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后人书》芒果酥和凤梨酥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待朝议后，叔虞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铭英宫。重新坐回玄庆殿的桌案前时，他忍不住又苦恼地叹了口气，一手拖着脑袋，闭目皱眉思索。
　　虽说暂且是稳住了局势，可他今日也听到余崇光所说尧益两州近况，委实是有些麻烦的，若不作对策，恐是真要有动荡。但那溧水贯通四州，并州仅一县受了波及，也便罢了，另外三州的灾情却较之并州严重得多，其中又以元州为最。若是将钱粮拨给尧州和益州，元州那边刚有些起色，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朱衡端所言固然不错，两州州侯上书自请修堤本是一桩好事，解了国库这边的燃眉之急，可游怀礼两人说的也没错，这权一旦下放，再要想收回来便难了，此前一应削权之举皆成了笑话。纵使加派刺史一职在侧监察，叔虞自己毕竟是远在王都鞭长莫及，况且这事情既然已交给魏铉与游怀礼去办，到底是与他隔了一层。
　　叔虞主意还未定，便听杨垣报：“王上，余大人求见。”

　　叔虞立马睁开眼，站起来道：“他要见本王哪里用得着通传？快让他进来！”
　　这话刚说到一半，便见余崇光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参见王上。”
　　叔虞随意地抬了抬手：“起吧。”他坐回椅上，故意板着脸道，“本王今日心里不痛快，你来见本王作甚？就不怕本王拿你出气？”
　　余崇光只笑了笑，道：“王上既然这么说，便不会拿臣出气了。”
　　叔虞听了，问道：“你也不问本王为何不痛快？”他也不待余崇光回复，便接着道，“本王只是觉着，本王这王做得真不爽利，整日里不是为了叫这个舒心，便是要叫那个开颜，到头来他们都高兴了，本王自己却是一肚子气。”

　　本来这话是有几分夸大意味在的，可说完后，叔虞却忽然想到，他平日里朝议可不就是这样吗？无论是朱衡端这边，又或是魏铉与游怀礼这边，他都认为各有各的道理，最后就变得难以决定。最开始是对国事了解不足，无法做出决定，现在是大抵能听明白了，可即使做了决定，自己也不甚满意。想到这，他三分气成了五分，多出来的两分却是气自己无用。
　　“王上。”余崇光在一旁唤道。
　　叔虞闷闷不乐地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余崇光却上前一步，正色道：“王上，臣近日练就一套枪法，不知王上可有意随臣往宫中校场一趟？”说完又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道：“反正，臣瞧您现在也看不进折子。”
　　“你……！”叔虞被说中了心声，一时羞恼交加，瞪圆了眼看着面前这位挚友，半响后反倒是被气笑了，一甩袖子站起来，当先走了出去，“余司马，本王便去瞧瞧你的枪法，若是你练得不好，本王今天就真拿你出气了。”

　　宫内校场不容寻常将士武官随意入内，故此也并没有旁人在。叔虞到后四下看了看，见空旷的青砖地上，绕着正中的演武台放置着整排整排的兵器架，架上兵刃九长九短包罗万象，刀剑枪矛斧鞭戟锤，可谓是应有尽有。他鲜少来这校场，仅有的几次也都是与余崇光一道的，犹记得上回来时，校场的兵器架只有三五架，如今倒是多了好几个，且个个都放满了兵刃，想必是余崇光命人添置。
　　叔虞刚在点将台的案前坐定，余崇光便已挑了把七八尺长的红缨枪站到了演武台上。只见这位大司马也不多言，在台上‘呼’地一枪/刺/出，去势迅疾如风，精铁枪杆似闪电划过眼前！恰在此时，天边一个闷雷，轰隆隆地响起——
　　叔虞被那红缨晃花了眼，望了望天际云海，见那处已有乌云滚滚，似是山雨欲来。他刚起了这心思，刹那间便见狂风骤起，枯黄叶片翩翩落下，下一刻又被那长/枪卷起，身不由己地紧贴着枪杆飞舞盘旋，但只一瞬，便被一股巨力沿着叶脉撕扯成碎片！

　　惊雷再起，震耳欲聋。
　　瓢泼雨水‘哗啦啦’倾倒而下，在漩涡般翻卷着的枯黄碎叶中，红缨晃动着从那中心突围而出！只听天公一声怒吼，引弓将雨箭疾射而下，却见地上那人仰头一笑，提枪逆水而行，徒留雷电狂鸣暴唳如战鼓擂擂，雨打校场青砖似金铁锵锵。
　　那枪头挑起了第一滴水珠时，杨垣正急急忙忙地从一名近侍处拿了伞，小跑着到了点将台上为叔虞撑起，一边连声劝道：“王上！这校场无处避雨的，您现在可受不得风寒，快快叫余大人也一起回了吧！”
　　叔虞却似是什么都没听见，只轻轻“嗯”地答应了一声，仍直愣愣地看着那枪头傲然一摆，顺着主人的力道‘唰’地击碎了水珠，高高抬起遂又如要击溃千军万马般落下，劈开了青砖上的一片水幕——
　　他若使枪，必得沾血，若为将，必是要去沙场的。叔虞心里忽然生出了这个念头。

　　随着下一个惊雷响起，余崇光收起红缨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着点将台跑来。杨垣见状，便也叫来侍从，簇拥着叔虞走到一处回廊下。
　　余崇光窜进去后，抖了抖身上雨珠，对叔虞行礼，道：“本想叫王上看个新鲜，没料到遇上这场雨，是臣的不是。”
　　叔虞摇摇头道无妨，又击掌赞道：“崇光啊崇光，你这身枪法是何时练就的？本王今日可不是看了个新鲜，是看到个绝世高手啊！”他边说话，边朝着回玄庆殿的路走去。
　　余崇光笑了下，跟在他身后问道：“王上，想必臣这套枪法使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叔虞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如此。”

　　“王上，可臣前几日还想着，臣的枪法还差得远呢。臣尚且做不到来如箭，去如线，枪似游龙，也不能完全做到前手如管后手锁，使起枪来力道有余变化不足。对敌之时，若能于百招内制服对手也便罢了，一旦到了百招以上，只怕臣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便要叫真正的高手看出端倪来。”余崇光感叹道，“便是这么想着，臣找了夏官署的几位中司马小司马一同演练，可谁知，他们见了臣的枪法，也都如王上这般赞不绝口……”
　　听到一半时，叔虞还想着，这位大司马何时转了性子，果然到了后来就本性毕露，只把叔虞听得哑口无言。他实在憋不住，笑骂道：“你这是特意跑来本王这里耀武扬威了！”
　　余崇光连道不敢，却接着说道：“王上，臣每回觉着自己不中用时，便会跑去找夏官署的几位大人一同演练探讨，或是寻几个江湖朋友喝酒过招。这么来去几回，臣便明白了，臣自己看着还差得远的功夫，在旁人看来，那也是很不错了。还有一回，臣的几个朋友聚在一块儿论武，说臣的拳法十分厉害，洋洋洒洒一大篇，臣便躲在转角处听了，心中偷着乐。”
　　叔虞停步，转身指着他连连摇头，过了会儿，也是笑了出来。

　　就这么边走边聊着，叔虞抬头一看，见已到了玄庆殿外，正准备回头叫这位挚友也赶紧回去喝碗姜茶歇下，却见余崇光正微笑着看他。
　　随后，这位大司马认认真真地对叔虞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后道：“王上，臣与冢宰大人、大司空大人、还有大司寇大人三位虽谈不上熟识，却也知晓，那三位大人都是胸有丘壑博学多才之人。想要叫那三位大人都高兴、都满意，想来定不是件容易事，故此，似臣这等‘旁人’看来，王上，您已经是个明君了。”
　　叔虞一下愣住了，他只觉心口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涩又痒。
　　他本以为，自己已快忘了朝议时的不愉，能心平气和地回去批阅奏折了。他还以为，余崇光这一下午的时光耗在这里，只是要逗得他忘记那些烦心事。他自以为想得通透了，却发现通透的那个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