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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理想与未来(二) ...

  •   “没……没有这种说法,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嘛,”奥蒂莉亚干笑着,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在喝醉了的罗恩也不介意,“你现在碰到的困难都是暂时的,莎士比亚不都说‘真诚的爱情永不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吗?”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罗恩将手边的酒推给奥蒂莉亚,“像小说里写的似的,穷小子进入军队,靠着自己的勤勉努力获得赏识,迎娶了不计贫富心心相印的富家小姐,然后穷小子步步高升,出人头地,夫妻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你可以把这个当目标去努力嘛,”奥蒂莉亚想了想,觉得罗恩口中的前景简直美妙得不得了。她傻乎乎地偷笑起来,倘若罗恩说的都成了真,那新大陆对自己的吸引力就大大下降了,“想想还是很让人振奋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这都是小说家笔下的某种理想主义,事实上我在总参部并没有看到太大的希望。自从穆弗林元帅调职去当特使,调节俄土之战后,总参谋部就陷入了停滞的状态。”罗恩开始向奥蒂莉亚倾倒起自己工作以来的一些苦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俾斯麦家的小子如此亲近,可能是因为奥蒂莉亚的缘故吧,他自己这样想着,“新上任的克劳泽内克中将固然是个忘我工作,勤奋肯干的人,但总参部在他的领导下就好像一潭死水,整天不过忙着审查训练条令,讲评军事演习以及训练总参部军官和部队指挥官而已。”
      奥蒂莉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聆听着,罗恩为她开启的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她上了大学,懂得文学、历史、法律,但却从不曾触及过军事。尽管她的爱人就是一名军官,然而在他们相处的过程中,罗恩可以和她谈风花雪月,谈琴棋书画,或者更进一步谈到工作上的一些不顺心和小挫折,但却不会直接向她谈起他工作的内容。奥蒂莉亚晃晃脑袋,迷茫地想到,难道还要再装作一无所知地回到那个狭小的世界里去吗?
      “穆弗林元帅是个好人,尤其讲求新技术的发明和应用。他扩展参谋军官旅行训练的内容,采用了地图、模型和沙盘进行作战演练,这些都是好措施,然而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技术培训。因为穆弗林元帅一贯认为,培养政治军官的思想是有害无益的。他加强参谋军官的语言课、哲学课、历史课,以及数学、自然科学等科学领域的课,甚至远远超过军事专业技术课的课时。他宁愿大家都来接受这种‘博学教育’,也不乐意在军官团中出现政治教育……”罗恩尽管尊敬穆弗林元帅,但对军官团这种高度非政治化的表现不以为然。
      “因为非政治化的态度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政治态度。”奥蒂莉亚轻声接上了一句,这话让罗恩对她高看一眼:
      “说的太对了,奥托,你可真是我的知音,必须要再干个杯。”
      奥蒂莉亚笑笑,和罗恩碰了个杯。罗恩还在啰啰嗦嗦地抱怨着当前的局势:“现如今的风气越来越坏,仿佛不说自己信奉自由主义的思想,就不算一个时髦的人,去年的法兰克福暴动①简直就是一帮学生在胡闹。”
      “可不是吗?”奥蒂莉亚接口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还在哥廷根,也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群情汹涌。好在他一向对自由主义兴趣缺缺,所以根本不曾参与,“不过他们要求德意志统一的诉求倒是不错。只要一想到法国至今还占领着斯特拉斯堡,我就恨得牙根痒痒。”
      “说的没错,德意志必然是要统一的。”罗恩只觉得和这个奥托说话格外投机,他不由得开始想念起奥蒂莉亚来。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就赌德意志会不会统一。我赌德意志会在二十五年内统一。”奥蒂莉亚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然后当啷一声将它砸到桌子上。
      “我猜绝不会那么快。”罗恩也笑着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难得地展露出豪气干云的架势,“不过我希望不要太晚,让我还能赶上它的到来。这样我就能趁此时机建立功业,到时候我会让所有反对我和奥黛婚事的人都看到,他们错了,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给奥黛其他人难以企及的荣耀。”
      奥蒂莉亚忍不住微笑起来,她的心软成了一汪春水,任是哪个女人听到这样不是情话胜似情话的言语都会心中悸动。更何况她本就爱恋着罗恩,因此她心里盘算过的,要试探莫特利的想法便淡去了十二分。她实际上还是更喜欢罗恩这般的赳赳武夫,而非莫特利那样文质彬彬的学者,因此她终于开了尊口,半遮半掩地向罗恩吐露出一丝自己的不满来:“看来您和这位奥黛小姐的感情真不错,我相信你们能终成眷属。不过在我看来,女人所希望的,除了丈夫所带来的荣耀,更期望的该是他把她当成一个平等而独立的人。我深信这才是所谓幸福婚姻的基础。”
      “这一点你就不用操心啦,奥托,我从没把我的爱人当成和我不平等的人来看待。或许我看其他女人会有那么一些受社会风俗的影响,但奥黛和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在我看来,她当然是个独立的人,只是不够成熟,还有些天真烂漫的幼稚。而我作为她未来的丈夫,自然有义务在她的一些事上发表意见,这不是什么干涉,而是为了不让她因为稚气任性而误入歧途。”
      罗恩的说辞让奥蒂莉亚很是满意,毕竟那时的她还年轻,罗恩又是她的初恋。倘或是她二十年后再听到这样的话,她保证自己会劈头盖脸啐那说话的人满面:“这是什么屁话!我一个成年人,就算误入歧途,就算幼稚任性,做出的决定一塌糊涂,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要你来发表意见,发表个屁!就因为你是个男人,长了根高贵的阴爨茎吗?”
      然而此刻的她满心都是甜蜜,罗恩是这样爱她,又肯承认她是个平等独立的人,她简直不复他求,自然不曾察觉到罗恩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因此她开开心心地笑了:“放心吧罗恩先生,您的爱人肯定会和您走到一起的。”
      不过她的话没得到回应,奥蒂莉亚疑惑地扭过头去,这才发现罗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溜到了桌子底下,还发出了响亮的鼾声。她哭笑不得地跳下椅子,想把他拖起来,但最终宣告失败。于是她只能掏出些钱,请酒馆里的闲人帮她去通知已经先一步开溜的布兰肯堡回来。她自己嘟嘟囔囔地坐回椅子上:“拖都拖不动,沉得像头猪,回头写封信要叫他减减肥才行。现在没结婚没钱还这么沉,以后结了婚岂不是要胖成现在的两倍大?”
      布兰肯堡对奥蒂莉亚和罗恩这次谈话的结果是满意的。他亲眼看着奥蒂莉亚和莫特利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虽然亲近但并不亲密无间的态度,他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移情别恋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还没容她庆幸多久,一封来自库宁堡的玛尔维妮的信就把他和奥蒂莉亚都吓得半死不活。
      “不会吧?我以为你撒丫子跑了以后,你母亲就放弃让你和施莱尼茨家联姻了呢。”布兰肯堡看着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的奥蒂莉亚,对她报以深深的同情。
      “看来她还没放弃,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言弃的人。”奥蒂莉亚捏着玛尔维妮的信,感叹为什么明明很好的坚持到底的品质,放在自己母亲身上就变成了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固执了呢?
      “那你怎么办?”布兰肯堡挠挠头,“你母亲还要你跟她一起进宫呢。”
      “进什么宫啊?”奥蒂莉亚死命摇着头,头上的短发都扑棱棱地跟着乱飞,“但凡我表现出一点妥协来,事情就会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可不给她这个把柄。”
      “那你这段时间就藏在咱们这儿?学校现在放寒假,不然藏在学校里倒是不错。”
      “藏在这儿让她瓮中捉鳖吗?啊呸,不对,这句话感觉我把我自己骂进去了。当然是跑路了啊,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奥蒂莉亚胸有成竹,显然已经想到了对策。
      “那你要跑到哪儿去?”
      “我去看伊莉莎郡主,”奥蒂莉亚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哀伤,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听说她现在病得越发厉害了,我总想要去看看她,但一直找不到时间,现在正好去一趟。”
      “她病得很重吗?”伊莉莎当年和威廉王子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布兰肯堡自然知道她的事迹。但他可并不知道伊莉莎生了重病,“病了多久了?”
      “有两三年了,她是那时候照顾她患病的小弟弟才被传染上肺病的。”奥蒂莉亚深深感叹伊莉莎的命途多舛。她疑心或许历史上所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都要饱受一番红颜薄命的折磨摧残,“更可怜的是,她父亲去年被解除了在普鲁士政府中的职务,回到了柏林,然而他当年就去世了。”
      “那郡主岂不是连依靠都没有了?”布兰肯堡顿时大惊,毕竟伊莉莎也是出了名的美人,但凡男人总不忍见美人落难。
      “只能是依靠她母亲喽,毕竟是陛下的堂妹。”想想现在妻儿在侧,风光无限的威廉王子,奥蒂莉亚也不得不感叹世道对男女的不公。伊莉莎至今还云英未嫁,威廉已是娇妻爱儿,果然眼下这世道,痴情红颜多是孑然一身,飘零人世,薄幸男儿反倒娇妻爱子,直上青云。
      “可怜,当年拉齐维乌宫里宾客盈门,大开宴席的时候,谁又能想到他们家如今的光景呢?”布兰肯堡一番感慨后又把话题转了回来,“那你一个人要怎么去郡主那里?”
      “她说会让人半路上来接我。”奥蒂莉亚耸耸肩,叮嘱布兰肯堡,“你千万别在我母亲面前露馅,不行你就算着时间,跟她错开,别打照面的好。我怕你搞不定她。”
      “你也太小看人了……好吧,我也确实搞不定,我还是跟她错开时间吧。”布兰肯堡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不知为什么,一见明妮就犯怵。虽然明妮也是位美人,但布兰肯堡见了她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腿都发软。
      而奥蒂莉亚也不多啰嗦,和布兰肯堡商量好后她马上就给伊莉莎去了信,然后迅速启程,速度快得活像在逃命。临走之前她还不忘给罗恩写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告诉他自己去看伊莉莎了,让他新年多多保养身体,万万不要牵挂自己。
      因此明妮来到柏林就扑了个空。她冷着脸坐在自家宅邸的客厅里,脸色铁青,眉宇间堆满了冰霜和郁色。玛尔维妮发誓自己从没见过母亲如此可怖的面色,因此她恨不得出来上厕所都贴着墙根走。好在明妮对小女儿的态度颇为优容,到底没有因为离经叛道的大女儿而迁怒到她身上,最多也就是唠叨几句:“玛尔不要和你姐姐学,你要把握好这次进宫的机会。母亲年纪大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带你觐见。你姐姐又是那种恨不得离社交界八丈远的性格,以后你恐怕还得靠自己闯荡社交场。所以这次你能不能得到王室的另眼相看就很重要了。”
      “是,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玛尔维妮低眉顺眼,一副乖巧的模样。她柔顺温和的表现喜得明妮眉开眼笑,暗自感叹上帝待自己终归不薄,总算赐给了自己一个听话懂事的天命之子。她完全不知道,要不是这个看似乖巧的小女儿通风报信,她本打算好好收拾一顿的大女儿不能逃得那么快。
      临入宫那天,玛尔维妮早早爬起了床,打着哈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奶娘将她浓密的红色头发梳得光光的,像大人一样套上长筒袜和缎子鞋,幸而她今年刚刚七岁,不必像大人那样还要束腰。奶娘帮她在发上挽好一条蓝色的发带,上面镶着一圈小钻石,中间一颗大钻石恰好垂在她的额头上。她尚未长成的娇小身躯裹在蓝白条的厚呢衣裙里,上面缀着小珍珠纽扣。脖颈上挂着一串红珊瑚项链,手上套着平滑的手套。明妮过来端详了她几次,对这个女儿满意得不得了。想想大女儿初次入宫时的鸡飞狗跳,再看看现在乖顺可爱的小女儿,明妮心中甚慰。在她看来,玛尔维妮要比奥蒂莉亚美得更有韵味,再加上她如此懂事端庄,想必会获得王室的欢心。
      只可惜自己已经是徐娘半老,容颜衰减。明妮一面抚摸着小女儿柔嫩的脸颊,一面看向镜子里自己那施了不少脂粉的面庞。自己还算是保养得宜,青春女子的痕迹尚未完全减退,但到底比不得那些正值妙龄的女人,不知王储是否还会对自己如以往那般优容?明妮怔怔地在心里发了好一番朱颜辞镜的感慨,然后才牵起玛尔维妮,坐上了马车。
      入宫之后,明妮依照惯例带着玛尔维妮先去见了国王。国王的模样看起来衰老了许多,也更像是一个残年无多的虚弱老人了。他先是和玛尔维妮说了两句话,然后便破天荒地让明妮坐下,絮絮叨叨地和她回忆起了路易丝王后还在世的情景。明妮一面迎合着他,一面回忆出许多体现王后贤德聪慧的细节。偶然间她能瞟见坐在一旁的国王的庶妻哈拉彻夫人一脸的委屈怨愤,明妮不禁有些恍惚:将来真要把自己可爱的小女儿送入宫廷,让她在这里面挂着如哈拉彻夫人一般的神情,用尽全力拼死搏杀吗?
      怀着这样莫名的心情,明妮辞别了陷入回忆的国王,牵着小女儿来到王储妃伊丽莎白那里,拜见宫廷真正的女主人。伊丽莎白正值盛年,容貌端庄,眉清目秀,威仪深重。明妮带着玛尔维妮行礼时,不由得嫉妒起她那白皙的肌肤,浓密的秀发。若单论美貌,伊丽莎白自然是及不上她的,然而她年轻,这便足够了。
      伊丽莎白对明妮自然没有丝毫好感。她是知道自己丈夫和明妮有过暧昧情愫的。不过她并不很妒忌明妮,作为巴伐利亚的公主,她从小便知道,一生一代一双人这种愿望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只要丈夫能给予自己足够的尊重,对他在外的风流韵事,自己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反倒怨怪明妮不该使着手段总吊着自己的丈夫,这样的女人所求甚大,令人心生警惕,不如那些为名为钱而做王室情妇的女人容易应付。
      伊丽莎白本想板着脸给明妮母女些颜色看看,然而拉着明妮衣角,眼睛湿漉漉扑闪闪看着自己的玛尔维妮又把她弄得心软。伊丽莎白自己没有孩子,因此见到可爱的小孩就走不动路。何况玛尔维妮的小脸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小仙女,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眉毛端正细长,额角还有些绒绒纷乱的额发,让人见之心喜。于是伊丽莎白索性放过明妮,只让她坐了下来,然后自己拉着玛尔维妮说话,问她多大了,是否上学,都会些什么技能。玛尔维妮乖乖巧巧地应答着,声音甜糯柔软,听得伊丽莎白恨不得自己立马也能生出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最后她甚至把玛尔维妮拢在了怀里,还让人拿了糕点给她吃。玛尔维妮一边甜甜地道谢,一边又和伊丽莎白讲起了库宁堡的一些趣事,伊丽莎白边听边微笑着点头。
      就在两人聊得投机时,侍女走进来行礼:“殿下,王储殿下和几位殿下小殿下们来了。”

      ①法兰克福起义:1833年4月3日,法兰克福大学生协会成员和几个市民一起攻占了法兰克福警备总署,并敲响警钟,试图建立共和统一德意志,但起义最终宣告失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理想与未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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