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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行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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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的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云檀近来也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与她相依为命的老人家一天午后突然晕倒在地,醒来后两条腿便失去了知觉。云檀慌慌张张地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是中风,日后想要重新站起来怕是不行了。
如此一来,云檀身上的担子比先前重了一倍,她每天又要外出上工,又要照顾老太太,真恨不得变出个分/身来。老人家见此光景,知晓自己是命不久矣,好几回哭着劝云檀丢下自己,独个儿谋生去。
云檀见她老泪纵横的模样只觉悲从中来,忍不住跟着一块儿涕泣,却怎么也不肯改变主意,只是哭道,“我这样的人活着除了照顾您还能做什么呀?您若执意要我走,我不如去死好了!”
老妇人想不明白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按理说应该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怎么这么轻易就把死挂在嘴边呢?她屡次问她,她都不肯回答,老人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的性子去。
云檀定下心神后,找了个木匠帮她打造了一把木头轮椅,平常可以推着老人去外头散散步,接接地气。酒楼的活计她是没法天天去了,老板见她可怜又会招揽客人,便允许她隔三差五地来,工钱按天算。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云檀便在酒楼里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嘴上长着两撇醒目的八字胡,笑声粗鲁洪亮,瞧见云檀的时候露出一脸色迷迷的笑,不是那老妇人的不肖子还能是谁?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雍州城躲避战乱,外出吃饭时恰好与云檀撞了个正着。
云檀当天忙着跑堂,没空留意他,忙完时那人已经酒足饭饱,消失不见了。她当天晚上心惊胆颤地回去,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可每次回头都见不到人影,云檀心中暗叫不好,知道更麻烦的事要来了。
果不其然,那滑头没过几天便找上门来了。
他来的时候身边带着两个女人,一个年约三旬,生得十分艳丽,穿着纯亮的湖蓝色缎子裙,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与相貌不符的热诚与朴实;另一个姑娘则非常年轻,大约与云檀相仿的年纪,十六七岁的模样,她的容貌俏丽,身材苗条,皮肤黑黝黝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凶劲,这股凶劲在有些人眼里昭示着一种粗野的美丽。
云檀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老妇人正扯开嗓门骂得凶,可惜无济于事。那生得高高大大的赌棍笑嘻嘻道,“我的老娘诶,您省省力气吧!瞧你惦记儿子都惦记成这样了呀!地都下不了啦!”
“你们想干什么?”云檀大叫一声冲了进去,她刚从街边回来,穿着明红的舞裙,化着妖艳的浓妆。
“哟,小姑娘今天美得很哩!”那男人笑了起来,“我特意来谢谢你照顾我得病的老娘!”
他说着伸手捏她下巴,她挥起手上的铃鼓打了过去,那人身子往后一仰,轻轻易易地躲过了。
“滚出去!”她拦在老妇人的轮椅前瞪着他。
“我们滚出去了,你们可怎么办?”那男人得意地扬了扬手上的钱袋。
云檀大吃一惊,这钱袋里装着她与老妇两人所有的积蓄,她本以为将它藏得很好,不料还是被发现了!
少女气急,扑过去抢他手上的钱袋,未料那滑头一侧身,长臂一捞,拦腰将她抱了个满怀。
云檀长那么大,除了云老爷之外,抱过她的男人只有上颢一个,她顿时狂怒起来,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用腿使劲踢他,两只手不管不顾地往他脸上又抓又打,少女尖利的指甲划破了男人的脸颊,他一把将她扔在地上。
云檀摔得很疼,可她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又扑过去夺那人手中的钱袋,这是她一年多来含辛茹苦攒下的银子,一想到今日要被歹人抢去,任由他坐享其成,她就快疯了。
长着黑胡子的男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云檀又扑了过来,她抡起胳膊打了他好几下,气得男人眼睛发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跟他拼命!”那老妇人见状焦急地喊道,“银子没了咱们再挣,人被打坏了可就完了!”
“说得倒是轻巧!”云檀尖叫起来,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发过火。
如今她已经尝过穷困潦倒的滋味,深深地明白了什么叫人为财死,总之这些银子是她的全部心血,是她日复一日,殚精竭力的成果,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他人手中,而自己却功亏一篑。
当她第二次摔倒时,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女人突然冲过来摁住她,可她手脚并用,不依不饶地继续挣扎,口里嘶喊乱叫,那男人被惹火了,走过去揪住她的头发,抬起大手,狠狠扇了她几巴掌。
随着最后一巴掌落下,一行鲜血飙在了她的脸上,老妇人惊怒交加,她急叫一声,险些昏倒。
可怜少女娇姿嫩质,哪里禁得起这般痛打?
云檀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脑袋里嗡嗡作响,她的心底迸发出一股难以言诉的悲愤,猛地哽咽了一声,泪水哗啦啦地涌出来。
那男人见了好整以暇地蹲下身,摸摸脸上被她抓出来的血道子,又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咧开嘴笑道,“小美人发什么急啊?咱们是来带你过好日子的!”
说着,他拿出一条绳子绑住了云檀的手和脚,云檀此时已经用尽了全力,只能任由他摆布,他将她捆得结结实实地扛到了肩上,然后带着不停哭泣叫骂的老人家和两个女人走了出去。
云檀被打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带到了郊外的一间小院里。
这处院落措置于群山之间,四面峰峦叠嶂,林海涛涛,约莫一箭之地外有一片桃花林,但见落英飘洒,灼灼芳华,方圆百里皆是青山碧水,春光骀荡,清幽淡远的意境仿若名士佳人的隐居之地。
“你们想干什么?”
云檀被关在一间木屋里,那个穿着蓝缎长裙的妇人走进来坐在她身边,她一脸疼惜地瞧着她,“看你这脸蛋被打得呀,听阿姐的话,别理那个混账!”
云檀避开她的手,冷冷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教你怎么赚银子。”门外走进来另一个年轻的少女,她讲话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
“赚银子?”
云檀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原来这幽静的院落竟是个贼窝,男主人就是那个赌棍,他输光了身家,干脆做起了偷蒙拐骗的行当,时日久了混出一些名堂,道上的人都管他叫‘黑鼠’,那蓝衫妇人则是黑鼠的姘头,大家喜欢喊她‘蓝缎阿姐’,至于另一个皮肤黝黑的俏丫头也是她们的同伙,名叫‘柳丝儿’。
蓝缎阿姐热心地劝导云檀,说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现下没了钱财再要谋生太难,不如跟他们一起干,他们会在暗中接应她,一旦发了财,大家便共享富贵。
云檀听罢,不言不语。
自从离开了上颢,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后悔过,其实生逢乱世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何必在乎什么爱国忠贞之情?如果她没有离开他,起码现在衣食无忧,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偷鸡摸狗的地步。
少女低下头,露出悔恨的神色。
不如找个机会回去吧?这个念头像流星一样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她该怎么面对他呢?难道低声下气地对他说,“我因一时义气而弃你远去,如今颠沛流离,穷困潦倒,深知独活不易,还望你照旧锦衣玉食地养着我,前程往事咱们一概不计。”
若她当真这么干,且不说上颢会否瞧不起她,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云檀紧咬银牙,飞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柳丝儿见她不答话,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她的个头没有云檀高,却总喜欢用居高临下的神色看她,“喂,我问你,你有过男人吗?”
云檀一愣,没明白她想知道什么。
只见柳丝儿附到蓝缎阿姐耳边,轻声笑道,“她若是个没开/苞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云檀大吃一惊,她羞红了脸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事我是宁死都不会干的!”
“哎呦,听这小贱/人胡说!”蓝缎阿姐连忙好声好气地解释,“咱们用不着你真刀真枪地上阵,只要做做戏便成了!”
“做戏?”她心下疑惑,带着一脸戒备问道,“怎么个做戏法?”
蓝缎阿姐凑到她耳畔,如此如此地细讲了一番,她总算明白了一个大概。
原来他们要她做诱饵,扮成落难千金或独行贵妇引一些富人上钩,然后将他们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趁机拿他们身上的值钱东西。
云檀断然拒绝,“我可以给人当下人使唤,但这种偷鸡摸狗的事绝对不干!”
蓝缎阿姐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腾地站了起来,“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好心关照你,你却是拿乔做作!”
说着,她伸手抓住少女的头发,高声大骂,“小泼/贱/货!既到了我这儿,往后就是在老娘手里过日子,少给我装模作样的,今日非得让你尝尝厉害不可,黑鼠!进来!”
那高大的滑头似乎就在门外,此时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手中拿着麻绳,复要将云檀捆绑起来,云檀拼命反抗,可她那点力气跟小猫差不多,哪里抵敌得住?
很快,黑鼠便将她双手绑在一块儿,吊到梁上,蓝盾阿姐取出一条细鞭子来,走到她跟前,云檀惊恐万分,却被塞住了口,不得叫唤。
蓝缎阿姐不打她的脸,却挥起鞭子尽往她的身上抽,一口气连抽了十几鞭子,痛得云檀心胆皆碎,却也只能咬牙忍住,闭目垂泪。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一个人要维护尊严是多么艰难的事,她的自尊不允许她以一个亡国奴的身份留在上颢身边,可独自飘零又谈何容易?
他曾对她说过,世道凶险,像她这样的姑娘是很容易被人毁掉的,那时她不明白,如今才有了切身体会,可惜为时已晚,她堕入火坑,爬不上来了。
云檀又被狠狠抽了几十下鞭子,终是耐受不住,拼命地点头,示意自己愿意服从。
蓝缎阿姐这才将她放了下来,取出塞口的帕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姑娘,这才识趣嘛,不过我先警告你一句,你若是想诓我,借机跑出去告官,我可有本事让你连坐,一起吃牢饭!”
“阿姐,我明白,”事已至此,她不得不伏低做小,唯唯诺诺地点头,“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
“何事?”
“我在雍州城的酒楼里当过跑堂,还在街边卖过艺,很多人都认得出我,要我行骗恐怕会被人瞧出来。”云檀虚弱地说着话。
“这无妨,咱们不在雍州城干,咱们去皇城,那里的油水最足。”蓝缎阿姐立刻像换了一张脸一样,笑得格外亲切。
云檀的脸色顿时由苍白变得惨白,如果在皇城里遇见了上颢怎么办?她宁可死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不过上颢近来去南面打仗了,几个月内该是回不来的,念转至此,她便放弃了反抗,少女如今已用心竭力,委实没有心力继续跟老天爷抗争了,只能应承下来。
蓝缎阿姐将她安置在二楼一间朝西的小屋里,给了她一些伤药让她疗养,她锁上门,脱下衣衫,背对着镜子艰难地将药膏涂抹在鞭痕上;晚上睡觉时,她无法平躺,只能吃力地趴着睡,将脸埋在枕头里。
头几日,云檀夜夜垂泪,她哭累了便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被噩梦缠身。
她梦到自己被人追杀,被人辱骂,上颢的身影时隐时现,每当他出现的时候,梦里的危机便会烟消云散,她感到如释重负,仿佛一个在波涛中挣扎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见了蔚蓝的天空。
云檀的思念之情越来越重,她深深地后悔离开了他,却又从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她永远都只会逃避,就像小时候从不敢正视对弟弟的嫉妒之情一样。
待到背上的鞭伤好一些了,蓝缎阿姐开始教她一些骗术。
她们给她编造各种各样的假身份,各种各样的谎言,教她如何摆着端庄的架子给人暗送秋波,如何委婉的拒绝男子的追求又不伤人自尊,云檀觉得自己不像个即将出道的小毛贼,反倒像个雏|妓在学青楼女子的惯用伎俩。
约莫又过了一个月,云檀正式走上了当诱饵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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