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我觉得能认识你,有点像某个概率极低的奇迹。——《年华是无效信》
是梦,粘稠的乳白色,好像在封闭的车厢中,从后座向前望,一对男女,车外的行道树隐没在乳白之下,男人双手握着方向盘,不知哪一方位窜出的灰色身影横穿过公路,男人方向盘一拐,后方一股冲力,好像灵魂飘忽上升,俯视下方的车滚下山崖,腐朽破败的栏杆,惊慌下车的司机,一闪一闪的车灯,在乳白色中冲淡了,一切如默片般无声播放。
毗邻的床位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将三人扰醒,迷迷糊糊中的呻吟声带着隐忍的痛苦,连忙起身,对面的吕锦华崔萌两人一个开着手电筒照过来,另一个已经下床将灯打开,突然的光亮众人都十分不适应,阿漾扯开本菁床帘,就见她蜷缩着咬紧牙,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本菁,还能动吗?大概是哪里疼右边吗?’阿漾以前班上有同学阑尾炎手术住院,回家后她特意问了妈妈阑尾的位置。“估计是阑尾炎,急性还是慢性突发不清楚。咱们先把她弄下去吧。”
阿漾从未如此痛恨学校床铺上床下桌的设计,集体宿舍的通病,总会有人是待在上面的那个。利落地爬到隔壁床铺,阿漾架着本菁的两条胳膊从带有些弧度的踩梯上滑下来,吕锦华崔萌二人则在下面接应,身材较高大的吕锦华背着本菁往外跑,楼下值班的宿管阿姨见几人一路风风火火,再看吕锦华背上面色苍白的本菁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除了值班室将大门打开,提醒道“这个时候校医院已经关门了,直接去大医院。”
一顿折腾终于到了医院,崔萌跑在前面向急症楼大厅的值班护士说明情况,阿漾直接去挂号,交挂号费的时候一摸全身上下就只剩外披大衣里零散的100不到,勉强够了挂号费,回头看三人,都是内穿睡衣,外边套一件大衣就匆匆出门的模样,好在都穿得便鞋,才不至于出现跑掉鞋的窘境。本菁有发热的症状,右下腹压痛明显,急诊医生让她们先去查血常规,再去做个B超。出了科室门口,阿漾朝吕锦华道“你俩兜里还有多少钱,我刚刚挂号费一交已经没几块钱了。”崔萌摸摸口袋,仅一张可怜的50,吕锦华让她从自己口袋里掏,终于掏出了两张大的粉色毛爷爷,阿漾松了口气,直奔缴费处。
拿着化验单和声像图找医生,又开了些抗生素,给本菁温水吞服后护士安排了间空病房让本菁住下,准备择期做切除手术。用过药的本菁稍有些好转,三人都是一头凌乱,后被一片潮热,入秋的深夜,医院这时并没有开空调,潮热退却,便感觉后背空荡荡的传来凉意。“锦华,明早打个电话告诉本菁爸爸妈妈情况,估计手术需要他们签字,照顾本菁也会比我们周到的多。”阿漾望向轮流背着本菁到处检查的吕锦华和崔萌两人,“要不今晚我在这守着,你们俩回去吧,明早把本菁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带过来。”医院没有太多空床位,且两个女孩结伴回去会安全些。两人点点头,阿漾将她们送到医院门口,上了的士,阿漾暗暗记下车牌“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会等的,注意安全。”
回到病房,本菁已经皱着眉睡着了,阿漾和衣躺在床上,走廊的灯从房门的玻璃小窗照进来,使得房间内并不完全黑。这一番的折腾,阿漾的睡意基本被吓跑了。又是医院,又是被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的白色房间。下次还要带走谁?
最终是熬不过眼皮下沉的欲望。
救援队将一对男女从变形的车厢中拖出来,半干涸的乌黑血迹和刮擦的痕迹遍布全身,一个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另一个肺部刺穿,大出血送医途中走了。这一场景阿漾并没有经历过,但却在她的梦境中次一又一次地回放。
这一夜的睡眠质量并不高,陌生的环境总会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睡梦中听到有人敲门,阿漾从床上惊坐起来,房门并没有锁,临床已经醒了的本菁朝门外点头,轻说了句“请进。”进来的医生并不是昨天的那位了,身后带着几个年轻的实习生,胸前挂着牌,手里拿着记录本。
打开手机,已经是九点过了,幸好上午没有课,昨晚睡着之后吕锦华发来短信,估计是怕吵到两人休息,阿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进来了一批人让阿漾不知是下床还是保持着坐直的状态,还不如刚刚当作不知情,假装睡过去来得自在。她不是病人,却以这样尴尬的衣着处在这里,让进来的实习生们不由投来好奇的眼光。阿漾佯装不在意,低头玩着手机,其实无事可做,也只是在几个熟悉的应用之间来回滑动切换。医生在给本菁量体温的间断之内询问着她现下的感受,又用手按压,观察本菁的反应,身后的实习生们也不停地记着什么。
阿漾抬起头来看一群白大褂围着本菁,打量着这群未来医师的背影,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熟悉又陌生,那人迅速低头去记录导师所讲的细节。阿漾愣住了,但疑惑随即打消,覃舟所在的大学,与这所医院长期保持着合作,在这里遇见他意外却又不意外。他还是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还是细碎的刘海微贴在脑门上,只是比起少年时的精瘦的身材,现在的他高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许多,但低下头来发顶的旋仍然清晰可见。阿漾想,她现在的模样,估计是蓬头垢面,足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了。但谁又会在意呢?
医生将本菁的切除手术排在第二天早上,那时本菁的父母估计已经到了。医生嘱咐她的饮食注意事项阿漾听得很仔细,没过多久吕锦华崔萌两人便送来了本菁住院需要的物品,顺带给阿漾带了套常服,好让她回学校不至于遭到围观。
本菁家在本省的另一个城市,本爸本妈来的很快,对三人的帮助十分感谢。经历了手术之后,本菁在母亲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好,本菁同学对于这一次遭遇,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痛诉自己之前犯下的种种贪吃罪行,并决定痛改前非。阿漾倒是想起了苏轼的一个故事,当年苏东坡得了红眼病,大夫要求忌口,不能吃肉,于是他写文道:“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痼,汝视物吾不禁也。'”至于日后本菁怎么改,那就不得而知了。