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后人书》芒果酥和凤梨酥

9、第九章

　　第九章
　　先是一片漆黑，其后是悉索声。
　　叔虞自闭着眼，听着那由弱至强的脚步响起，心中多了厌倦之感，也不睁眼去瞧。
　　这是几回了？三回？呵，带我来这处，叫我看这景，便是看了又如何，听了又怎样？
　　他想到这，不由对那千胜剑生出一缕埋怨，可没过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只因这丝埋怨，与其说是对处于幻境的无奈，又或是对千胜宝剑的猜疑，不如说是对那些所见所闻的不忿与隐隐惧怕。
　　身为国君，一举一动皆有规制法例，一言一行俱得步步为营，就连一个顿足一个抬手，都不知藏了多少机关算尽。或许终有一日，待到夜深人静时，回首思量，竟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真是假，又或许，这便是那位先王近侍所说的似假还真？情深义重不过一场戏，他却要被强拉来作那看戏的人，到头来，也不知是自己看了戏，还是戏中人笑他。

　　虽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但这念头里，也总有几分为黄渭湍之言怄气的意思在。叔虞只犹豫了片刻，终是又在一片嘶喊拼杀的剧烈声响中认命地睁开了眼。
　　可谁知，迎面而来便是银芒箭雨、金铁交戈！
　　只听那“噌噌”声不断，箭支夹着戾气疾飞而来，银色箭尖尚带着夜色中那份寒凉刺骨！下一刻，长剑清辉闪过，“啪嚓”的一声，那箭支便如飞鸟折翼，倏忽间就被斩于剑下！
　　前方两步远处，是那位开国之君的背影，那挺直的背脊即便是在激战中仍未佝偻分毫，甲胄下的白衣依旧似不染纤尘。
　　哪有君王挡在将士前面的道理了？叔虞看得一愣，心中却是百般滋味。若说这是真情，他却想到黄渭湍所说，但若道这是做戏，又未免得不偿失。
　　不过，换做是我与崇光遇到这事，我也定不想躲在他身后的。叔虞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只是如今这境况却由不得他发愣，叔虞只粗粗看了一眼便赶紧闭上了，心里叫苦不迭。他现在倒是真不敢再睁眼细看，光是那点点银光便晃得他头晕目眩，更不提还要顺着那剑主人的力道去劈砍箭支。
　　只听耳边飒飒风声，时不时还有侍卫们中箭发出的痛呼，叔虞也不免有些紧张，他甚至开始不自禁地为身边这些人担忧。
　　这便是敌国安排的刺客？书上只一言以蔽之，想不到竟这般凶险！看这阵势，对方似是有备而来，且来势汹汹，能守得住吗？是了，太/祖该是没事的，那这位上将军呢？
　　他只恨自己没读完那卷史书，只听耳边传来剑主人奋战力竭的喘息声，随后就是“唔”的一声，那是中箭后被压抑在喉间的闷哼！
　　叔虞跟着千胜一起抖了抖，他惊得眨了眨眼，瞥见一抹血迹蜿蜒在地。前方那人的动作因这闷哼而顿了顿，这停顿短到几不可查，随后那白衣君王便挥剑劈落几枚箭支，转身一把拽着剑主人的胳膊，把人半拖半抱着带往后方，一边喝道：“走！”
　　叔虞感到那原本紧握着剑柄的手一下松了下来，随后便顺着两人踉跄的脚步前行。

　　汗水与血水纠缠成一道血线，慢慢爬上剑槽，又沿着剑槽贴上宝剑之锋，一滴滴落在途径之处，便如夜色中即将绽放的一丛妖冶花苞。
　　“小齐……”
　　“属下在。”
　　“小齐！”这一次，那声调听来却多了一分略带颤音的恼怒。
　　“王上，属下无事，皮肉伤罢了……”
　　“……小齐。”最后，还是只有无奈和焦急。
　　叔虞扭过头，却失望地发现自己只能看到两人的下巴处。他只是忽然很想看看那人的神情，看看那眉眼里是否有悔意与自责，又是否带着痛惜与不忍。
　　随着他们加快了步伐，厮杀声与风声俱被抛在身后。
　　叔虞叹了口气，望着头顶的夜空。他听着那串狼狈又凌乱的脚步声，想着，也许那些刺客还会追来，也许这伤势还会加剧，也许他们熬过了这一劫，也还会有下一劫。是啊，也许他们终将被战鼓铁骑的滚滚洪流淹没，被后世的丹青朱印剥去层层伪饰……但就像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
　　飞鸟扑翅掠过落叶繁星，惊蛇吐信盘身草垛断垣，虫鸣渐歇隐入湖边蒹葭，白露成霜化作眉心一点寒凉。唯有一双彼此依靠的人影，还有那剑光皎皎，遥映明月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