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梦里一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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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水感觉眼前这片花海似乎走不到尽头，他转头去看白如练，却发现上一刻还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失去了踪影。
他一下子乱了心神，想去唤他，却忆起自己此刻的处境，只能拼命地往前，眼神慌乱地四处寻找。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一片敞亮。空中有东西飘落，裴映水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原来是桃花花瓣。
裴映水继续往前，果然在一棵桃树下发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这竟是他与白如练的初识之地，九华山的桃花林。
此时此刻，裴映水已经忘了九幽宫，忘了月夜，也忘了“梦里贪欢”，他的眼中唯有眼前那道牵着白马冲他微笑的人影。
“阿水，一别数月，近来可好？”
白如练眉目俊朗，浅笑温柔，他眸光如水似有无限深情，凝视着裴映水。
裴映水有些恍惚，他与白如练相识于年少，彼时均是初出江湖的小少年。
但白如练少年老成，稳重宽厚，行事已有章法。而他则面冷口拙，经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若非白如练出手相救，或许自己早就死于非命。
这一番相遇，性格差异巨大的两人却意外投缘，于是开始携手闯荡江湖。
一晃十年，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少年，白如练成了名震江湖的“玉面神断”，而他也成了九华派的大师兄，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九华第一剑”。
这些年，他与白如练相聚时日渐短，他身负九华，困守一方。而白如练却是一个喜好游历之人，他潇洒恣意，一人独骑便可踏马天下。
他本以为，这年少时的情意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散落天涯，可白如练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记得传书与他。
一张一张雪花笺，一句一句见字如面。终究让他泥足深陷。
白如练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始终在九华山的桃花林等着他。
等过桃花凋谢，等过桃树干枯。
等到最后，他要的不过就这一句，“阿水，我来看看你。”
白如练伸手轻轻拂去裴映水发上的花瓣，柔声道：“阿水，我来看看你。”
裴映水常年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宛若冰雪消融，眸中似有波光闪动，令人心折。
裴映水本就生的俊美至极，这一笑有若九天之上的清冷仙君步入凡尘，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笑容一闪而逝，他轻声道：“嗯。”
白如练有些遗憾地看着他又恢复如初的表情，略带感慨地调笑道：“阿水，你的笑明明比桃花还要动人，怎就不愿多笑笑呢？”
裴映水这次既没有拔剑相向，也没有起身走人，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直地望进白如练犹带笑意的眸底，低声道：“我若为你展颜，你可愿为我留下？”
白如练笑意加深，他握住裴映水紧紧握拳的左手，慢慢掰开，果然看到他的掌心有被指甲扎出的血痕，拿出锦帕轻轻擦去，细细包扎。
然后他抬起头，眸光深邃坚定，轻声道：“阿水，我心悦你。这次来，便是为了陪你。你可愿意？”
裴映水眼睛瞪大，手中长剑惊得落地，他想往后退，手却被白如练握住。他不敢相信，多年的痴心妄想，真的可以如愿吗？
然而下一刻，他就愣住了，唇上的触感清凉温润，清楚地告诉他白如练不是说笑。
“阿水，你别哭啊！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耳边传来白如练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裴映水摸摸脸，竟是湿的。
他要怎么告诉白如练，他这是心愿得偿的喜悦。
他猛地抱住白如练，哑声问：“你说的，可当真？”
白如练连声道：“自然是当真的，只要你愿意，我便陪你百世轮回，不离不弃。”
裴映水眼眸轻颤，声音微弱低哑，“好。”
一年复一年，桃花林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白如练始终陪伴着裴映水，风华绝代的少年才俊如今已日暮西山。
白发如雪的裴映水靠在白如练怀中，不复清明的双眼却闪着亮光，他仿佛看到了这一生美好的过往。
得一心人，相伴一世，此生足矣。
裴映水嘴角微笑安详，在白如练怀中合上了双眼。
魂魄来到奈何桥，端着孟婆递过来的汤，裴映水想起了那人一句“陪你百世轮回，不离不弃”，微笑着将汤洒落，纵身跳入了忘川河。
“阿水，阿水，醒醒！这是梦境，快醒醒！”裴映水只觉额际疼痛难当，几欲成狂，耳边传来的声音却不依不饶，直刺脑海。
他拼命想甩开那道声音，却无济于事，只得费力地睁开双眼。
看着眼前青丝如瀑，面容年轻英俊的白如练，裴映水一阵恍惚，他明明记得他死后到了地府，不愿喝孟婆汤，便跳下了忘川河，可是现在为何会在这里。
“阿水，你刚刚陷入了梦境里，这里的‘梦里贪欢’超乎我的预想，非常可怕。虽然我曾经跟师父修习过破解迷障的灵明诀，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打破梦境。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你应该已经昏迷了一个时辰，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梦到了什么？”白如练见他醒来，总算放松了心神，看他神色恍惚，便将情况解释了一遍。
裴映水眼神迷茫，心口剧痛，原来，竟是一场大梦。
百世轮回，不离不弃。
终究只是痴妄。
他突然痛恨起了这片该死的“梦里贪欢”，白如练依然是那个逍遥自在的白如练，可他裴映水却已经不是九华山上那个清冷恍若谪仙的裴映水了。
短短一个时辰，对他来说，却是一生一世。
梦里贪欢，将他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无限放大，得到过再失去，痛楚更甚千百倍。
或许此番事了，该是做一个了断了。
白如练最终会回长安城里那个声名显赫的白家，娶妻生子，快活一生。
而他，合该守着九华山的桃花林，孤独终老。
梦里一世，已是奢侈。
裴映水收拾好心绪，推开白如练，扶着剑摇摇晃晃地坐直身体，闭目调息。
白如练直觉裴映水有些不对，但见他默然不语，也不好追问，只得皱眉担忧地看着他。
“走吧，天快亮了。”裴映水调息完毕，便站起身来，率先迈入悠然殿。
白如练快步走到他前头，将他护在身后。
裴映水纤长的睫毛轻颤，终归于平静。
两人在外头一番折腾，都不见有人过来，可知冷亦幽确实不在。
不管他是去干嘛，对他们来说总是件好事。
悠然殿一如其名，布置得甚是清雅大方，让人很舒服。
两人不敢耽搁，只粗粗看过内殿外殿，与普通的世家卧房无甚差别。倒是内殿后边还与一间书房相连。
两人步入书房，却被满室的画纸吓了一跳。
白如练捡起脚边的一张画纸，只见画中是一个眉目婉约笑容柔美的美丽少妇，画工非常细腻，连女子衣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这些画似乎都是同一个女子，只是场景不同。”白如练将地上的画纸捡起，一一看过后说道。
“不，这张是个男子。”裴映水指着桌上的的画纸。
“嗯？”白如练探头过去，发现画上是一个模样清秀端正的青年，眉目柔和，眼睛明亮宛若盈盈秋水，格外动人。
“这男子的眼睛似乎与那女子一模一样？”白如练有些不确定地拿着两张画纸比对。
裴映水皱眉细看片刻，颔首，“确实一模一样，连这眼角的泪痣都一般无二。”两张画上的人右眼角下都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莫非这女子便是传言中那位冷亦幽的心上之人？”白如练左手拇指不自觉摩挲食指，右手扶着下巴，敛眉思索道。
“十有八.九，否则也不会满室皆是此女。但这画中男子又是谁呢？”裴映水看着男子腰间只画了半块的玉佩，深感违和，“这半块玉佩好生奇怪，是未画完吗？但看上去又落笔果断，似乎未有续下去的打算。”
白如练沉吟半晌，突然灵光一闪，便对着裴映水神秘一笑道：“阿水，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说，叫作鸳鸯珏。”
“鸳鸯珏？”裴映水沉思片刻，摇头，“未曾。”
白如练转身负手踱步，缓声道：“相传英朝曾有一位太子，天生体弱，身边有一美貌娈童，最是温柔小意，二人朝夕相处，情意渐生。
太子特意令人打了一对玉，两块玉实则均为半块，合在一起方才完整，那便是‘鸳鸯珏’。
一日，太子上朝，手里把玩那半块鸳鸯珏，本就被群臣惹怒的皇帝瞥见，当即将一腔怒火撒在太子身上，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斥责太子玩物丧志，与娈童佞幸厮混，实在荒唐至极。
可怜太子本就气虚体弱，回去后便大病了一场，这一病便再好不了了。
太子弥留之际，令娈童将其扶到铜镜前，看着铜镜中病入膏肓的消瘦人影，想起皇帝无情，竟未曾来见过他一面。满心意难平，大喊一声‘父皇，孤好恨呢！’，便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眼前的铜镜。
娈童心痛难忍，慌忙要去唤太医，太子阻止了他。
他握着身边泪流满面的娈童之手，将始终握于手中的鸳鸯珏拿出，与娈童手中的半块合二为一，微笑着摇了摇头，意为他不悔。
太子逝去之后，娈童恨意难消，一身孝衣，出现在大殿之上。
声声泣血，句句诛心。痛斥皇帝无情至极，枉送太子一条性命。他即便不过是个小小娈童，却不能让太子含冤而亡。
满朝文武有心生不忍者，有念其情可贵者，为他求情。
娈童露出凄美笑容，握着半块鸳鸯珏，含笑婉拒众臣好意，只言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如何会让太子一人孤寂。便一头撞死在了大殿之上，手中至死紧握那半块鸳鸯珏。
皇帝不知是否心有愧疚，竟将娈童与太子合葬，两人无法掰开的手却在合葬时自然并在一处，合成了一块完整的‘鸳鸯珏’。
所以，自那之后，‘鸳鸯珏’便被人们当成了代表海誓山盟，至死不渝的定情之物。”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梦里一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