,整座城如同血池子一般,尸首堆叠成山,连几十丈高的雉堞上都染满了殷红的血迹。

      “我要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南岳身后响起,他转过身,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南岳的妻子姓楚,名叫楚璎,楚璎夫人今年三十五岁,正是风韵动人的时候,她此时就站在丈夫身后,静静望着他,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南岳向她点点头,他伸手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路上小心,羽儿那孩子虽勇武过人,却生性鲁莽,你要时刻提点他。”

      “我知道。”楚璎夫人点点头,她的神色黯然,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了丈夫的手,“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你心里很清楚,这座城中军马不过数千,根本无法与苏涵的万人大军抗衡,你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

      “我明白。”南岳叹了口气,“但我若弃城而走,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比死都难受。”

      楚璎长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是忠义之人,不愿临阵退缩,可这么做值得吗?雩之国早已今非昔比,苏昂自登基以来穷奢极欲,大兴征伐,如今为了充盈国库又横征暴敛,举国上下早就离心离德,你何苦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君主死守江山呢?”

      南岳闻言只是笑了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了先帝。”

      “先帝?”

      “不错,漠上犬戎嚣张多年,先帝深知防守边关乃是重中之重,他不仅将此任托付于我,更令你委身下嫁到这贫瘠之地,我岂能辜负他的信任,任人糟蹋他的江山?”

      说着,他忽然意义深长地望向自己的妻子,“那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并不是普通的贵胄之女。”

      楚璎夫人愣住了,她吃惊地望着他。

      很多年前,楚璎的母亲与先帝有过一段情缘,并且有了身孕,却因生性洒脱不羁,不愿入宫为妃,便趁尚未显怀,匆忙地择了一门亲事,嫁与他人。

      楚璎年少之时,时常以各种理由被人接进宫去。

      她至今都记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总是把她当作公主一般宠爱,任她在宫中无拘无束地玩耍,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看她时,眼神中透出的浓浓关爱。

      “你看,先帝对我如此抬爱,不仅委以重任,还将最宝贵的东西赐予我,我怎能一走了之?”方当中年的城主伸手抚摸妻子的脸颊,他的手掌干燥又粗糙,跟这塞外的黄沙一样。

      楚璎夫人张口想说话,可眼眶却先红了。

      当初她奉旨下嫁时,曾万分痛苦。

      一个久居皇城繁华之地的贵族娇女,有朝一日竟要嫁到那么遥远贫穷的地方,与一位从未谋面,久经风沙的男子厮守终生,她简直痛不欲生。

      初来乍到之际,她憎恨过这片粗莽的土地,它在她眼中是那么乏味,那么贫瘠,阳光热得像灼人的火焰,拂面的轻风中裹挟着尖利的沙石,无时无刻不在摧残她娇嫩的容颜。

      可南岳却是待她极好,他包容她的多愁善感,理解她的娇纵任性,他年长于她,又自小从戎,阅历极其丰富,他时常向她讲述发生在荒漠上的壮烈往事,像个父亲一样温柔又耐心,慢慢引导着她,直到接受这片土地。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劝你了。”楚璎夫人伸手拭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她抬头深深望着相伴多年的人。

      他的容貌并不英俊,却写满了刚毅与忠诚,这些年他教会了她许多,让她从一个娇贵的千金小姐变成了大气的城主夫人,他对她而言就像是干燥的沙漠上最丰泽的一片绿洲,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要弃他而去。

      “快走吧。”南岳揽着夫人的肩膀往城下走去,“趁苏涵的大军还未赶到,你们要抓紧时间,带领百姓们从偏门撤离。”

      楚璎应了一声,她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哭出来,两人并肩走到城门边,南岳扶着她上马,她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咬住嘴唇扬鞭策马,奔向了远方。

      南岳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掠过一阵凄凉。她走了,很快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可他也是人,一个人无论心胸多么广阔,头脑多么清醒,在孑然一身面对死亡时也会感到恐惧与悲哀。

      不过伤春悲秋的时间很快就没有了,等到楚璎的身影消失,南岳城主重新奔上高高的雉堞,随着他一声令下,角楼上的号角响起,城门大开,披挂齐整的军队,飞驰而出,他们列阵于城垛前方,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远处的夕阳光华璀璨,晚霞被染成一片通红的血色,忠诚的守军们严阵以待。未过多久,一种低沉,密集,如滚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遥处,平行的天地间,飞扬的尘土滚滚而来,直扑天狼古城。

      苏涵率军八万攻城,其余数万分散各地,截杀援军。

      “杀——!随我攻城!”宁襄王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高举过头。

      他虽然个头矮,但短小精悍,孔武有力,每次出征必定亲自上阵。这矮个子王爷极其迷恋纵马杀戮时的快/感,遍地的死亡和哀嚎无一不在证明他的强悍,他甚至喜欢挑战人高马大的对手,以击败他们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夕阳辉映下,成千上万的骁勇轻骑,个个如狼似虎,冲锋陷阵,马蹄惊起黄沙漫天,大军势如破竹,光在阵势上便给了对手一个下马威。

      城门前方,金鼓齐鸣,呐喊震天,死守城池的铁骑们亦非等闲,他们凭着一腔不可攀折的勇气,驻守于古城前方,按照南岳的命令,以铁索连马,一行又一行地排列开来。这种连环马策略最适合用于拖延防守,即使一条铁索上的人马全部衰竭也依然能够形成重重障碍。

      黄昏的战场上金铁交鸣,飞矢乱石连番进攻。

      叛军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他们借着浩大的兵势,如灰色的狼群般扑杀撕咬,铁锁连马的守城策略只勉强支撑一会儿便现出弱势来。

      苏涵有条不紊地指挥全军袭击城外守军。他深知铁索连环马虽能形成一道道活动的屏障,但只要其中一人的马匹摔倒,便能接连带倒无数人马,到了那时,他们大可踏着遍地地残兵败将,径直杀将进去。

      城外的铁骑们只觉得对手如大山一般压了过来,守军虽人数极少,但个个劲捷过人,有以一当十之力,他们并未被敌人的气势吓倒,纷纷如猛虎般反扑了上去。

      两支军队疯狂地纠缠在这片染满鲜血的土地上,战鼓声,呐喊声惊天动地。眼看着叛军人多势众,不久便占了上风,南岳的铁骑们干脆扯下了勾在马甲上的铁索,分散开来向四面八方冲杀,他们手起刀落,能斩一个是一个,即使死也要死得够本。

      南岳城主首当其冲,他虽已年逾四十,却依然保持着壮年的体力,此刻一手举刀,一手握缰,骤马东冲西突,试图撕开军阵,击退这支虎狼之师。

      可惜,天狼古城的兵力终是与苏涵的大军相差悬殊,将士再勇猛也难逃寡不敌众的下场,敌军一波又一波地强攻,他们奋勇冲杀,可未冲出几丈就已遍体鳞伤,鲜血横流。

      生死搏杀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之久,守城的将士们几乎成了一个个血人,有些已然倒在沙场上任由马蹄蹂躏,狂沙肆虐。南岳疯了一样拼杀着,他的臂上中了一箭,后背被划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浸透重甲,却依然杀气逼人,如雄狮一般勇猛。

      此时,烟尘障天的沙场上,忽有一骑自城后绕出,笔直冲向鲜血横流的战场,这人竟是个女子,白衣单骑,手执长剑,飞驰而来。

      南岳蓦地一怔,楚璎,那竟是楚璎!

      他的心头先是掠过一阵狂喜,紧接着便惊惶不安起来。

      楚璎夫人本已离城而去,她与儿子南羽引着城中百姓自城后撤离,本想在边境上先躲藏一些日子,等苏涵的大军撤离后,再另谋出路。

      可当她踏出这座古城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片天高地阔的大漠,爱上了它的广袤无垠,还有粗放的豪情,可从她离开南岳的那一刻起,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是错觉。

      她一点都不爱这个贫瘠荒凉的地方,和最初来到这里时一样,割面的利风,粗莽的土地全都那么野蛮,令她找不出半点美感,可为什么那么多年来她竟会热爱这个地方?

      一个人的名字从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感情的力量是如此神妙,它竟能让一个人的心境为之彻头彻尾地变换,她忽然感到离开了南岳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她跟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如今,百姓们自有军队护卫,不差她一个;而南羽也早就长大成人,应该独自去闯,独自去飞。念转至此,楚璎竟是是毫不犹豫地拨马返回,悍然不顾地直奔沙场。

      广阔的沙地上,矢石交下,极目而望,处处是翻腾的烟尘,乱溅的鲜血与尘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雾。

      楚璎夫人挥剑杀入了战圈,白裙上立刻有朵朵桃红溅开。

      这些年,她的剑术大有精进,甚至算得上个中高手,可她忘了,这里是战场,在战场上,剑是最脆弱的武器,楚璎夫人的飘逸剑法在敌人的重兵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迎面而来的战士杀红了眼,他哪里管对方是男是女,挥刀连削带打,白衣女子只觉虎口一震,银剑脱手,飞出了老远!

      “楚璎!楚璎——!”南岳很远便瞧见了她,他疯了一样策马向她驰来,十几名叛军拦在前方,他挥刀狂砍,鲜血溅了满脸满身。

      一支长箭飞射而来,恰巧射中女子的白马,受伤的骏马发狂般颠蹦起来,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叫,女郎大吃一惊,她控制不了狂颠的骏马,仓促间手没抓牢缰绳,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南岳见状立马连放数箭,他连续射落了好几名靠近他的骑手,纵马向她冲去,可她太远,他的战马还未跑出几步便又被几十名骑兵拦住,南岳奋力劈杀,狂冲猛撞。

      远处的女子滚落在沙地上,她咬牙撑起身,可还未站起来,一匹失控的战马忽然向她冲了过来,她一滚身躲开了狂暴的马蹄,伸手快速抓住了马上垂落的缰绳,想借力跃上马背,可是马儿疯了一样撒蹄狂奔,她的手被缰绳缠住,一下子被拖出老远。

      “哈哈……”远处的战圈里突然传来一阵狂妄的笑声。

      “城主夫妇真是伉俪情深啊!”重重骑兵后,苏涵大笑起来,他看着沙场中遥遥相望却无法靠近的夫妇,忽地拈弓搭箭。

      风中一声呼啸,利箭‘嗖’地飞射出去,正中马颈,战马扬蹄悲鸣,口中吐出血沫,它原地乱蹬了一阵,身子晃了晃便轰然倒地。

      楚璎来不及脱身,沉重的马匹如山一样压到了她身上,她当场惨呼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楚璎!”南岳狂呼,他夹紧马腹向她冲去,恨得咬紧牙关,嚼穿龈血,他瞪着远处的宁襄王,目眦欲裂,大吼,“苏涵!你这个小人——!”

      苏涵毫无顾忌地大笑,他看上去残忍又满足,巴不得这场生离死别来得再惊心动魄一些。

      南岳杀得双目赤红,他的战马倒了,铠甲裂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又不依不饶地爬起来继续砍杀,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出一条血路好护住自己的妻子。

      苏涵笑眯眯地看了很久,等他看够了,忽然挽弓搭箭,三支劲弩乘着风一眨眼便贯穿了南岳的胸腹!

      他大叫一声,踉跄数步。

      “南岳!”远处,楚璎夫人嘶喊起来,她被战马压倒在地,拼劲全力想要爬出去,可脊梁骨似乎已经被压断,她动不了,完全动不了,甚至连最初的一阵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可南岳还在拼杀,他浑身是伤又连中三箭,却仍旧凭着惊人的毅力往前冲。

      苏涵不断地讥笑他,他笑了很久,忽然停了下来,这位宁襄王面色一沉,猛然自腰间抽出一把长刀,两腿一夹马腹,纵马穿过重重护卫,直奔南岳!

      南岳奋不顾身,嘶吼着高举大刀向他扑去,可他还未奔出几步膝头便是一软,这位忠勇的将领终于支持不住了,他的口角边溢出一大片鲜血,眼睁睁地看着苏涵飞驰而来,却浑身乏力。

      只见三王爷越驰越近,即将到来的杀戮令他兴奋得五官都扭曲起来,他突然猛地一弯腰,手中大刀一挥,兔起鹘落间,南岳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满腔的颈血抛洒如雨,苏涵握着刀,张开双臂,享受般扬起头,任由血珠洒落在自己的头上,脸上,铠甲上。

      守城大军见城主已死顿时没了方向,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四处溃退。

      兵败如山倒,叛军压城,转眼间吞没了死守顽抗的战士,但闻‘轰隆’一声巨响,城门被攻开,将士们怀揣着满心胜利的喜悦,野兽般杀了进去。

      苏涵在高起的沙丘上张狂地纵马飞驰,他得意洋洋地望着眼前的死亡盛景,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这片枯黄的土地已彻底臣服于他,他想象着在一股豪气与杀气中一路冲向皇城,夺城占地,称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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