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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嘉兴十二年 ...

  •   嘉兴十二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刚过小雪天气就冷得让人伸不出手,入了辰时,北风吹皱残云,整个京城飘起绒绒大雪,如席,如毡,没几时地上的雪已插指可没。
      方入冬,便如此冷,雪如此大,已是许多年未遇过,城里的布衣白丁纷纷传言,此乃是灾祸之象,纷纷躲在家中不出门,守城门的士兵也都哆哆嗦嗦,哈着手咒骂鬼老天。一辆马车自东行来,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碎琼乱玉,却碾不碎这个冬天的寒冷。
      马车在东安门停了,温照夜弯着腰,从马车上跳下,抬头瞧着眼前这座气势恢宏,却同样冰冷的皇城。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师父说这皇城里需时时在意,处处留心,是极不适合他的地方,所以多年来,从未踏足半步。一阵割脸的掠过,他嘴角泛起一丝笑,偏偏笑得不好,竟咳起来。
      “三师公,是呛风了么?”赶车的蓝衣少年见他咳得佝偻了腰,急忙上前搀一把。
      “不妨事。”温照夜咳过后,舒了口气,“明月,去把金牌取来,咱们进去。”
      “是。”
      守门的侍卫很有眼力,将那金牌接过手瞧了一眼,就立刻弯腰见礼,持了金牌,便有一名侍卫当前领着,一路到了东华门。在东华门转示了金牌,又换一个侍卫带到宫门,转给了宫内的宦官。
      乾元宫西暖阁内,四十多岁的嘉兴皇帝在闭目修玄,一个年长的侍宦在侍奉,正把夹了一块红罗炭添进暖炉里。宫外的宦官在门外禀告:“启禀皇上,蓝神仙派弟子温照夜前来谢恩。”
      嘉兴皇帝待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吩咐道:“叫他进来。”
      门外足音跫然,门推开后,一袭白袍的温照夜随着太监低头进来,在帘子外跪下叩头道:“黄粱一阁温照夜叩见皇上,天子万寿。”
      皇上听他口齿大方,便命左右侍宦挑了珠帘,“进来回话。”
      “谢皇上。”
      温照夜趋步入内,微微将头抬了些。皇帝一瞧暗自深吸一口气,只见面前的年轻人唇似朱染,眼如点漆,论及样貌当得起瓦石中的珠玉,只是身形颀长消瘦,面白少泽,濯濯如江边病柳,舒展出一股莫可名状的书卷气。明明一副寒窗学子的模样,怎的入了术数之门。
      皇帝向他招招手,他又向前行了两步,皇帝再仔细打量他,见他年约二十岁,着身的白袍虽然于他肥了些,但却不似其他术士方生所穿般宽大,一举一动恭谨中带着洒脱,也不似方外人那种故作的超然。
      “你叫温照夜?”
      “是。”
      “跟蓝神仙学艺几年了?”
      “草民入门晚,跟师父学艺不过八年。”“
      “八年了,”皇帝道,“你是学儒的弟子,还是学法的弟子?”
      “草民主学刑名之术。”
      “哦,”皇帝又细细打量他一番,“去年的贪地案,便是你出的主意?”
      “是。”
      皇帝不禁点点头,沉默了好一阵,才道:“以往都是你的大师兄随蓝神仙进宫的。”
      “大师兄道行高出我与二师兄甚多,他伺候皇上,师父才稍稍放心些。”
      “常先生朕是信得过的。”皇帝微微笑道,“今日怎的派你来了?”
      “两位师兄为师父整理法器典籍,草民帮不上忙。师父说,好在只是谢恩,不是扶乩作法,就勉强遣我进宫了。”
      皇帝叹道,“要说扶乩占卜之术,自然还是蓝神仙最让朕放心,他在宫里这些年从未出过一丝差错。朕有意留他,无奈他偏要入山求道。”
      温照夜道:“师父早有再入山林为皇上禅修长生延寿仙方的想法。他知此一去归期未知,所以才在宫外设了黄粱一阁,严教我师兄弟几人,以期能代他入宫。还好现在大师兄已尽得师父所传,能代师父侍奉皇上。”
      “真是难为蓝神仙了,想得如此周到。”皇帝道,“蓝神仙才学天下无双,朕也知道他设黄粱一阁用意也并非仅为修玄一道,只是国有法度,不可废弛,踏入仕途终归还是要经科举方可,你们也莫要怪朕。”
      温照夜道:“折煞草民了。师父常教诲黄粱一阁的门人,为臣者居庙堂之上可为君父分忧,为民者处江湖之远亦可为君父分忧,不分高低贵贱,更无辛苦劳累。”
      “蓝神仙见识不凡,堪比朝中栋梁啊。”皇帝转而大笑。
      身边年长侍宦连连逢迎,见色行事道:“蓝神仙忠心可鉴,还教出几个好徒弟,奴才可要斗胆替他们向皇上讨个赏了。”
      温照夜一听,连忙道:“皇上昨日已有厚赏,何况草民和师父尽心办事,岂敢言功。”
      “唉,昨日归昨日,单单你今日说得这番话令朕舒服就该赏,至于怎么赏……”皇帝转向年长侍宦,“既是你讨的,便由你去定吧。”
      “是。”
      温照夜只得跪拜施礼:“黄粱一阁谢皇上恩赐。”
      皇帝哈哈大笑道:“免了免了。”

      蓝太衡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步履蹒跚,艰难的登上东城外小土丘上的长亭,在这弥漫的大雪之中,瞧着土丘上的一切,不由想到初到此地时的情形,满是皱纹的脸上情不自禁的跳起暖暖的笑。
      那是暮春三月时节,也是白花弥漫的日子,只是满天飘飞着的是团团柳絮。当日也如今日般寂静,长亭外,连天芳草,春风如沐。若要说今夕往日最大的不同,是当初颇为清健的自己此时已变得苍老衰败了,当初三个稚气茁茁的孩童长成芝兰玉树。一想到这些,蓝太衡的心情就无比舒畅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短笛来,提起胸中之气,迎着风雪吹奏。
      “你们还记得这个么?”蓝太衡吹了一小段。
      “记得,宁戚饭牛歌。”站在身后的大弟子常未清笑道,“当年入京时,师父在这里用的是柳笛。”
      蓝太衡看了手中短笛,叹道:“人老了,气力也不足了,莫说是柳笛,就是用这竹管也只能吹一小段。再过几个月,怕是吹都吹不上了。”
      两个弟子一起哀声道:“师父。”
      蓝太衡收起短笛,微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转身望向土丘远处的那一座偌大的城,道,“宫里宫外自皇上以下人人称我一声‘蓝神仙’,若我这个神仙死在了京城,香火不继事小,免不得香龛都要被拆掉。”他看着两个弟子道,“黄粱一阁虽算不得什么,但终归算你们三人的安身之地,可惜你们跟了我这个三教九流中人,无法入仕,平白埋没。”
      “师父,您老人家千万不要这么说,”常未清红了眼眶,“若非师父当年相救,我们二人早已在流民中饿死病死。”
      师兄弟二人铿然跪倒在地。
      “起来吧,”蓝太衡叹口气,忽然道,“跟了我许多年,想必你们多少也看出照夜这孩子不比寻常。”
      “是,三师弟聪颖睿智,志在朝堂,非我二人可比。”二弟子言牧言辞淡然。
      “你们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长琴你三师公快到了,你下去迎一迎。”蓝太衡吩咐侍奉少年下了土丘,怆然道,“其实,照夜出身富贵门第,家世显赫,受了朝中奸佞诬陷才落得如此。他好刑名,瞩目官场,不过是为复家仇,鸣冤昭雪。这些年他对人时而欢快,时而冷傲,脾气古怪让人看不透,想来是因为断案多了,见多了冤情,胸有感怀所致。”
      “原是如此,是我们错会了三师弟。”常未清道,“那诬陷之人可曾查到?”
      “多少应该查到了一些,不然也不至于越来越乖戾。”蓝太衡微微摇头,一脸苦笑,“既知如此,我该早早多帮衬他,现在怕是有心无力了,哎。”
      “师父不必担心,还有我和二师弟在。”
      蓝太衡笑道:“你们师兄弟同心,我自然知道。照夜人虽聪明,但在仇恨面前难免偶失理智,到时你们要代我看着他,提醒他才好。”
      “是,师父。”
      “他入不得官场,却研习刑名术。多半是要借着断案之才浸润其中,你们不妨有意无意的帮帮腔吧。”
      “黄粱一阁,神断温三先生在京中也是小有威名的。”
      “哈哈哈……”
      两个人影由土丘下上来,除了长琴,还有刚刚从宫中赶来的温照夜。
      登上土丘,温照夜紧走两步,进了长亭拜倒在地:“师父。”
      蓝太衡微笑着帮他扯去衣袍上的落雪,和声道:“进宫一切可还好?”
      “一切都好,师父放心。”
      “我知道你心中所愿,这些年严加教导,希望你能忘掉过去,一生安稳,可是……罢了,怪只怪师父我无能,总也说不通你。我走以后,再无人管着你。”
      “师父,我……”
      蓝太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并无责备你的意思,你也没有错。但你要记住,你现在并非孑然一人,以后做事也应为黄粱一阁多想想。”
      温照夜点点头。
      “你们先下去等吧,我再交代照夜两句。”蓝太衡屏退了众人,从怀中掏出锦帕包裹着的一物,“这个给你。”
      温照夜接过去,入手沉重,撩开锦帕,露出一块漆黑的圆璧,“这是……”
      “这块璧是你母亲的遗留之物。”
      温照夜手一紧,紧紧盯着手里黑色的璧。
      “名叫灿烂千夜。”
      “灿烂千夜?与我名字甚合。”
      “是啊,但此璧非玉非石,乃是一块凶璧,佩之必遭横祸。”蓝太衡道,“你母亲临终前交给我保管,叮嘱万不可告诉你。为师我苦研了十多年,却也窥不出其中门路。本想让它随我长眠,但念及毕竟是你母亲留给你唯一的念想。还是交给你吧。小心珍藏,切莫随意佩戴。”
      说罢,蓝太衡朝土丘下行去,温照夜愣了愣神,急忙赶上去搀扶着。
      长琴早已驱来马车,待两人下来,上前换下温照夜。“该走了。”
      “师父,”常未清迎上几步,“您老人家是要回济南府吗?我们好去看您。”
      “回什么济南府,找个深山老林幕天席地甚好。”蓝太衡停下脚,回头笑着道,“你们也不必找,该安排的已经安排妥当,等到长琴再回黄粱一阁时,就是我离开尘世之际。”
      “师父……”
      “我走以后,黄粱一阁想必不会再如往日般平静,你们要好自为之。”
      说完,蓝太衡钻进马车,大雪之中,踽踽而行。温照夜三人躬身一拜,长歌当哭,曲调悲切凄苦,正是师徒几人最喜欢的梁甫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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