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读》笑我无归处

1、美丽01

　　黄昏，天桥。北纬40.7128°,西经74.0059°

　　这座城市叫纽约。

　　“年轻时总会有无数的愿望，想着要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想过像无数成功人士一般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仰望脚下众生，然而当我真正走出校园，像无数与我一样年轻的分支汇入巨大汹涌的河流后却才发现，原来自己不过是世间细小砂砾一样的存在。”

　　“被炒了就直说呗，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

　　“好吧，我被炒了。”

　　有汽车从两边呼啸而过。严简转过身来正色地看着身后的人，“可这并不是我的责任。”

　　“我也这么认为。”对方这样说，字正腔圆的中文配着他金发碧眼的模样，虽然认真，却怎么看都违和感满满。

　　严简想笑，但他忍住了，他微微侧头：“那你认为这是谁的错？”

　　“你的老板。”那个人想了想，“作为警局高薪聘请的特殊顾问，史蒂夫连你一个月翘班二十九天都无法忍受，所以说我们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实在很没有前途。”

　　这话有点讽刺，严简没有出声，而是垂下眼睛抿了抿嘴，他的唇色本就很浅，少年单薄的模样在白人男子高大健壮的影子下显得有些弱势。

　　但如果仔细观察，局势又好像他才是发号施令的那方一般。

　　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微微开口：“抱歉，詹姆斯。”

　　“嘿，简，听着，你不必说抱歉，Ok？”对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烟盒子来，拿了一根烟放到嘴边。

　　“我说过，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现在有了正式的中文老师，每周末上两个小时的课，他们给了我一个新的中文名字，叫展想，感觉是不是充满了来自东方的神秘？”

　　严简点了点头，“是很神秘。”

　　听到他这么说，对方得意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很难想象像他这样喜欢抽烟的人是如何保持身体健康的，夕阳照在他毛茸茸的金色头发上，让他身上那种迷人的混血气味变得更加诱人。

　　对方长时间的注视让严简觉得这种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很快詹姆斯的上衣口袋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抱歉，接个电话。”詹姆斯费劲地口袋里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用手抵住额头，“我的天，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日子了，史蒂夫要求所有人连上厕所都得拿着手机，这可是员工的晚餐时间，他简直要杀了我。”

　　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不得不按下接听，风吹得对方身上的衬衫呼呼作响，严简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男人的神色随着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开始变得奇怪，直到最后连原本的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我马上就到。”詹姆斯冲电话里说了一句，捻灭了烟头。

　　“我必须得回去了，简。”他说，看向严简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和正经。

　　“史蒂夫刚刚告诉我，离这三个街区的乔治花园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他说这句话时，穿着性感吊带的金发女郎从跑车车窗里抛过一个媚眼，车子又飞快离去地如同一阵烟。

　　这座城市是如此繁华，有时却也疲倦地如同无数美国东海岸的小镇一般。有人在华尔街激烈的竞争中拼打，也有悲伤的灵魂安静地栖息蜷伏。

　　纽约，纽约。

　　＃

　　呼啸的警车跨过两个街区的道路，夕阳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残阳下模糊了门口裹着死者尸体的白布。

　　“散开了，请大家都散开，离开黄色的警戒线。”年轻的警官朝周围凑热闹来的人们摆摆手，“先生，女士，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

　　回家吧，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轻柔地附和。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不远处停靠着几辆灯光闪烁的警车，詹姆斯一边摘下白色的手套，一边敲了敲汽车玻璃，“一个星期以前我还准备着搬家到这片地方来，一个星期以后我就在这里调查案件了。”

　　“近百万的房价，纽约市富人区的集结地，詹姆斯，我就知道你是个该死的有钱人。”与他并肩站着的是个带有葡萄牙血统的漂亮女人，合身黑色的警服与她棕色的皮肤高挑的身材格外相称。

　　女人讽刺地笑笑，“我好奇的是，你完全可以过像好莱坞花花公子一样的生活，又为什么要趟到警局这趟浑水里来呢？”

　　“闭嘴吧，汀娜。”詹姆斯头痛地朝远处停在路边的汽车看了一眼，严简正坐在那里面并且一言不发。

　　“嘿，头儿！”汀娜顺着他的目光朝严简招了招手，回过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听说你们两个以前是一对，但他在大学毕业前夕甩掉了你。”

　　“是的。”詹姆斯垂眼，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只是有些阴郁。“我真不想承认，今天下午我在那条该死的大桥边又被他甩了第二次。”

　　“死者的名叫戴西，二十三岁，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大三学生。”詹姆斯摘了手套回到驾驶座上，自顾自讲道：“她平时会在这附近散步写生，她擅长画植物，尤其是花儿，笔下的玫瑰非常漂亮。据她的室友交代，今天中午下了小雨，戴西觉得是写生的好时机，于是背着画板像往常一样来到了乔治花园。”

　　“因为下午四点半有课，她通常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回来冲澡，但是今天她没有，直到下课也没出现，她的室友觉得不对劲，这才报了警，随后警察在花园里侧找到了她的尸体，一刀刺穿心脏，死得并不痛苦，没有其他伤痕，身上的钱财也在。”

　　“杀人动机是？”严简问。

　　“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仇杀，她是个孤儿，在这个城市也没有什么交际圈，真正让人费解的是...”詹姆斯顿了顿，似乎是在仔细回想。

　　“她的尸体被摆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并且胸前放了一朵玫瑰。”

　　詹姆斯似乎很期待着严简的思考，可对方却只是象征性地嗯了一声，又继续回归了沉默。

　　“法医推断死亡事件在一点半左右，也就是戴西刚到不久，乔治花园人白天路过的行人并不少，如果只是单纯行凶完全没有必要到这一步。”他抓了抓乱糟糟的金色头发：“简，你说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如果你的记忆力没有问题的话，詹姆斯，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严简静静地坐在车里，眼睛看着不远处忙碌着拍照的鉴定人员，“首先，不要叫我简，其次，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调查，而不是在这里找我聊天。”

　　“那你呢？”詹姆斯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严简一只手打开车门，面无表情道，“回家。”

　　“所以即使现在眼前死去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你都丝毫都不在意是谁杀了她，凶手是不是逍遥法外，更多人会不会也被杀害了？”詹姆斯瞪大了天蓝色的眼睛，“向上帝发誓，严简，她才只有二十三岁，她现在是一具躺着的尸体！”

　　“我谢谢你，詹姆斯，我的妹妹只有十六岁。”严简冷冷地回头。

　　“她现在连一具尸体都不是，她一年前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化成了灰。”

　　#

　　“一份炒饭，谢谢。”严简收起手中的菜单，挑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深夜的中国餐馆没什么生意，几张椅子也倒放了过来，屋子里走进去黑洞洞的，先前大概滴落了什么东西没擦干净，薄薄地腻着一层油。

　　门外的走动声渐大，和着店主从厨房里传来响亮的动静，杂乱地在空旷的街区回响。

　　“Help！救命！谁来救救我！”他听到夹杂着中文和生涩英语的求救声，远远地，仿佛和着风声传来。

　　严简有一瞬间的恍惚。

　　“别怕。”老板不一会端着一大盘炒饭，操着一口早已不太熟练的母语走过来，“这种事，我们这边天天都有。”

　　碗筷哐当一声放到了桌子上，溅出来几粒炒米。中年男人还是喋喋不休，似乎这辈子的抱怨都在汩汩地溢出，到了连向陌生人都抑制不住的地步。

　　“没办法，这里是纽约，谁愿意住在这个街区呢？这里的治安太差，每天晚上一熄灯，那些黑鬼黑得走到你眼前你都看不见－－我可不是瞧不起他们啊，只是你看看他们干的都是一些什么事儿。”

　　对方说着一努嘴，门外小巷口微弱的灯光下，一个黑发纤细的中国女孩被健壮的男子死死抵在墙角。

　　“求求你救救我…”女孩的眼眶盈满了泪水，攥紧自己的钱包绝望地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是冷漠，是恐惧，如深海的水一般袭来，包裹着异国他乡小小的身躯。

　　严简没有动，亦如餐馆的老板。

　　“没办法，这年头谁还愿意多管闲事呢？”男人感叹地摇摇头，目光又收了回来。

　　“看你好像还挺年轻的，来美国几年了？干什么的？”

　　“读书。”严简垂下眼，没有再继续看他。和着女孩逐渐的微弱的求救声里，他别过头去用筷子挑起饭碗里不易察觉的一根头发。

　　一步之遥，她在痛苦地呐喊，抽咽。

　　“怎么不吃了？”老板纳闷地看着突然起身走出去的男人。

　　“放开她。”

　　就在严简走到巷口，朝女孩伸出手的瞬间，一副手铐轻松地攀上了他的手腕。

　　“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所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请律师，并有权要求律师在场，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我们将为你免费指派一位，如果你希望和你的律师谈话，你可以在任何时间停止回答问题，并且...

　　“I got you.”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他看到对方轻轻甩了甩马尾的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