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一]镜花水月（磊兰）》南宫辰

1、如果当时

　　一切都……结束了。

　　方兰生站在方府门口，看着熟悉的大门和匾额，心里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然。欧阳少恭……他幼时曾视为兄长、在知晓真相之前视为挚友的人，害死了待他最好的二姐。而方如沁甚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为他操劳——

　　欧阳少恭死了，算是为二姐报了仇，然后呢？
　　哪怕欧阳少恭死一千次一万次，二姐都回不来了。
　　……复仇，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兰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远游归家，还是会下意识地紧张。
　　可是已经不会再有人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训他，一边拧他的耳朵，明明根本舍不得却还是威胁要他浸猪笼。

　　方府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看了二十年的，早已烂熟于心。可没有了方如沁的方府，到底还是变得冷清了——多亏了二姐夫没有离开，否则他怕是连方府都见不到了。

　　方兰生对在方府主持大局的二姐夫打了个招呼后就回了房间。他摘下挎包放到一旁，打量起周围来——他的房间所有摆设都是按他离开时的样子放着，可却是纤尘不染。桌上还放着他抄到三分之一的《道德经》……是二姐罚他抄的。

　　方兰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他没有离开家，二姐是否就不会死？
　　如果当时他对欧阳少恭抱有足够的警戒心，如今会是如何？

　　……

　　几日后，有孙家的人上门，方兰生急忙出来迎接。——是孙家的管家。
　　管家只来说从前的婚约作废，方兰生知道应该是孙家小姐的决定。她确实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可是他现在却根本顾不上。这些天二姐夫一直在教他管理名下的产业，他闭上眼都是方家的生意，婚约一事早已抛之脑后。

　　方兰生解下一直佩戴的青玉司南佩交给管家，嘱托他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交给孙小姐。
　　——无论怎么说，都是他有负于她。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他怕是怎么都还不清了。
　　至少现在是孙家主动退亲，不会让她受到非议。

　　送走了孙家管家后，方兰生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物品，多数都是各种各样的佛珠。那是他与百里屠苏等人一同冒险时，所佩戴的佛珠。从最开始离家时，他腕上的紫檀佛珠，直到现在，他腕上的天意金刚珠，一件没少。

　　整理到最后，方兰生却在书桌与墙壁的空隙间看到一把刀。他顺手拿出来，却发现这刀异常眼熟——是百胜刀。大概是上次回来的时候顺手扔在这里了也说不定。

　　然而百胜刀一靠近他整理出来的数串佛珠却开始颤抖，震得他几乎握不住刀柄。腕上的佛珠也开始发光发热，方兰生无奈，只得摘下了那串陪他度过最终战的天意金刚珠。

　　……他一年的旅行证明了神魔鬼怪是存在的，可现在毕竟是在他们家里而不是自闲山庄，百胜刀的反应是因为什么？……佛珠吗？

　　方兰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百胜刀了结了无数人的性命，戾气肯定很重；而佛珠却是佛门之物，满是浩然正气。两者相克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方兰生把佛珠小心翼翼地收好，将百胜刀放在桌子上，看着锋利闪亮的刀锋，无可避免地想起他的前世，百胜刀的主人，晋磊。

　　晋磊与他的面容有七分相似，却不完全一样——晋磊看起来就很冷漠，很死气沉沉，比木头脸还要更上一层楼。另外……

　　……。

　　……他还比他高了那么一点点。

　　呸呸呸！方兰生为自己发散的无边无际的思绪头痛，方家男子弱冠后还会继续长高的，他肯定会比晋磊更高！

　　不过晋磊在平日里——除了故意接近叶沉香和在贺文君面前之外，确实是一副更甚于百里屠苏的木头脸，眼神也比百里屠苏更锐利。整个人都如一柄饮过无数人鲜血的刀，戾气很重。……这还是拜叶问闲所赐。

　　贺家被灭门，只有他与师妹贺文君逃过一劫，两个人相依为命，后来他却为了向叶家复仇而疏忽了贺文君。而叶沉香呢，他一开始就是打着利用的心思去接近的，就算有动心，怕是也不过一瞬。

　　……为了复仇，他辜负了两个姑娘，还有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就算叶问闲是死有余辜，可叶沉香何其无辜？
　　叶家上下老老少少莫非全参与了血洗贺家之事么？

　　如果当时在他接近叶沉香之前，就已经知道贺文君时日无多，是否会放弃复仇？
　　如果当时在他下手之前有人劝阻拦住他，是否叶家至少不会被灭门？

　　方兰生叹了口气……他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是何用？他阻止不了晋磊的所作所为，在自闲山庄也不过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目睹一切。而且他二姐死后他不也是对欧阳少恭恨之入骨？又有什么立场去感慨晋磊的所作所为？

　　他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江湖事，专心与姐夫学习经商之道才是。这百胜刀，如今也不过是留个念想。不过是为了能够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有负于孙家小姐，还有不知是否已经转世投胎的叶沉香。

　　百胜刀饮血无数，就算有些是死有余辜，可还是有很多人是无辜的。这刀上的杀伐之气太重，总是放在他房间里也不是个事，有时间想想能放哪吧。男子还好些，这戾气于那些并非武人的女子来说，伤害更大。

　　他不想他的姐姐们再受到任何伤害。

　　方兰生心绪烦乱，下意识地抚上手腕，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摘下了佛珠。他又离百胜刀远了一些，想了想，终究还是把天意金刚珠拿了出来，戴上了。

　　和百胜刀相比，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这佛珠。

　　——他与晋磊，到底还是不同的。

　　晋磊对佛珠，恐怕是瞧都不会瞧上一眼。毕竟晋磊才是真正的江湖客，而他方兰生的拳脚功夫就如他的身……呸！总之是不能瞧的。

　　可有一件事，他们却是相同。
　　或者说，天下所有人都一样。

　　方兰生望着窗外的满月，缓缓地，又叹了口气。

　　他们的生命里，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