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往事:开战 ...

  •   一月方过,战火果然开始蔓延。

      正如朵雅公主所说,三王爷征兵屯戍边境根本是为一己私利,民间离乱不过是个幌子。

      由于苏昂继位后治世不佳,边境百姓早已离心离德,三王爷上下打点一番,叛旗方举,南方各城便纷纷响应。

      云檀很庆幸自己听了朵雅公主的话,如今雍州城里是一片祥和,这里冬温夏清,终年惠风和畅,她偶尔回想起破旧的尧城,只觉得它万分遥远,已经恍然如梦了。

      不知这一次,皇上会派谁上那儿去平乱呢?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大街小巷,酒楼茶坊,随处都能听见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战乱尚未波及此地,大家都安然自得,他们用雅谑的语调品评着战圈内的事,然后自以为是地编出一套战法来,逢人便夸耀,“若按我这般打法,不出一个月就能消灭叛军!”

      云檀自从来到雍州后,听说了一些皇城中的事。

      她得知上颢成亲了,但新娘在新婚之夜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一种传言称新娘子趁新郎酒醉,私自与情郎逃走;另一种说法则吓人一些,说是新郎酒后动粗,失手打死了新娘,因为不少仆人称当晚听见了新娘的哭声。

      云檀知道其中必有曲折,但她宁可听说上颢新婚燕尔,与夫人鸾凤和鸣,也胜过这模模糊糊的传闻,那感觉就好比将熄未熄的火苗,让人看得心里七上八下,不如给她一堆冷灰来得干脆。

      约莫又过了三月,南方尽数沦陷,白华帝终于按捺不住调动了兵马。

      未出数日,皇城内传来消息,上颢即将出征南漠。

      “这小子不是刚打完晔国吗?那么快又跑去平乱,真是争功心切呀!”酒楼中人声鼎沸,一个洪亮的声音拍着桌子大声笑道。

      云檀恰好端着菜走来,她笑容满面地放下了碟子,脆生生道,“将军不出去打仗,那做什么呀?呆在家里享清福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半不正经地笑道,“他若有个像你这样的俏媳妇,大概就不会那么喜欢打仗了!”

      四周发出一阵哄笑,云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满面春风地走了开去。

      如此一天下来,她的脸都笑僵了,一咧开嘴,颊边就又酸又疼,当晚下工时,天气格外阴沉,像是要下暴雨了,云檀犹豫了一番,最终回到家还是换上舞衣,重新来到街边。

      雍州城的夜色亦是十分繁华,八街九陌,灯火辉煌,虽然比不上皇都醉生梦死,花团锦簇的奢靡景象,却也是人烟辐辏,铺锦列绣。

      光车骏马在通衢大道上轻驰来去,来往行人大多华冠丽服,有的踽踽独行,有的珠围翠绕。举目远望,歌台舞榭,碧瓦朱楼,闾阎扑地,远处巍峨的亭殿鳞次栉比,似要与天边的青云相接。

      云檀在人群中央舞蹈着,闪亮的灯火晃得她眼晕,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

      当眼睛陷入黑暗,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隐隐约约听见一种声音迢递而来——它低沉而有节奏,像是浪打暗礁后的回音,又似万马奔腾的蹄声。

      少女突然停住了舞蹈,转头向城门的方向望去,围观的人群不明所以,脾气坏的看客见不耐烦地大声呵斥起来,但很快一匹飞驰而来的奔马惊散了人群。

      行人们惊叫着向大路两旁躲闪,云檀被人流冲向街道一侧。

      “怎么回事?”

      “好像有军队来了!”

      “怎么会有军队?哪儿来的?”

      “从皇城来的!”

      ……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边涌向街道两旁。

      未多时,天上汇聚的乌云中飘降下濛濛细雨,微风阵阵斜吹,远处的城门缓缓打开,黑色的大军徐徐入城,高举的旍旗在风中猎猎飘舞,放眼望去,人马肃静,阵容翼翼。

      当头的是一支骑兵队伍,领队的主将一身乌盔黑甲,几乎与夜幕融为一色,只见他按辔徐行,左右两旁各安了一名偏将,皆是沉腰坐马,虎视前方。

      队伍行过的地方,一股庄重的气氛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原本嘁嘁喳喳的人群忽然奇迹般变得安静了,百姓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队伍走,云檀很远就认出了军前的主将,虽然上颢带着头盔,几乎无法辨清面目,可她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

      军人的目光是肃穆的,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戾气,仿佛即将发生的并不是战争,而是一场浩大的,记录生命陨落的仪式。

      潮水般的大军井然有序地前进,他们铺天盖地,压境而来,将士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严阵以待的气势,仿佛已经听见了战鼓的雷鸣。

      她想他攻打晔国的时候一定也像这样,带着黑压压的军队云屯森立地行进,让经过的地方统统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们好奇地探头张望,云檀心神摇摇,被人左右推搡着退到了街角,她步履踉跄,不住地往后退,失神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掌破了,殷红的血液淌了出来,强烈的刺痛令她热泪盈眶,她一咬牙爬起来,不管舞裙上的泥污,跌跌撞撞地拐进一条阒静的小巷。

      雨细细密密地下,她听见了水珠落在无数盔甲上的回响,还有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云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用淌着血的手从腰间摸索出一枚通透的玉佩,紧紧握着。

      那是上颢给她的,她至今都随身带着,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幸福又羞耻的感情。

      玉佩上的花纹深深刻进了少女的掌心,夜间雨意涳濛,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西容城外的高山长河,还有他沉默不语时,仿佛能理解她一切的目光。

      一声惊雷滚过,大雨滂沱而下,她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提起裙子在雨里狂奔。

      待她回到住处时,浑身都湿透了,老妪正立在廊中等待,见她回来才安心地进屋睡去。

      云檀木然地坐在桌前,桌上的蜡烛静静地燃烧,少女的舞裙不断地滴着水。

      她抬起手将一缕湿漉漉地头发从脸颊上拨开,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凝视燃烧地烛火,她记得第一次在军营里见到上颢时,他也是像这样坐在桌边,安静地凝视着烛光,她不知道他那时的心境是不是跟她此刻一样,平静,宛如一潭死水。

      闪电接二连三地划过阴惨惨的天空,暴雨如瓢泼,檐角下水流如注,老妇人见云檀坐着不动,轻轻催促了一句,“早些休息吧,别发呆了。”

      “好。”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伸出手,将掌心对着烛火,然后按了下去,熄灭了蜡烛。

      *******
      数月来,久经干旱的南方大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滋润它的不是清冽的甘霖,而是鲜红的血液。宁襄王苏涵为人暴虐无道,豺狼成性,先帝当年将他远调南漠,本意是教他用这股酷烈劲儿抗击蕃兵戎狄,未料有朝一日,他竟犯上作乱,在雩之国南方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直教遍地生灵涂炭,百姓们纷纷骨寒毛竖,闻风逃亡。

      自从苏涵高举叛旗,南方虽有数城响应,却也遭到了不少抵抗。天狼古城,名央城,赤璋城与周边二十四郡县联合拒敌,可惜未出两月便疲态大显,三月后陷入重兵围困,只得紧急向皇城请求援兵。

      上颢率军八万一路南下,中途接二连三地遭遇宁襄王大军拦截,他当即下令分兵而行,八万人马迅速拆分成十几支队伍,宛如溪流一般顺着起伏的枯黄沙漠涌向南方的尽头,途中乍分乍合,随机应变,遇上关隘要塞,速战快攻,未出一月便收复了两座主城。

      雩之国南方一带共有五座主城,尧城,洛城,名央与赤璋二城,以及最遥远的天狼古城。三王爷屯兵足有二十万,分散驻守各个据点,上颢率军逐一击破,虽已夺回尧城与洛城,但毕竟只有八万人马,如何要与二十万大军相抗衡?

      白华帝苏昂甚少动用皇城精兵,此番派出八万军马,心下已是十分不安,无奈战事紧急,他又不得不下令,命雍州,中嘉二城各分兵两万,前去支援。

      苏昂从未有过率军亲征的经历,关于战场上的一切,他全靠翻阅兵书来遐想,并坚信自己的皇城精兵皆是能以一当十的劲旅,八万大军加上四万援兵,足以对付宁襄王的乱兵莽将。

      可惜宁襄王并不如皇兄想象中那么愚蠢,苏涵的伏兵神出鬼没,上颢率领的八万大军一路过关斩将,待到入境时人马已有少量折损,而那四万出自中嘉,雍州的援兵更是尚未与前方主力相接,便被打得落花流水。

      皇城之师虽然兵精将锐,势如破竹,却也敌不过头顶烈日,粮尽援绝的困境。连续夺回两座城池后,这支队伍也渐渐力不从心,即使连连大捷也阻挡不了日益低落的士气,中暑的士兵东踅西倒,天天宛如行走于火山汤海,与此同时还要忍饥受饿,可谓艰辛备尝。

      此时南方之境已然暮云四合,凄艳的夕照染红了天边的晚霞。

      远方的云彩宛如无数道平行的血痕,一行接着一行缓缓消失在天地的交汇处。深沉的黑夜即将淹没苍凉的大漠,乌鹊在凄清的暮色中发出喑哑的嘶叫,一阵大风卷起满地的泥土与砂砾,血腥气弥漫在空中,伴随着灼热的气流四处乱窜。

      战火随着苏涵的长鞭燎原而过,古朴宁静的南方城邦如今只剩下倾圮的城墙,倒塌的楼阁,以及将熄未熄的火光,干燥的沙地被鲜血浸润,尸体遍布狼藉,有人,有马,还有弓箭,断矛,以及染血折戟……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后,莽莽黄沙地上,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

      它从远处的山包后陆陆续续地绕了出来,约莫二十骑左右,在平地上一字排开,形成一条长长的散兵线,缓缓向前移动。

      队伍中央的军官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当他抬起右手时,整条散兵线便停止了前进,骑兵们井然有序地开始向中心围拢,最后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半圆。

      这支队伍很安静,除了马匹偶尔打几声响鼻,几乎悄声无息。

      从此处举目远望,入目一片凄凉。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遭屠戮,许多人死状极惨,肚子被剖开,血淋淋的肠子垂在外边,不少死去的妇女□□,身上刀痕遍布,还有血淋淋的残肢,这儿一段,那儿一截 。

      宁襄王的军队素来不以章法取胜,而以凶暴闻名,为了激发将士的斗志,苏涵允诺全军,只消攻下一座城,便可纵兵大掠三日。

      夜风渐冷,围拢成圈的骑兵没有移动,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未过多时,远处一匹流星报马飞奔而至,马上的小将一跃而下,低声禀报数语,骑兵队复又前行。

      三里外是一处破旧的村落,村里死人遍地,在夜色里阴气森森。

      黑盔黑甲的军官一马当先,他借着月光看见村口有一具没了脑袋的死尸横在鸡院篱笆下,一滩溅在围墙上的鲜血已经干涸许久。

      几个侥幸得脱的村民不明敌我,他们哆哆嗦嗦地躲在凋敝的木门后头,好像这扇门可以阻挡成千上万的军队。

      深夜中的骑兵队走得十分齐整,除了马蹄响,没有半点人声。

      死一样的寂静里,突然有人狂叫了一声,飞也似的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我要宰了你们这群畜生!”那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早已卷了刃的大刀,矫捷地跃过自家篱笆,冲向骑兵队。

      一名骑兵见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来便挥起长矛,打落了他的大刀,可他跟疯了一样赤手空拳地扑向马背上的军人,整支队伍不得不停止了前行。

      “哪儿来的疯子!”那将士骂了一声,挥起鞭子试图将他抽开。

      “畜生!还我儿子!”谁料那人骂得更凶,他扑上去一把抱住军士的腿,将他从马上拖拽到地上,两人转眼扭打到了一起,浑身滚满了泥沙。

      胜负很快就分晓了,鲁莽的村民怎么斗得过久经沙场的战士,他很快便被人掐住了后颈,用膝盖顶住后背,摁在地上不得动弹。

      “怎么回事?”骑兵们纷纷散开,领队的军官策马而来。

      那村民听到问话吃力地转过脸来,瞪视着马上的将校,军人低下头与之对视,黑色面盔后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闹事的人盯着这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咬了咬牙,发出了一声哽咽。

      “大人饶命!饶命!”

      见此情景,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从院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连滚带爬地匍匐到马前,“方才有支队伍经过,杀了好多人,他有两个儿子尚在襁褓,被闯进来的军队吓得哭个不停,怎么也哄不好,结果惹烦了一位军爷,被……被……”

      说着,这老人家淌下了眼泪,地上那人更是狠狠地用拳头捶打着沙地,嚎啕大哭,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他昂起头盯着木屋外的某处,死命地紧咬牙关。

      军人们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肮脏的屋角里,一把锋利的大刀上串着两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儿,鲜血淌了一地。

      一阵萧瑟的夜风吹来,将士们纷纷低下了头,那扭住村民的将士放开了他,站起身重新翻上马背,他在马上扶正了头盔,低声咒骂了几句叛军。

      “走吧。”骑兵将领没有多话,他掉转马头,向天边望了一眼,军人的眼睛里布着红色的血丝,扑面而来的风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他一提缰绳,加快了速度,整支队伍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号令,立即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往事:开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