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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金碧厚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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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厚重的宫门次第而开,红色的地毯延伸至无霜宫的尽头。
无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无风无霜,无春华秋实,无寒来暑往,这世间似乎只有无霜宫内常年冰冷空荡依旧。
霜城之内,自是澜州大地人间最为繁华之地,所到之地皆是车水马龙,云鬓环绕,络绎不绝。这来来往往之间,矗立着人族之皇最为恢弘的宫殿。
和羽族的华丽轻盈不同,人族的宫殿从来以厚重恢弘为称。自白女皇登基以来更是如此,霜城之内尽是大兴土木,寝宫驿站乃至寺庙陵墓,单是征收的劳役每年不下上万人。百姓之中虽有怨言,但是无人敢在白女皇的铁腕暴政之下反抗。想当年这位女皇虽是庶女出生,本是一介女流,却借助夫家之力,将其他亲生兄妹赶尽杀绝,在朝堂上铲除异己,逼退前人族之皇,终于踏上至尊之位。本以为已是问鼎高峰,夫家也可以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却不曾想一朝大厦倾覆,只一个谋逆的罪名,就将自己的夫君一同送上了黄泉路,只余下年仅三岁的独子。
这些不过是坊间的传言,大多人听了也不过图个新鲜无聊,毕竟常人之理,这女人再狠,也不至于狠到如此地步。谁曾想,这些传言有朝一日竟会惹来杀身之祸。由白女皇心腹大将军熊棠,亲自掌权领兵,将一众谣言者全数缉拿入狱,再没有半点消息,自此再不敢有任何妄议皇族者。
而这独子就是当今人族太子白庭君。却是奇怪得很,和白女皇的残暴狠辣不同,这位太子却是人人夸赞的宅心仁厚温恭有礼。不止是近身的随从都是死心塌地的跟随,身后更有一众白月军团的年轻人甘心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就连在霜城百姓之中也是颇得人心。自从太子从旁参政以来,不仅是朝堂重臣,就连百姓之间,也是热切期盼着这位储君能早日继位。
此刻的无霜宫外,已经逐渐暖和起来的日头,渐渐消融了宫殿外的积雪。融化的雪水顺着廊檐滴滴答答地淅沥而下,将整个无霜宫衬得越发清冷和寂静。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就连服侍在旁的侍从,都像是千百年来的石像般,伫立千年而丝纹不动。
伴随着这般寂静的还有瑟瑟的寒冷。虽说人族畏寒喜暖,可是这位人族女皇却偏偏喜爱彻骨的寒冷,从来不许在无霜宫内点燃暖炉,曾经因此而活生生冻死好几个宫女。白庭君年少不更事,心疼自己母皇的时候曾经问过,为何不肯点燃暖炉,而要忍受这样刺骨的寒冷?
那时候的白女皇,透过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看向一片苍茫的大地,许久之后才答道,只有这样的寒冷,才不会让她忘记,曾经的那些伤痛,还有想要的一切。
机枢。白雪默念了句,这十七年来,她每时每刻都想要的,想要握在手里,绝不放开的那个人,却连一丝一毫的音讯都没有。
以为这样就逃得掉了吗?白雪冷笑一声,机枢,不管是十七年还是二十七年,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我都绝不会放过你。哪怕是死,你也只能在我手里化成灰。
这时只听见门外传来熊棠的声音,规规矩矩地通报了声“陛下”。
白雪敛了神色,又恢复成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带一丝情感地问了句:“什么事?”
镇国大将军熊棠推门而入。白色的禁军常服,腰间醒目的金质腰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人族皇室“白”字印记,手中长剑从未离身,虎口那段早就磨砺出粗糙的老茧,整个人身姿笔挺,自有一番飒爽风范。
熊家世代皆是将相,到了这一辈只余下熊棠一介女子。旁人看着叹息之中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曾经声名赫赫荣极一世的熊家只怕要人丁飘零,就此没落。却不曾想,刚登基为帝的白女皇亲封熊棠为禁卫军总领,三年后加封镇国大将军,掌控玄铁十二骑。而玄铁十二骑乃是军权之下最为凶猛的先锋,是为人族之中最为强大的军队。可见白女皇对这位熊家后人的倚重。
而能一手掌控禁卫军,又能三年之类迅速提拔,以女子之身位居镇国大将军之位,将玄铁十二骑全数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又如何会是寻常的女子?
熊棠双手抱拳行礼:“回陛下,国师有急事求见。”
白雪眼眸一抬,挥了挥手:“宣。”
人族国师天机子,乃是星辰阁叛徒,后投入天机门下成为首徒,最擅长占卜玄卦之术。只见他手执占卜盘,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后,下跪朗声道:“恭贺陛下。”
“恭贺?”白雪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连个人都没有找到,今日却说恭贺?国师,你最好清楚,本皇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天机子却是不急不忙地抬头,高高举起手中的占比盘,正中一点银质的指针,正指向东南方向:“臣得神明指引,占卜出陛下所寻之人,正在东南方向,星辰阁之内。”
白雪豁然起身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天机子将手中的占卜盘递上前,“玄初而生,天明而和,所指正是陛下所寻之人的命格,万万不会有错。”他躬身向前,俯首再拜,“臣恳请随陛下一同前往星辰阁,定会将此人找出来献给陛下。”
“好,好。”白雪心头大喜,面上却仍是敛着神色,金色的甲套狠狠掐断了手里鲜嫩的骨朵。
机枢,真是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的女儿,我就不信你还能不现身?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要找到你了。
石雕的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外头初春时的暖阳照亮了眼前一片复苏的场景。虽是早春寒意料峭,但万象之中已是生机复苏,连着角落里带着寥寥几点嫩黄。
已近晌午时分,只听见不远处练武场上传来利箭破空的声音,随即就是一阵喝彩。易茯苓随着羽还真一同望去,只看见那头远远站立着几个身影,而站在十丈开外,一身宝蓝色骑射装正搭弓开箭的,不是风天逸还有谁?
那是易茯苓第一次看见这般桀骜不逊却又如此意气风发的风天逸。那个少年一身宝蓝色貂裘外袍的骑射装,袖口细细描摹着银白色繁花勾纹,将整个人映衬地更为肆意张扬。微风扬起他的发梢拂过白的几近透明的脸颊,双眼微阖之间神色专注,左手擎着玄铁精弓,右手三箭蓄势待发,只听见这么“嗡”的一声,长弦松开之际,三箭齐发,箭箭没入靶心。
阳光照在少年轻轻翘起的嘴角,浅蓝色的眼眸泛着耀眼的光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愉悦,印在她往后的岁月里。直到连小包子都已经满地跑着唤她母后的时候,她还能看着那时正弯下身手把手教着儿子射箭的风天逸,遥想起当初这个鲜活的画面来。
而此刻的风天逸在看到一旁几乎已经看得入迷的易茯苓时,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笑容,心情自然是大好。反手合在身后,慢慢踱到她面前,凑近含笑道:“怎么,真爱上本皇了?”
被他这么一靠近,熟悉的气息就在面前,易茯苓猛地回过神来,慌不迭地往旁边一闪,本能地红着脸不甘心地瞪着他:“谁...谁爱上你了?你这个骄傲自大蛮横不讲理的恶魔。”
风天逸嗤笑一声,仍是步步靠近易茯苓身边,带着更加揶揄的语气:“那刚才是谁一动不动看着本皇?是谁眼睛都快看直了?”
易茯苓心头一虚,被他气势压着顺势就要往旁边倒过去:“谁看你了?我不过...不过是看着那个箭靶挺好看的,对,就是那箭靶挺好看的。”
风天逸见她已经快整个人往旁边羽还真身上靠去,顺手将她搂近了腰身,两人之间几乎是鼻尖相对,挑眉道:“恩?”
这般着实撩人的举止,让易茯苓心头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小鹿般来回乱撞,咬着牙推着胸膛将他用力推开,这才稍稍缓了缓气息,小拳头捏紧了愤愤道:“你敢再欺负我试试?”
风天逸这才掸了掸衣袖,收敛起调笑的神情,不紧不慢地问道:“说话中气这么足,看起来昨天的酒已经醒了。”
这话不提不打紧,易茯苓脑中灵光乍现,想起昨日两人一起喝酒的场景,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风天逸:“你不会昨天晚上给我下药了吧?不然我怎么可能三杯就倒?”
风天逸摊了摊手显得颇为无辜,一副“是你自己酒量差,不能怪我”的旁观者模样,却仍不能消除面前这个小女子狐疑的目光。
易茯苓想了想,双手叉腰大度道:“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懒得和你计较。”她挥了挥手,对着旁边的向从灵问道:“那个,请问我的衣服好了吗?”
向从灵不明所以地看向风天逸,倒是后者皱起了眉头:“就那件破烂衣服,你要来干嘛?”
易茯苓扯了扯身上这件颇为华丽的长裙,对着风天逸没好气地说道:“我要回去找我爹,这么贵重的衣服当然要还给你啊。还有这些,这些。”她晃着满脑袋和手上一股脑的首饰,“整天带着这些都快重死了,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带的。”
风天逸转了转眼眸,慢条斯理道:“这么急着走?我看你不是去找你爹,而是打算去找你的情哥哥吧。那日在浮玉岭都不见他为了你出面,你倒是一门心思还想着他。”
易茯苓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你。”说着就要回屋打算换回原先自己的衣服,却被风天逸一把抓住:“回来。”
少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继续没好气地说:“干嘛?”
“你以为星辰阁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风天逸示意了眼身后的向从灵,后者心领神会,快步向门口走去。而他却是继续说道:“你可是闯了星辰阁,又闯了浮玉岭禁地,你以为那几个老古板会这么放你走?何况那天阁主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只要你踏出风烟渡的大门,外面的人肯定会立刻把你抓回禁闭室受审。”
听他说得似乎颇为有理,易茯苓心头险些被说动的时候,又想起这家伙之前的斑斑劣迹,侧过头去轻哼了声:“我才不信呢。”
这时奉命前去门口查看的向从灵匆匆回来禀报:“回主上,那几个星辰阁弟子还在门口守着,并未离开。”
闻言,风天逸对着易茯苓抬了抬下颚,表明自己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而且字字都是为了她着想。
易茯苓一听顿时泄了气,有些无力地问道:“那怎么办?”
“你急什么?”风天逸此刻倒是上前好心劝解道,“再过五日就是逐镜花大赛,是星辰阁一年一度的大事,到时候所有的弟子都要去参加。”他眨了眨眼,循循善诱道:“等那个时候我再派人送你出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抓到。”
易茯苓抬眼看着面前不怀好意的风天逸,怀疑的眼光越发明显了:“我能相信你吗?”
后者回她一个笑容,看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真挚,如果未看透他眼底的狡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