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红》闻心昭

2、赤壤别 我

　　我原以为我们的生活会永远如此纯粹，我也希望我的生活如此纯粹下去。

　　那一天，川擎云告诉我，他或许快要化成人形了，语气里带着欣喜。我也为他高兴，只因为他很高兴。可我那时正当年少，我不明白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

　　此后，我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看见川擎云日日煎熬，将天地之灵气集聚到自己的体内。他枝干粗壮，要费不少力气，无暇理会我。我每时每刻都要为他感到担忧，可又不敢打搅他。

　　周围的草木没有化成人形过的，各个都十分不屑的样子，有些责怪擎云抢夺了他们的灵气。果然，如此数日，周围的小花小草都残败下来，树木也不如以前精神了。

　　很奇怪，我倒无什么变化。

　　说到底，在周围草木的严重，我与川擎云本就蛇鼠一窝，没什么好奇怪。

　　“那箭毒木吸了灵气，化成人形更加强大，不知道会滋生什么祸患。”

　　“倒希望他早些成人，早点离开赤壤才好。”

　　“这红背小草也是毒物，一点灵气都不折损。”

　　“到底是川擎云自养的小草，舍不得害的哟！”

　　“毒物脚下，能生得什么好东西！红背之草，我看，这草些许比这树更堵些。”

　　我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我早已全不在意。

　　我只是担心川擎云。

　　我担心他是否有危险，能否平安度过这一劫。

　　或许......我也有些害怕他会离开我。我感到未来的不确定，我开始产生矛盾和不安。于是我日日夜夜地仰望他，看着他在苦海里挣扎。我在等他，等他用事实告诉我，他究竟会不会离开我。我期盼他成人，可我不想他走。

　　其实，那最后两天三夜，不是我在等他，是他在等我。

　　等我用最后的两天时间，与他作最后的告别。

　　终于，他汇入了无数的灵气，多的围绕在他身边像溢出来。甚至滚落到我脚边将我包裹起来。我的眼前浮现出一片奇幻的蓝。

　　我望见蓝中走来一男子，长身如玉，一身清雅的象牙白，脱俗如谪仙。

　　他向我走来。

　　二十年，我在他声旁站立二十年，从未离得这般靠近。无论是多大的雨把他的枝干压下，无论是多大的风把我的叶子吹起，我们都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可如今，他正在一步一步向我再来。

　　现在想来，我感激那时我还没有化为人形，否则，我要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我会流泪吗？

　　我会脸红吗？

　　我会用羞怯的，责备的，还是挽留的目光看他？

　　我没有办法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不过真好，那时我是一株红背竹竿草，我只需要顺着风向轻轻晃动身子，然后轻轻地，悲伤地点头。

　　“绛儿，我化作人形了。”他说。

　　“......嗯。”

　　“绛儿，我得走了。”

　　“......”

　　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我会独自忍受周围生灵的眼光。

　　我要默默承担千百年的寂寞时光，然后等待自己化成人形的那一刻，再逃离这个熔炉吗？

　　或许我会在烈日炎炎下死去，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我怎么能失去他呢？

　　可我最后佯装镇定，点了点头。

　　他沉默好久。

　　我看着他低眉，望见他漆黑的眼眸，我的不安全变成了感伤。

　　我舍不得离开他。

　　他笑着对我说：

　　“绛儿，等你化作人形，你回来找我的吧，你会解救我的吧。”

　　这句话忽然让焦灼的我平静了下来，我说，我一定会。

　　可他为什么要说“救”呢？是知道有危险吗？那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没告诉我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我去哪里找他。

　　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