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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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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睁开眼,一时又被眼前的光亮刺痛,不得不再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了周遭物事。简陋的木屋,墙上悬挂着一张猎弓,身下的床板更是几块木板随意拼就。
这是哪里?我……我这又是怎么了?
叔虞想要活动一下胳膊,却发觉自己的身躯完全不听使唤,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他’的目光不停游移,叔虞的视线也只能随之不断变换,‘他’抬了抬腿,叔虞便也只能随着这动作曲起了膝。
‘他’四下环视了一番,见一人着一身粗布白衣,肩披兽皮,立于屋中方桌前,正自提着陶壶倒茶。
“你是何人……这是何处?”叔虞听到‘自己’用虚弱不堪的声音发问。
桌边的人放下手中陶壶,转身道:“你醒啦。”这人言罢,端着陶杯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正强撑着坐起的人扶住,又将陶杯塞进‘他’手里说:“你的腿骨折了,所幸受的伤不重。”那人说到这,语气中忽然带上了一点自得和轻快,“要不是我啊,你已经被山上的猛兽给叼走了。”
‘他’几番犹豫,终于放弃了自己使劲坐直,转而侧靠在身边那人的肩膀上。‘他’转头打量对方,并未回应那话,而是再次问道:“你是何人?”
不知为何,叔虞只觉透过这身子主人的目光看去,那人便如被笼于云雾。明明周遭一切都清晰如常,唯有面前这人的面容亦真亦幻,便如那镜中花水中月,有一瞬像是能看得分明,可若让他细说那眉眼轮廓,却又如一梦黄粱,唯有一个少年人的影子浮于心头。
“我啊?我姓齐。”那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回道,“赶路经过,看到你晕倒在路上,怕你被野兽吃掉,所以我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说着还扫视一圈这木屋,转头得意地笑了,似是在说:你看,这便是最好的地方。
叔虞感到‘他’的喉头微震,像是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但最后又吞了回去,只随意地道了多谢二字,便转头不再看那少年人,端起陶杯喝了口水。
‘他’连着喝了几大口水,觉着喉中渴意渐消,可待‘他’回身一看,却发现身侧那少年忽地没了踪影,遂惊呼道:“你在哪?你去了哪里?”‘他’的手一抖,陶杯落在地上,随着一声‘噼啪’的脆响四分五裂!
‘他’再也顾不得腿伤,踉跄着跳下来,光着脚踏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齐……小、小齐?小齐你在哪?!小齐?”‘他’惊惶地原地四顾,可屋中再没有了那个白衣少年,就仿佛那明朗的笑意、那轻快的话语、那体贴入微的照顾、那犹带着稚气的举止,那一切都是一缕青烟,风一吹便消散于天外。
‘他’不管不顾地踩过一地陶土碎片,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跑去,就连脚底新添的痛意都未能让他低头多看一眼。只听嘎吱一声,破旧的门板被推开,耀目的白光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
“唉,你别乱动啊,腿才刚好一些。”
那少年人背对着他蹲下,“来,我背你出去走走。”
“你去了哪?!你方才去哪儿了?!你为何不说一声便走了?你知道我、我……”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着,手掌握成了拳,指甲深陷于掌心,掐出了道道血痕。
“我?”那白衣少年笑了,微侧过头道,“我一直在这儿啊,半个时辰前我给你换了药,方才你还说腿疼,莫不是这日头太好,你都没出去便已被晒得迷糊了吧?”
叔虞透过‘他’的双眼看去,只看到了那弯起的嘴角,余下的便隐入门外照进的日光里,怎么都看不真切。
“快过来,趁天气晴好,我背你出去晒晒太阳。”那少年人又催促了一遍,‘他’看着面前那蹲在地上、始终耐心等待着的背影,蓦地只觉鼻中一阵酸涩,遂过去趴伏在那人背上,想要环抱着那少年的脖颈,却又反复犹豫着,那手便僵硬地悬在半空。只听那人一声叹息,随后又笑了,背过手来摸索了两下,抓住‘他’的手腕后,不容分说便搭在自己肩颈上:“好了,我们走吧。”
‘他’伏在那并不宽阔的背上,并不太敢放松下来,直到那白衣少年背着‘他’到了木制条凳前,小心地将‘他’放下,这才松了憋着的一口气。
只见远处群山绵延,绿树滴翠,一笔青黑勾勒奇峰,几道淡墨泼洒叠峦。
山岭间回荡起一片猿声此起彼伏,云烟中蜿蜒出一捧清流潺潺而下,林风悠然击节低吟,踩着泊泊泉水款款行来。‘他’抬头时,恰好与一双明亮的眼交汇,便惊讶地看到自己在那渺渺一方中,映在茫茫天地间。
那少年说:“这林间湿气太重,你又有伤在身,得常晒晒太阳。”
‘他’移开了眼,轻哼一声,回道:“我又不会在这里常待,兴许过两日,就会有人寻到这里,那时……我便要离开了。”‘他’这么说着,手指捏紧了一片袖口。
“这里只有山上猎户才会偶尔落脚,我想,旁人应该是很难找到这里吧?”少年道。
听到这话,叔虞却觉得‘他’似是忽然高兴了,手已不着痕迹地松开那片衣袖:“那等我能走路了,你陪我出山林。”
白衣少年毫不犹豫地道:“没问题。”
‘他’几乎要扯起嘴角笑了出来,连忙低下头喝起了那人早先递来的茶水,刚饮了一口,便见那杯中日影一晃,顷刻间便是天昏地暗!
‘他’紧张地抬头,发觉那本是曜日当空的景象已变成了黑云盖顶,直如金乌失焰,宝珠无辉,颤声道:“怎会这样?!”
此时,却听身侧那少年道:“日蚀罢了,难道你害怕?”
‘他’抬头望着那人,头顶的日光正一寸寸消失,可叔虞透过那眼眸看去,却只觉白衣少年原本模糊的面容,正慢慢变得清晰无比。明光在那人的侧面划过,到了鼻梁处转为昏黄,随后在眉角落下一点萤火,最终熄灭于翘起的唇角。
“我……”‘他’哑口无言,只得在那最后的光亮隐没前,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有你在这,我便不怕,就是……就是从未见过。”
黑暗中,传来沉稳的声音:“我也是头一回见,我以前只见过月食。”‘他’乍闻此言,惊得加了一分力道,捏紧了那人的腕子,但过了会儿便望着那隐约的人影,笑着回道:“你胆子可真大啊!”
正在‘他’即将放开那手腕时,那少年却出乎他意料地反手一把握住,将‘他’五指紧紧攥在掌心道:“山野之人,胆子自然是大些的。”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眼中的人影,渐渐地有了分明的轮廓。
先是那一身白衣泛起淡淡的光华,再之后,那挺拔的身形便被描出了一层朦胧的光圈,紧跟着,一道道光晕亲昵地拂过棱角分明的脸,待吹散云雾与阴霾,那熟悉的眉眼便欣然披上了金线织就的彩衣。
‘他’看着日光从那人身上淡去,又看着耀日再现,就像那几多朝日初升与夕阳晚照,阅尽了人世百态,遍数了千秋浮沉,却未能在这白衣少年身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光影闪烁间,那个轮廓却又开始逐渐淡去……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回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但刚用力便握了个空。‘他’惊恐地再次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个虚影,那人低头对他笑着,慢慢散去了。
“小齐?你要去哪?你别走!”‘他’嘶声喊着,气得浑身发抖,“本王是天玑的王,齐之侃你这是要忤逆王命吗?!本王……本王,我,我……”
“小齐!!”
“小齐……”
“王上!”
叔虞的耳边忽地响起一声焦急的呼唤,他满身冷汗地惊醒了,想要大叫一声却觉喉咙似被堵上了,随后又发现面前的近侍并不是杨垣。
我、我……我这究竟是在哪?叔虞惊疑不定地想着。
紧跟着,‘他’一把抓住那近侍问道:“小齐……小齐呢?齐之侃呢?!”
慢着!我……这不是我?!叔虞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个他已在幻境中听过无数次的声音。是太/祖!我成了太/祖?!那我刚才……我刚才,在太/祖的梦里?
‘他’正坐在空旷的大殿王座上,身前的近侍噤若寒蝉:“回、回王上,齐将军方才见过您后,便先去了祭天台处,王上,一会儿便是我天玑的立国大典,您……”
叔虞的耳边飘过了这句话,他立时打起了精神。立国?
“立国大典……”叔虞听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松开了手,“是啊,再有一会儿,我天玑便要立国了。”‘他’抬起一只手,挥了挥那缀满了锦绣华饰的袖子,“可真沉,本王便要穿着这身排场去爬那数十级高的祭天台吗?国师倒真会给本王找差事。”
“王上,这……”那近侍苦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皱起眉一甩袖:“好了,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本王也没让你回话。”‘他’也不理会面色仓惶的侍从,站起来道,“随本王去祭天台。”
叔虞跟着‘他’的脚步来到王城中央祭台处,只听那虎座凤架的皮鼓一敲,祭天台前三牲俱已摆上,一华服老者踩着鼓点绕着祭台来回数次,口中念念有词。
大鼎中,柴垛混着玉圭锦帛一道燔燎,祭台上,礼器满载五齐大羹姗姗呈上,玉阶下,钟铎振舌堪堪奏罢大韶咸池。云海间,天帝闭目轻叹,嗅着那人世进贡的一律青烟,浅笑着扔下一点星火,便见鼎中烈焰“呼”地一下窜起几丈高,伴着百官齐唱:“请王上祭天!”
‘他’站在玉阶下仰头望去,那台阶级级延伸至天边,不由得迟疑了下,靴履停在了厚实的土地上,犹豫不前。
眼前景象于叔虞而言也并不陌生,先王在位时曾行正祭,那时他尚在孩提,却犹能忆起这座祭台的庄严肃穆。待到即位大典时,叔虞更曾亲身踩在这玉阶之上,站在祭天高台前,俯瞰脚下天玑国土,万民朝拜。此刻再一次借太/祖躯壳站在这处,竟恍惚如隔世,分不清是庄周梦蝶,又或蝶梦庄周。
‘他’被身后排山倒海般的人声推搡着,被身周鼓满袍袖的冽风托举着,身不由己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那祭台上编钟礼乐再起,剑舞轻纱翻飞,第一剑斩下前尘往事,第二剑斩去七情六欲,第三剑斩断生老病死,第四剑劈开古今春秋……‘他’已将己身献祭,每往上走一阶,便离那天近了一步,离那下边的人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